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泊尔

4、04 众说纷纭 徐少奶奶进

　　徐少奶奶进门的时候，徐太太和徐重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话，身前茶几上摆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一堆精致盒子。徐少奶奶先叫了声“妈。”又道“重轩已经回来啦！”，说着话，眼光往盒子上一搭，看清了盒盖上的烫金字——万国百货。马上笑道“重轩不会真去万国公司凑热闹了吧？”
　　“是呀！”徐重轩大方承认，同时从茶几上捡起一个长方扁盒，递给徐少奶奶，说“我还给嫂子买了条丝巾呢。”
　　“哟！”徐少奶奶马上伸手接过，道“多谢啊！”
　　“嫂子没有去逛逛？”徐重轩嬉笑地问。
　　“哪个女人不喜欢逛公司呀！”徐少奶奶微叹口气道“可总不好去给自家的对头捧场。所以啊，我就忍住了！”徐重轩听后，淡笑不语。
　　徐太太提醒徐少奶奶，说“囡囡下午又发烧了。”
　　“怎么会？早上不是已经好了？！”徐少奶奶拧起一对用笔描出的细眉，抱怨道“别是吴妈又忘了喂药！”说着，和徐太太匆匆打了个招呼，道“我上楼去看看！”便扭腰往外走。
　　“囡囡病着，自己又有了身子，不在家好好待着，整天就知道往外跑！”徐太太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念叨。徐少奶奶闻言，身形微顿，撇了下嘴，又朝上翻了个白眼儿，才疾步上楼去了。
　　“我在万国公司见到嫂子了！”徐重轩悄声跟徐太太汇报，又道“去都去了，何必撒谎呢？”
　　“她就是这样，总喜欢耍些小聪明！”徐太太有些不耻道，瞅着徐重轩从一只已经拆开的盒子里取出个香水瓶。
　　徐重轩告诉徐太太“这是从法国来的香水，叫夜晚的精灵！我特意买给您的，您闻闻看。”说着，就往徐太太身上喷了下。徐太太赶紧闪身躲开，同时用手不停地扇风道“你可别给我喷这个，怪冲鼻子的！你还是把这什么‘夜晚的妖精’给你嫂子送过去，她一准喜欢！”
　　“不是夜晚的妖精，是夜晚的精灵！”徐重轩笑着纠正徐太太，又劝道“您先收着，说不定哪天就喜欢了！”说完，把香水瓶塞进徐太太手里，又去拆另一只盒子。
　　外面传来汽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的“嘎巴”声。
　　“是你父亲他们回来了，快把这些收一收。”徐太太一边催促徐重轩，一边将茶几上堆的包装纸塞进盒子里。两人还没收拾妥当，徐子厚已经走了进来。
　　“听老李说，你今早进公司打了一晃就走了？”徐子厚瞟了眼茶几上的各式包装盒，问道。
　　“是呀。”徐重轩承认，发现徐太太一个尽儿地朝他使眼色，微微晃了晃脑袋，示意她别担心。
　　“去逛公司了？”徐子厚明知故问道。
　　“我是做实地考察去了，顺便带回些试验品！”徐重轩给自己正名道。
　　“跟我说说，你都考察出什么了？”徐子厚的语气听不出态度，平平淡淡的。
　　“万国今天只开放了一、二层的百货部，我就只评说一下这百货部吧。”徐重轩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道“开业前，万国在报纸上连打了七天广告，号称揽尽全球精品，是中国最时髦的公司。我今天亲自前往一看，”徐重轩喘了口大气，才道“果真如此！”
　　他话音一落，门口传来“噗嗤”一声笑。徐太太掉过头，发现徐少奶奶领着囡囡不知何时下楼来了，便不满地瞅了她一眼。徐少奶奶赶紧敛住笑意，心里却仍嘲笑——这位小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捡老爷不爱听的说！
　　徐重轩忽略众人反应，兴致高昂地接着道“照相机、手表、洋酒、进口毛呢、香水、成衣、玻璃丝袜，可谓应有尽有！还安了电梯，这在上海可是头一份！”徐重轩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全然忘记了万国是久盛的死对头，津津有味地评价“店员挑的也好。”说到此，徐重轩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冬青标准的鹅蛋脸。比起徐重轩以往见过的大美人，苏冬青并不特别出色。只是她肤如凝脂，又长了双温柔似水的眼睛，再加上一把动听的嗓子，徐重轩只觉如沐春风。不过，现在不是回味美人的时候，所以徐重轩快速将苏冬青的影像从眼前抹去，继续道“虽不能说各个长得出类拔萃吧，至少满公司找不出一个歪瓜裂枣来，而且都训练有素！顾客一到柜前，就马上有人过来招呼，介绍起货品更是头头是道。大厅里还设了领购员，专门帮人带路。如果买的东西多了，只要留下地址，公司直接把货给送到家里。”
　　“你这大包小包的试验品，也是他们给送回来的？”徐子厚指了指茶几上的盒子，没好气地问。听自己儿子夸竞争对手的好，即便是事实，也总是叫人不舒服。
　　“不是，我自己拎回来的，不过店里帮忙叫了黄包车，还特意避开人流，把我带到偏门上的车。”徐重轩回道，末了又诚恳地加上一句“服务确实周到体贴！”
　　“听重轩这么一说，倒真把我们久盛给比下去了！”徐重翰微微蹙眉道。
　　“你不是也派了人去察看吗？”徐子厚问。
　　“是。他们明早会来和我汇报。”徐重翰答，又道“我在考虑，要不把二楼出租的一些柜台收回来，变成自营柜也卖进口货？万国这么受欢迎，我们为什么不加大进口货的比例，和他们好好分分这碗羹呢？”说完，用征询的目光望徐子厚。徐子厚蹙起眉，缓缓摇了摇头，道“对方才出手，我们不要马上自乱了手脚。先看看再说。”
　　徐重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听完徐子厚和徐重翰的对话后，插嘴道“干嘛要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跑呀！他把身价拉高了卖洋货，咱就把姿态放低了卖国货。这上海滩的有钱人多，可再多也多不过平头老百姓啊！俗话说，龟在海里游，鳖在塘底爬，各有各的道！”
　　“浑小子！你这是哪听来的俗话！骂你老子土鳖呀！”徐子厚对徐重轩抬腿就是一脚，徐重轩激灵地一侧身，徐子厚的皮鞋底儿擦着他的裤腿滑了过去。徐子厚还要再踢，徐重轩已经跳起来，躲到了沙发后，摆着双手，哀求道“爸！我说走嘴了！不！我说错话了！您别动气啊！”
　　徐少奶奶揽着徐文雅坐在一旁，心里偷乐，面上还得绷着，很是难过！徐文雅却在她怀里担心地直喊“小叔叔，快跑，快跑！”
　　徐重翰拦着徐子厚，徐太太则一边往外推徐重轩，一边着急道“你赶快去厨房叫齐妈开饭。别在这儿惹老爷生气！”徐重轩领了命，逃将出去。
　　等徐重轩走了，徐子厚才让徐重翰扶着重新坐回沙发。徐重翰劝他说“重轩就是孩子脾气！缺心眼儿，您别真跟他动气！”
　　“二十二岁了！还成天耍浑！”徐子厚嘴上仍在骂徐重轩，心里却掂量起他刚说的话来。。。。。。
　　在街上站了一上午，又逛了半天公司，白景苏到家时只感觉筋疲力尽。她拖着脚上楼，发现白柳氏不在阁楼，匆忙换了平日穿的衣裳，下楼到灶披间帮忙。白景苏本来担心回来晚了会挨舅母骂，结果发现昏暗的灶披间内静悄悄的，只有白柳氏一个人。此刻，她正背对着门，站在糊满油垢的窗纱下，借着外面透进来的黯淡日光用刀切一节藕。
　　“姆妈。我回来了。”白景苏轻唤一声。
　　白柳氏闻声回头，笑问“玩得开心不？”
　　“开心。”白景苏微笑应道，走到水池边，仔细地洗掉腕上的香水，然后开始一边淘米，一边同白柳氏讲万国的见闻。白景苏说得兴起，白柳氏也听得有趣，时不时发出“真的？真的呀！”的惊叹。母女两人正说着话，楼门口传来柳二奶奶的尖细嗓门“可把我给累死了！早知道今天这么多人，还不如等到明天再去呢！您说是吧，大嫂？”白柳氏和白景苏闻音，马上闭了嘴。
　　不多时，柳二奶奶已经到了灶披间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问“饭好了没？我真是饿狠了！”
　　“就好了。”白柳氏回答。柳二奶奶瞧着白景苏将一小撮切碎的葱倒进油锅里。锅内随即爆出“滋啦啦”响声，葱花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柳二奶奶吸了两下鼻子，踱开了。
　　今晚的饭摆了两桌，女人一桌，男人一桌。女人这一桌除了柳家大奶奶、二奶奶、白柳氏和白景苏外，比平日多了柳三小姐——柳锦绣。柳锦绣是柳二奶奶的女儿，两年前嫁了人，年初才生了个儿子。她不似柳二奶奶长了张利嘴，反倒是个闷葫芦。
　　另一桌上坐着柳大爷、柳二爷和柳锦绣的姑爷王志洪。此刻，三人正在喝酒。柳二爷先懑了一大口，放下酒杯后，斜身凑近柳大爷道“我就想不通了！这么大好的挣钱机会，大哥您怎么舍得不下手呢？志洪是在煤油交易所里炒煤油交易所的股！这家煤油交易所又是他朋友开的，咱把钱给了志洪，志洪还能让咱吃亏吗？”又问“你说是吧，志洪？”
　　王志洪嘴里正“吧唧、吧唧”地嚼菜，被柳二爷突然一问，“咕咚”一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故自拿大道“其实，想找我炒股的人多了去了！可我没事干嘛替别人赚钱呀？要不是您两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应下来的！”说完，伸出舌头去舔粘在牙龈上的菜叶渣子，一张油光可见的圆脸被挤成包子状，五官全揪到了中间，四周留下大片空白。
　　“我不是不想投，公帐上的钱有多少，你又不是不晓得？”柳大爷慢条斯理道。
　　“您这不是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吗？我指的当然不是公帐上的钱！”说完，咂了下牙花子，叹气说“我要不是手头紧，和您费什么嘴皮子呀！”说完又闷头喝酒，柳大爷也不做声。旁边一桌传来柳二奶奶唧唧碴碴的说话声。
　　“你们今天看到万国公司里的女店员没？”
　　“那卖香水的姑娘长得挺周正的，看着倒像个大门户里出来的！”柳大奶奶道。
　　“人不可貌相！别说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咱柳家，虽然不如从前了，但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姑娘们跑出去站柜台呀！”柳二奶奶糨着鼻子撇嘴道“你们是没注意看！那些围着她的男人，简直就像苍蝇遇见了臭鸡蛋，挪不动身呢！我在边儿上待了不过一小会儿，就瞅见两个男人趁接东西摸了她的手！她呢？哼都没哼一声，怕是早做惯了这种事！”
　　白景苏听柳二奶奶这么诋毁苏冬青，心里不喜，忍不住皱起眉头盯了她一眼，被身边坐的白柳氏用手肘轻轻碰了下，这才低下头来，继续安静地吃饭。待众人吃完，白景苏和白柳氏收拾好灶披间，一起上楼。白柳氏提醒白景苏道“你还说要出去做事！听听你二舅母讲的话，有这种想法的不会是她一个人。女孩家的名声最重要！”
　　“那位小姐可不是二舅母说的那样。她人很好的！”白景苏替苏冬青辩护。
　　“你又知道了！你又不认识她。”
　　“我见过这位小姐！”白景苏有些不服气地说“二舅母是乱嚼舌根的！”
　　白景苏的话没来得及说完，白柳氏已经重重地捏了下她的手，白景苏心领神会，心中虽仍不满，却顺从地噤了声，扶着白柳氏慢慢往楼上走去。。。。。。
　　打烊之后，万国公司的部分店员先下了班，另一部分则在清点货品和打扫柜台。不久，一二层的灯被一盏盏地熄灭了，店内大厅渐渐暗下来。“我们也回去吧。”黄柏走到苏冬青身边说。
　　苏冬青答应“好。”黄柏又道“走之前，先上楼看看刘先生。”
　　苏冬青乖巧地点头，跟着黄柏乘电梯直上五楼。此刻，员工们已经下班，差不多所有办公室都锁了门，悠长的走道安静而昏暗。唯独走廊中间的一个办公室还敞着门，灯光从里面泻出来，在地上画了个金色的方框。黄柏和苏冬青来到门边站住，瞧见刘先生正坐在一大堆单据中间，“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黄柏曲指在门上轻扣两下。刘先生跟着抬起头，见是黄柏赶紧起身，袖口将桌上摊的几张单子扫落在地。“黄先生！”刘先生恭敬地叫了声。
　　“一切可好？”黄柏笑意盎然地走进来，问道。
　　“好！好着呢！”刘先生跟着喜笑颜开！
　　黄柏捡起地上落的单子，递给刘先生，问“不担心了”
　　“不担心了！”刘先生赶紧接过单子，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随后意识到说走了嘴，赶紧往回拉，尴尬地说“有您在，我怎么会担心呢？！”见黄柏微笑着望他，忍不住补充“要是以后每天都跟今天似的，就太好了！”说完，镜片后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黄柏听罢，朗声大笑，同时扭头去看苏冬青。苏冬青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上扬，也掩饰不住心底的欢喜。
　　“别搞太晚了！今天大家都累了。我们先走，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黄柏嘱咐刘先生。
　　“哎！”刘先生爽快答应，等黄柏和苏冬青一出门，又撮了撮双手坐下，兴奋地拨弄起算盘来。
　　到了街上，黄柏伸手想招黄包车，被苏冬青拦住，说“难得晚上凉爽，稍微走走吧。”
　　“大姐不累吗？”黄柏问。见苏冬青微笑摇头，只得答应道“好，那就走走吧。”于是，两人沿着笔直的街道往前走去。过第一个路口时，苏冬青不小心崴了下脚，黄柏扶住她，关心地问“伤到没？”
　　苏冬青抓着黄柏的胳膊，小心地转动脚踝，转了两下，才道“没事！”
　　“我们过马路吧，小心些！”黄柏提醒说，带着苏冬青穿过马路。到了街对面，两人继续前行，苏冬青的一双手仍留在黄柏的臂弯里，目光则随着身前地上一双亲密交叠的影缓缓地移动，心如同被柔软的羽毛抚过，只觉得一阵酥痒。
　　“今天辛苦大姐了！”黄柏突然道，打断了苏冬青的遐想，令她的脸微微发热。
　　“能有幸成为万国的第一名女店员，我可不觉得辛苦！”苏冬青再次掩藏起心事，收回手笑道“只希望我这块砖可以帮你引出后面的好玉！不久后，万国就能招到第一批优秀的女店员了。”
　　“大姐怎么会是砖呢？在我眼里，大姐是和氏璧呀！”黄柏逗她。
　　“讨厌！”苏冬青撒矫地拍了下黄柏的手臂，嘴上道“尽胡说！”心里却是甜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