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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能靠谱点吗 “你在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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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是在医院醒来,病房里塞满了人。县里的大小领导都到了。
他一睁眼,满脸忧虑的局长就把脸凑过来:“小陈,你总算醒了。”
他嘶哑着声音,艰难地问:“林阡陌在哪儿?”
“谁?”局长摸不着头脑。
陈辰懒得跟他说,坐起来就去拔手臂上的点滴,要下床。
局长赶紧拦住他:“别别别,小陈,医生说你现在要静养。”
“我再问一遍,林阡陌在哪儿?”
“林阡陌是谁?”
他压抑住怒气:“你们在工地上,就没有发现一个女孩儿?”
“没啊,就你一个。小陈你也是,干嘛半夜跑到工地上去,摔得这一身,还好你没事,不然我怎么跟厅长交代......”
陈辰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忧虑,没有发现她,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挖到骨头了。”
“骨头?”陈辰心中一紧。
“有些年代了,埋得还挺深。”
陈辰松了一口气,那应该不是林阡陌吧?
只是,这骨头会是梅姐的吗?
第三天陈辰就可以下床了,主治医生赞叹着:“年轻就是底子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小伙子三天就能走动了......”
陈辰走在医院的草地上,阳光很温暖,四周一片祥和景象,穿着病服的人散着步说着话,或者坐在轮椅上,甚至还有孩子的笑声。那天晚上的一切似乎渺远得像一个梦。
“草草---------”他听见有人叫着。
他定住了,回过头,眼神一黯。
一个小女孩从他面前跑过,后面跟着一个护士,喊着:“草草,不要乱跑...哎,听话。”
胸中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掠住了他,他自嘲地笑笑。
出院时,同事老刘来接他。车上,陈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老刘皱着眉,也没说什么,就把车窗打开。
突然,陈辰打破了沉默:“老刘,你认不认识有个叫梅姐的?”
“梅姐?哪个梅姐?”
“建国前的一个人,应该是本县人。”
“那这得问老人。是名人不,是名人你可以图书馆查查县志。”
县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静静地看着书。陈辰本来想直接奔去看县志的,但忽然想到了什么,来到了电脑边,打开浏览器,输入“我织一个衣,你做一个椅,一衣一椅,一生一世......”,出来的结果杂七杂八,陈辰筛选了一会儿,点开了一个网友回答:“这是首情歌的歌词,这歌我奶奶教我唱过。大概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似乎挺流行。”
陈辰九年义务教育加上三年军校都从没这么认真地看书,简直是要书上的每个字都扣下来,把上世纪上页的部分都看了,但是可惜并没有找到关于梅姐的半点信息。如果县志上没有,最了解本县轶事的人是谁?陈辰翻到县志扉页,作者是董忠平。
董忠平原来是大学教授,退休后就撰写了这本县志。他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对梅姐感兴趣。开始他听到梅姐,并没有想出是谁。但是陈辰说:“她好像杀了个叫王二的人。”董教授恍然大悟,说:“那个梅姐啊。上世纪二十年代醉红楼的妓女。有点姿色,唱歌不错,当时还有点名气。后来不知怎么跟乡下来的小木匠看对眼,二人私奔未遂,梅姐大概是受了刺激,把她的一个老主顾王二给杀了。”
“那县志为何不提?”
董有些鄙夷地一笑:“妓女地痞,朝朝代代都有。上不了台面。”
他想起那夜梅姐说的话,似乎与王二有莫大的怨恨,并不像董说得那么简单。
电话铃响了,来电显示曼丽。他这才想起曼丽奶奶那天的异常,她一定认识梅姐,只是她那天那么惊恐,再去刺激似乎不太好。
他接了电话:“喂,曼丽。现在?好。”
陈辰答应酒吧见,曼丽还是吃了一惊,要知道他之前那么冷淡。不过管他呢,以前只觉得陈辰长得帅,这次他受伤大大小小领导前后跑着,这才知道他爸是警察厅厅长,藏得可太深了。她有些得意地向身边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的扬了扬手机,说:“来了。”
坐定后,曼丽赶紧给陈辰倒了一杯酒。这时,陆子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说着:“哟,陈辰,行啊,刚出院就有美女作陪,你这精神头我不得不服啊。两位美女,两位美女,给你们透个底,我们辰哥,从小习武,考的军校,那个......很强的......”他意味深长望向她们。
曼丽她们假装害羞,说着:“讨厌啦......”
陆子猛突然蹿出来让陈辰很不爽,但又不好赶他走,免得他又想入非非,以为他是要单独和她们在一起。只好愤愤说了句:“就你话多。”
很快曼丽她们就和陆子猛聊起来,陆子猛一开荤玩笑,她们就掩嘴笑,不时瞟着陈信。陈信一声不吭闷头喝着头。酒很烈,一会儿酒气冲上了头。
曼丽看陈辰一直灌着酒,不明所以,为了让他说点话,开口了:“陈辰,我都忘了。上次多亏你打电话给我,不然不知道我奶奶会怎么样。”
另一个女的问:“曼丽,你奶奶怎么了?”
曼丽没好气地说:“就是那个林草草啊,不知道跟我奶奶说了什么,搞得她很激动......”
“她啊?她本来就神经兮兮的,一个人关在那种老房里,不知道干什么。我跟你说,我有时候从她家店子经过,都觉得冷森森的。”
“哎,陈辰,那天她在工地闹事,不就是你去的吗?”
她赶紧接话:“那种女的,陈辰,你就别理她。她啊,就是喜欢找存在感。”
曼丽嘀咕:“不过我好像几天没看见草草了......”
“叫什么草草啊,你跟她很熟吗?”她不屑地说。
“很熟。”一直喝酒的陈辰突然开口,其他三人都望着他。他一仰头,灌下一大杯酒,眼睛红红的。
他低声说:“我害死了她。”
陈辰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所有事情不过发生在两天。如果他没有去施工地阻止林阡陌闹事,包工头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去工地找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陈信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失败。
他走在路上,经过一个橱窗时停下了,橱窗里是一条白裙子,在白色灯光下很圣洁,他想起那天林阡陌站在月光下,白色裙子有些脏了。他走进商店,买了那条裙子。
工地上,他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叠着那条新裙子,还有几瓶啤酒。
他打开了一瓶啤酒,说:“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酒,喜欢喝什么酒,反正我好这口,你就跟我一起喝。”
说完他喝了一口,又往坑里倒了一些。
他继续自言自语:“其实我又不认识你,只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电影......”
“但是,我怎么就害了你了呢......”
“我那么莽撞地找你,女孩子明明很胆小,你却救了我......”
“你到底怎么样了,梅姐把你怎么样了......”
说着说着,他的视线就模糊了。
“我猜你小时候肯定是个很乖巧的女孩,你爷爷一定很疼你。”
“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他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了起来。
“你在这儿干嘛?”陈信抬起头,看见白色运动鞋,牛仔裤,白T-shit,然后是林阡陌的脸,此时她的表情......难以形容。
陈辰告诉自己要镇定,他慢慢坐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拿起酒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草草一脸的不相信:“喝着哈啤?”
陈辰心理素质很好:“恩。”
草草“哦”了一声,坐了下来。
尴尬无比的一阵沉默。最后是草草开口了。
“不过,我小时候一点都不乖巧。”
陈辰脸直抽抽,内心一群草泥马奔过,你特么都听到了还装。
他低声说:“我以为...梅姐把你杀了。”
“所以你现在祭奠我吗?”
“嗯。”
“还买了白裙子?”
“嗯。”
......
“我跟你很熟吗?”
“嗯.......嗯?”
陈辰愣了一下,这不按常理出牌啊。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了,之前他那么内疚自责,把她当救命恩人,到处找她,居然换来句“我们很熟吗?”
要是平时陈辰早就掀桌了,不过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草草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没什么,你做了梦罢了。”
怒气压不住了。“老子都快被打废了,你告诉我是做梦?!”
草草幽幽地望着他:“不是梦,那你能解释吗?”
他一时无言。
“反正,已经结束了。”她站起来,要离开。
“梅姐消失了?”
“恩。”
“林草草,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陈辰说“那天我看到梅姐用剪刀刺了你,你没事吧?”
“没事。还有,下次见面,就不要装认识我了。不,还是...别见面了...”
草草冲完澡,一边擦着头一边走出浴室。当铺的上面就是住的地方,木地板,天花板上吊着一只灯泡,发着微弱地昏黄的灯光,微微摇晃着。她坐在书桌前,静静听着外面传来的炒饭声,大人唤着孩子的名字,透过窗户还可以看到对面家的年轻女孩靠着门一脸明媚,同一个男孩说着话,隔壁大婶数落着丈夫......这些声音似乎离她有一辈子那么遥远,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从内向外的寒冷。她缩了缩肩膀。
她用小到听不到的声音说:“爷爷,今天晚上吃什么?”她等了一会儿,想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草草想吃什么?爷爷都给你做......”
可是,回答她只有一片安静。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热热的。
很快,寂静被打破了。
咚...咚...咚...有人在上楼梯。
草草浑身都僵住了。她把手伸向口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慢慢走向门边。
咚...咚...咚...鞋跟踏在木楼梯上,越来越近。
声音停止了,草草屏住呼吸,她能想象到自己和门那边的那个“人”面对面,只有一层门隔开。气氛紧张到极点,但似乎对面的人并不急的行动。
噔...噔...噔...敲门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草草手放在门把上,站了一会儿。
敲门声又响起。
草草下了决心,把门打开,门吱呀吱呀打开,楼梯的灯光在一闪一闪,门外的人就这样与她面对面地站着。
草草用手扶住后面的桌子才没有瘫倒在地上。
是梅姐。
她头发湿哒哒地贴着脸颊,手里还拿着那把血淋淋的剪刀。
梅姐走了进来,草草甚至给她让了一下路。
梅姐走到桌子前,端详着上面一张照片,那是草草九岁和爷爷一起照的,她笑得很甜。
过了好一会儿,梅姐转身看向草草,似乎想到什么似的,摇曳的灯光下一张脸惨白,幽幽地说:“我认识你......那时候......你就这么小......”
草草盯着她胸前的被剪刀刺的创口,正在往外面溢血,再一抬头,梅姐的眼眶像是两个黑洞,两颊凹下去,她觉得一阵晕眩,很想吐。
梅姐走向她,幽幽地问:“阿城在哪里......”
地板开始旋转,草草觉得完全不能思考,之前和道士商量的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只能嘴里重复着:“我...我不知道...”一边右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东西。
梅姐注意到了,音调提高:“你口袋里拿的什么东西?那老道士给你的?用来制我的符?”
“当年那老道答应我八十年后让我与阿城再见,那道士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草草用手抱头。
梅姐举起手中的剪刀,向草草靠近。
“老板娘,来点陈醋,最好是嘉兴产的老醋......”
“您这摆盘有点问题...怎么说...没有那种天圆地方的美感......”
“这韧劲差点儿,入口稍黏牙,面粉得多捏会儿......”
肥胖的老板娘把菜刀往板上一剁,回头朝道士吼:“就吃两块钱的包子,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道士终于闭上了嘴巴,悻悻地回头。不一会儿,又露出了欣喜之色。
“小哥,小哥,这儿......”他朝陈辰挥着手,示意他坐过来一起吃。
陈辰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还有点凌乱,穿着松松垮垮的运动服,一脸防备地走过去。
“来来来,过来一起吃早餐,不要客气......”
陈辰看了一眼那三个小包子和一小碟咸菜,说:“你有钱吗,不会又要拿符抵吧。”
道士拿出三张毛爷爷晃了晃。
“你哪来的钱?”
“当的。”
“不会是贵祥典当吧?”
“是啊。”
“不会是当了你的符吧?”
“小哥很灵光嘛。”
陈辰暗想林草草是不是傻,这种符都要。
道士把包子沾了点酱油,慢慢地说:“小哥不要小瞧我的符哦,那非等闲之物,是我祖师爷传下来的。我也是有点本事的,那天你急冲冲跑去找草草,多亏我及时赶到制住梅姐......”
陈辰觉得这道士有时倒也神乎,似乎能听到他在想什么。
“是你制住了梅姐?”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道士面露得意之色,挺起胸膛:“惭愧惭愧,当日你不由分说赶去,我心想不好,赶紧跟过去,见形势危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贫道挺身而出,用布袋罩住了她的头......”
陈辰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道士却不说了,继续吃包子。
“没了?”
“嗯啊。”
“你罩住了她的头就完了?”
道士哦的一声:“然后贫道当机立断,拉起草草就跑。”
“那梅姐呢?”
“不知道。”
陈辰忽然有些头疼:“等于说梅姐还在?”
他忽然觉得一阵阴冷,似乎周围有一双充血的眼睛盯着他,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小哥多虑了,梅姐要找的人不是你。”道士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梅姐要找的是小木匠阿城。”
陈辰想起老照片上梅姐身边那个年轻人。
道士忽然叹了一口气,语气竟有悲凉之色:“可叹啊可叹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一股执念,成满腔怨气。”
陈辰按捺不住对梅姐巨大的好奇:“梅姐到底是什么人?”
“可怜之人。”
陈辰心想这道士还故弄玄虚,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浪费星期天的早晨坐在这里跟一个道士瞎扯。就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心想还是不放心。
他转回来:“那林草草怎么办?梅姐会拿她怎么样?”
道士又用包子沾了沾酱油,一边看了看手腕上十元一支的电子表:“还在谈着的吧。”
“谈着?谁和谁......”
道士头也不抬:“草草和梅姐啊。”
陈辰深吸一口气:“草草和梅姐在一起......”道士点点头。
“而你在这里吃包子......”道士点点头,突然被陈辰一把提起来。
“哎哎,去哪儿啊,你等会儿,好歹你让我把包子给打包了......”
贵祥典当的大门开着,陈辰拖着道士衣领往里走。
道士喊着:“哎哎,别扯别扯,今早儿刚熨的......”
陈辰看到木楼梯上有一滴一滴的血,延伸到楼上。他头皮发麻,望向道士,谁知道士把脸一扭。
陈辰说了句:“你给我上来。”
道士双手双脚死死地扒住了楼梯栏杆,像树袋熊似的,说什么也不放:“不去不去,谁知道梅姐在没在上面......”
“你上次不是制过了她吗?”陈辰没好气。
“上次有袋子,这次袋子也没了......”
陈辰简直想踹他一脚:“你这样算是男的吗,不是,你就说你算个道士吗,你就靠个袋子啊。”
道士嚎着:“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陈辰连着给了他几个爆栗:“报什么仇啊,报什么仇啊,合着你就等着报仇是吧,林草草怎么就有你这么个朋友......”
道士浑身上下就那么几斤肉,哪里敌得过陈辰,最后差不多被他拖着上了楼。
陈辰站在门前,盯着把手,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打开门了。
说实话,他不是不怕的,他很想离得远远的,回去冲个热水澡,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忘了。毕竟他和林草草并不熟,可是他只要一想起林草草那天晚上帮他引开梅姐,他就知道自己不能转身,否则他会一辈子鄙视自己。还有楼梯上的血迹......他很怕打开门,看到林草草......
他不断做着心理斗争,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吃力地把手伸向门把手......
结果手被道士挡开了。
“年轻人,就是没经验。这门肯定被梅姐动了手脚,你这样开就行啊?”道士转了几个圈,上蹦下调,嘴里振振有词,最后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向门用力一指:“吉祥如意......开!!!”
门纹丝未动。
“吉祥如意......开!!!”
陈辰一把把他推开:“一边儿去!吉祥如意,你怎么不恭喜发财啊!”
他把门打开。屏住了呼吸。
里面空空的,没有草草,也没有梅姐。只有晕黄灯光在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