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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生尽歇 陈辰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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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姐逼近草草,手中的剪刀发着寒光。
“你还记得阿红吗?”草草突然抬起头。
梅姐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浮现茫然的神情。
“阿红?”
“你当年的好姐妹阿红,你不会忘了吧。”
梅姐似乎对这个名字思索了好久,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流露出一丝柔和。
草草见到,试探着说:“对啊,你的好姐妹阿红,在醉红楼里服侍你,每天跟在你后面,叫你梅姐。你不想见一见她吗?”
梅姐沉默。
草草见她似乎有所打动,便小心地说:
“她就在这附近。你可以去见她。”
“那天我去找她。她已经老得看不到也听不到了,可是,我只是在她的掌心画了一朵梅花,她马上就大叫梅姐。不过,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草草接着说:“当年你准备和阿城私奔前让她把一封信交给阿城,上面写了私奔的地点时间,后来阿城没有来对不对。”
梅姐猛地抬头,眼中放出凶光,攥紧了剪刀。
草草后背已经汗湿了。
“不是阿城不肯来......阿红没有把信交给他。”
草草觉得这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一股冷意让她打了个寒噤。
草草站在曼丽家门前,门大开着,她可以看见曼丽家的窗户,窗上有一个苍老的影子,她知道是曼丽奶奶坐在窗边。然后,窗户上出现另一个影子,苗条的身姿,可是手上举着一把剪刀,一步步逼近老人。
草草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荒诞的皮影戏,就像小时候爷爷带自己去集市上看的那样。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她闭上了眼睛,深深的疲惫袭来。
忽然,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她看过去,对上了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小女孩时的林草草正仰着头,望着她,微笑着。
然后微笑消失了,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她呆呆地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像被抓了现行一样,她很想扯住小女孩的衣服,拼命解释说:“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
小女孩林草草消失了。
林草草再望向窗户那边,梅姐拿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还是没有落下来。
看来自己似乎赌赢了。
梅姐站在小红的家的客厅里。她的儿子,儿媳,孙女都在。他们看不到她。
客厅逼仄狭窄,灯光昏暗,地板上烟蒂,果皮扔得到处都是。
小红的儿子醉得不省人事,衣服没换,斜躺在沙发上,打着呼噜。她儿媳坐在一筐衣服面前,挑出几件深色的老人衫,泄愤似的扔在地上:“这老糊涂,叫她别把衣服放进来搅,搞得我们的衣服都染了色了,这个老糊涂......”
她的孙女曼丽穿着很短很短的裙子,一边对着电话说:“好啊,那酒吧见喽。”一边往外走。这时,从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曼丽啊,又出去啊......夜里凉,多加件衣啊。”
曼丽没有理她,径直出了门。
梅姐忽然就想起当年,阿红给她梳头时说:
“梅姐,以后我们一起嫁人好不好,然后生个胖娃娃......梅姐,你喜欢男孩儿女孩儿?”
“梅姐,我从小就想有个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和和气气地过日子。”
“你要是生个女孩儿,我就生个男孩儿,咱们做亲家。”
“我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但我将来一定送我儿子去上学,最好能当个教书匠!”
......
阿红,这就是你的家人吗?
梅姐进了里屋,眼前一幕让她愣住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窗前,低眉敛目,一身灰色的布衣。
梅姐的记忆还停留在八十年前,就在昨天,阿红还是那个刚满十八的水灵姑娘,扎着一根粗长油黑的辫子,眉清目秀,一天到晚蹦蹦跳跳,她从门口走进来,抖落身上的雪花,脸颊红扑扑的,说:“梅姐,外面好大的雪啊......”
可是这个老得皱巴巴的人是阿红吗?
阿红明明最喜欢红色的花衣裳。
梅姐一边喃喃念着:“阿红,你是阿红吗?我是梅姐啊......”一边走向她。
老人听不到。
梅姐几乎就要心软了。
可是突然,梅姐神色变得凌厉:“可是,你为什么要辜负我?如果不是你,我和阿城不至于会这样!”
“我跟你姐妹一场,你就听了王二那个王八蛋的话,背叛了我?”
说着,她慢慢举起手中的剪刀。
就在要刺下去时,她注意老人身上高高桌子上的东西。是两个牌位。
一个牌位上写着“姐姐李春梅”,另一个牌位上写着“姐夫阿城”,前面还燃着几柱香。
梅姐神情很复杂,她的手在发抖。
她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拿着剪刀的手还是放了下来。
梅姐走出曼丽家,草草还等在那里。
梅姐的脸似乎没那么可怖了。
梅姐盯着草草的脸,开口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
“你还记得。”草草说。
“我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你。”
“那天我趁爷爷不注意跑到储物间里,发现了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对着我......她跟我说了很多话,你还记得吗?”
“你说你和阿城的事。那年闹饥荒,阿城和很多难民一起进城讨生活,饿的不行了,你瞧着可怜给了他一碗饭吃。以后,醉红楼门前多了一个探头探脑的愣头小子。”
“你出来骂他赶他,叫他要饭的穷木匠,他都不肯走。”
“有一次大雪,他坐在门口等你,怀里揣了一个簪子,等了好久好久,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雪人,见你出来一下蹦起来,把王二吓得一跳。他被王二打了几耳光,可见你收下了簪子,还是傻笑着。”
“你叫他傻子,说自己不干净配不上他,他不听。你本来已经想好了给自己赎身嫁给他,但是那天王二叫人把他打得半死,你只好对他说了好多绝情的话。你知道王二不会轻易放你走,所以,你让阿红把信交给他,要和他私奔,可是那天他没有来。”
“阿城本来身子骨弱,被打了后卧床不起,又信了你的话伤了心,便走了。再后来......”
梅姐冷笑着:“再后来,我就杀了王二那个王八蛋,再用剪刀刺了自己胸口。谁知道,一个老道士招了我的魂,说要我的魂寄在阿城送我的簪子上,许我八十年后出来就能和阿城再相遇。”
草草全身一阵一阵地发冷,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了。她把手伸向口袋。
“你的祖师爷把梅姐收进了簪子里?”陈辰问。
“没错,八十年过后就是现在,梅姐就从簪子里出来了。”道士舔着圣代。
“那她怎么这副模样出来?”
“当年她怨气很重的,八十年对于她不过短短一瞬,那怨气说没就没了?”
“就算这样,对付她的人不应该是你们道士吗?为什么她要找上林草草?”
道士斜了陈辰一眼:“这簪子可是寄存在贵祥典当的,当然要主人负责了?”
陈辰心想这叫什么事,继续说:“那你们也不能一点责任都不负吧。”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次来就是给她带了法宝,那天晚上你还载了我一程呢......”
陈辰身子前倾:“什么法宝?”
道士四顾,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一张符。”
陈辰顿时就怒了:“你别给我提你那符。招财的还是进宝的?”
道士哎地一声,一脸“你真不识货”的表情:“那是我祖师爷专门为梅姐留下的......”
陈辰心想这还靠谱点。
谁知道道士自顾自念着:“不过呢......我出来的匆忙,家里的符堆成了山,不知道我拿对了没有......”
忍不了了,道士的圣代被一拳打飞。
林草草脚慢慢向后挪。梅姐注意到了,她问:“阿城在哪儿?”
草草后退。
“阿城在哪儿?他在哪儿等我?”
草草忽然非常害怕,她听到自己发出颤抖的微弱的声音。
“他...不在了...”
梅姐怪笑了一下,嘴巴咧了咧,似是抽搐,但没发出声音。
“那他在哪儿......”
草草的泪水涌出来,双腿打着颤。
“我问你啊......”梅姐的脸迅速变样,刚刚那一点点柔和全然不见踪影,迅速消瘦下去,就像骷髅包着一层皮。周围的黑暗一下子袭来。
草草已经退到墙角了,无路可走。梅姐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她呼吸不上来,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只能努力伸手去够口袋里的东西。
“我问你,阿城在哪儿?!”梅姐的手又加重了一份力。
“梅...姐...我跟你说...”草草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想转移梅姐注意力。
草草终于掏出口袋里的符,用最后的力气砸到梅姐的头上。
可是那符却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梅姐的眼睛血红血红:“那是老道士留给你的吧...可惜他道行太浅,救不了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阿城在哪里,否则......”她举起剪刀。
草草绝望了,这符不是老道留下来对付梅姐的吗,怎么一点用都没有,草草觉得今天逃不掉了。
可是,梅姐突然顿住了。掐住草草的手也明显松了几分。她的视线望向地上的符。
符的上面有一个印章,她太熟悉了,是一个“城”字,那是阿城给自己做的印章。
梅姐松开手,草草瘫坐在墙角,大口喘气。
梅姐手颤抖地去捡地上的符,没错,是阿城的印章。阿城不会无缘无故地盖章的,这一定意味着什么......这符好像有点不对。
她撕开符的一头,里面夹着一张纸。
她展开,泪水决堤。月光下熟悉的字迹,是阿城的。
“梅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了。
我知道我走了你一定会跟来,你不要傻,不要为了我,不值。
道长说,你心灰意冷,如果自寻短见,会魂飞魄散。
所以,我求他骗你,给你一个念想,你不要怪任何人。
梅姐,这次我等不到你了,对不起啊,明明答应你要陪你到老的。
梅姐......”
后面几个字歪歪斜斜,越来越浅,写信的人越来越虚弱。
梅姐抬起头,恍然间看见她将魂飞之际,冥冥中一个道人身影,声若洪钟:“李春梅,你本夺人性命,该遭受天劫。念在你为情所苦,我且将你封存于此簪,日后出来,便是你和阿城再会之日。”
她又看见阿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床上爬下来,在道长面前慢慢磕了一个头,又一个头,求道长一定要救救她。
她把信纸按在胸前,大哭。
原来,你一点都不傻的。
我回来了,可是你已不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止了哭泣。草草看着她,她又恢复了美丽容貌,胸前的伤口也愈合了,晨光洒在她脸上,她表情平静,只是仍有泪痕。
远处地平线上太阳冒出了头,她听见远处传来公鸡打鸣,还听见房屋里人们起来洗漱的声音。小城正在醒来。对其他人来说,昨天只是平和的一夜,甚至可能做了个香甜的梦。对于草草来说,却是像地狱里走了一遭。
可是现在,草草知道,她的怨气消解了。
梅姐站起来,望着远方。
草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只小鸟栖在墙上,正在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梅姐开口了:“阿城说过,他来生想做一只鸟。”
梅姐转过身望着草草:“你说他现在幸福吗?”
草草回答:“阿城是好人,他一定会幸福的。”
梅姐笑了,草草想起她在老照片上的笑容。
“丫头,再问你最后一件事。簪子怎么会在你那儿?”
“簪子本来是我爷爷保管的。当年,你给了阿城一碗饭,阿城分了我爷爷半碗。”
梅姐笑着点点头,她的身影越来越不清晰,越来越淡,一阵风吹来,消散了。
草草听见风里最后的声音:“谢谢你......”
那时你我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一个明媚的春日,梅姐和阿城走出照相馆,他们并肩走在街上,醉红楼的梅姐脸上浮出少女的纯真,忽然,阿城停住了,他望着碧空上飞来的一群大雁,然后转过头,笑着说:“梅姐,来生我们就做一只鸟好不好?”
“所以半碗饭之恩,永世难忘。年轻人,这就叫信义。”道士摇头晃脑,故作深沉。
听道士讲了梅姐和阿城的故事,陈辰忽然想到了董教授的话:
“妓女地痞,朝朝代代都有,上不了台面。”一时觉得颇为讽刺。
这时,他看见了草草,她走过来,看起来极度疲惫。草草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他站起来,等她过来。
她走近了,他正要说:“喂,你还好吧......”草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看向前方了,一言不发与他擦肩而过,似是陌路。
他忽然想起她昨天晚上说的:
“下次见面,就不要装认识我了。”
陈辰低下头,笑笑:“好歹也是共过生死的,这小妮子怎么忒没人情味。”
这时,陈辰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陌生电话,但是他知道是谁,这个号码,他早就烂熟于心了。他盯着手机看,迟迟不接。
道士把脸凑过来:“贫道我掐指一算,小哥,看你这副模样,是讨债的吧。”
陈辰白了他一眼,把手机挂断了。
“刚刚看你神情,应当是情债。”
陈辰没理他,道士背着手走了,一边说:“问世间情为何物......”
之后陈辰收到了一条短信。
“陈辰,我回国了有一个月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是我们先谈一谈好不好。”
他关了机。
几天后,草草进了公安局。陈辰看见她时,她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对她破口大骂,骂的非常难听。
草草看见了他,把脸扭到了一边。
陈辰认出那个中年妇女就是包工头的妻子。一打听,原来他妻子知道草草那天去工地闹事,有工人还说听到草草咒他们。然后包工头的妻子就找上了草草。
曼丽修着指甲,懒懒地说:“要我说啊,就该打,工地是什么地方,怎么能触人家眉头,包工头人还躺在医院呢。”
老刘说:“确实。要是我家姑娘我自己都要一顿狠打。这没爹妈教就是不行。”
陈辰看了四周,都是围着看热闹的,警察也是一脸“活该”的表情,指指点点。草草一时成了众矢之的。
这时,包工头妻子说着说着又激动了,又哭又喊,冲过去又给草草一巴掌。五个手指印浮现在她苍白的脸上。可是她只是受着,没有还口也没有还手。旁边几个警察赶紧抓住女人,安抚她情绪。
陈辰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草草拉到一边说:“你是哑巴吗?还是圣母啊?明明你是要救那些工人,解释不清就算了,巴掌来了不知道躲啊。”
草草眼眶红了,可是抬起头,一脸倔强:“我说了不要装认识我,你谁啊,凭什么教训我。”说着把陈辰推了一下。旁边的警察早就对她义愤填膺,马上喊着:“哎,你怎么打人呢?!”
陈辰哭笑不得,你们可真会添乱。
可是,更乱的来了。
“陈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望向门口。
林草草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纯净的女孩,细碎的刘海,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眼眸似水,洁白的裙子。不知为何,她忽然想找个缝钻进去。
女孩走向陈辰,无视周围人的目光,笑着说:“我回来了。”
陈辰一时呆住了:“雪儿,你怎么来了......”
众人的惊艳没有持续多久。
警察都盯着叶雪看,没人钳制中年妇女了,她又冲向草草,这次手脚并用,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去拉她。
陈辰见草草捂住了肚子,会不会是碰到梅姐刺的伤口了?他想过去看看草草,但这才发现叶雪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
草草用余光看到叶雪望向她,眼中写满了疑问,还有些害怕。
草草突然笑了。
是的,这就是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