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泊尔

3、03 万国开业 虽已进入九

　　虽已进入九月，上海的天气却仍是热辣的。
　　一个多月前，黄柏乘坐邮轮自法国回到上海。今日，在同一个码头上，黄柏又迎来了从悉尼转道香港而来的母亲、小妹和表姐。
　　“哥、哥！”黄芩一见黄柏，便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叫着，一头扎进他怀里。黄柏抱住她，关心地问“有没有晕船？”
　　“才没有！”黄芩脱离了黄柏的怀抱，仰着白里透红的一张小脸，骄傲地汇报说“妈咪晕船来着，大姐也有些。只我没有，我壮得像头小牛！”
　　“哪个女孩子像你这样，整天说自己壮得像头牛的？！”黄太太走得慢，此时才来到兄妹二人的身前，望着爱女提点道。
　　“牛怎么了？那些草场上的小奶牛多可爱啊！”黄芩理直气壮地替牛伸冤。
　　“妈！”黄柏亲热地呼唤，黄太太答应了，充满慈爱的目光将黄柏从头到脚摸索了一遍，才说“好像瘦了！”
　　“瘦倒没觉得，我只觉得自己白了些！”黄柏玩笑道，又对站在黄太太身边，一直望着他的苏冬青叫了声“大姐。”苏冬青回了他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回道“阿柏。”
　　“天气热，快别站在太阳底下了！我们回家说话。”黄柏提醒道。说完，照顾着三位女士往停靠汽车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拿行李的两个挑夫。
　　“哥，你在上海买车啦？”黄芪一上车，便兴奋地在座位上颠了颠，问。
　　“不是，是临时找人借的。”黄柏回答。
　　等汽车徐徐开出港口后，黄太太问黄柏“试开业的日子订了没？”
　　“定了，就在三天后。”黄柏道。
　　“我要去给大哥捧场！”黄芪立时嚷嚷起来。
　　“你那捧场的钱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黄太太笑道。
　　“我花自己攒的压岁钱还不成？”黄芪嘟嘴说。
　　“阿芪可是一片真心。在香港时就每天念叨说要为公司的营业额做贡献，绝不把钱花到别家去！”苏冬青为黄芪澄清说。
　　“那万国岂不要一夜暴富了！”黄柏一边开车，一边促狭道。
　　“大姐，你瞧瞧。”黄芪皱起小脸向苏冬青叫屈“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诚心为家里的生意出力，哥却含沙射影地说我乱花钱！”
　　“行啦！别闹啦！”黄太太站出来调停。黄芪撅着嘴靠回椅背上，苏冬青安抚地轻拍她的手。黄柏透过后视镜看了黄芪一眼，求和道“好了。别生气了，是哥哥不好，哥哥向你道歉，行不行？”黄芪一听，马上喜笑颜开，仿佛刚才生气的人不是她，说“这还差不多！我大人大量，就原谅你吧！”
　　黄芪才消停，黄太太又问道“怎么忽然决定开业？旅社不是还没装潢好吗？”
　　“一二层的百货部已经装潢好了，货品也到了。旅社的装潢虽然还没结束，但不会影响百货部营业。我想先让百货部开业，这样资金就能转起来了。”
　　“是钱不足吗？”黄太太敏感地问。
　　“妈不必担心！”黄柏宽慰黄太太。
　　“如果需要钱，你不要瞒着我。”黄太太仍不放心，说“你父亲生前存到我名下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你要是需要，我都拿给你。”
　　“我的钱也可以拿出来。”苏冬青附和道，却被黄太太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说“那些钱是你父母留下的。以后就是你的嫁妆。谁也不能动！”
　　苏冬青才开口叫了声“姨妈！”又被黄柏打断了“你们先别争！资金目前没有问题。再说，还有其他股东呢。”
　　“妈咪，大姐。你们要对哥有信心。瞧我，我就不担心！”黄芪道，天真地眨着杏核眼，带着婴儿肥的双颊上一对酒窝若隐若现。
　　“还是小妹了解我！”黄柏借着吹捧黄芪，想引开大家的注意力。
　　“就是！知兄者，妹妹也！”黄芪得意地摇头晃脑，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争执，引得大家直笑，黄柏也暂时松了口气。
　　到家后，陪三位女士用过午餐，黄柏便匆匆赶回公司。百货部开业在即，目前正是最紧张忙碌的时候。黄柏一进公司，刘先生便跑过来，跟在黄柏身后，迭迭不休地汇报。
　　“旅馆的地毯已经到了十几天，对方催着结帐呢。”
　　“再拖一拖。”
　　“哦！”刘先生紧了下嘴角，又道“棋牌室的那些麻将桌也该付款了。”
　　“再等等。”
　　刘先生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今早丰勤洋行那边又派人送了批模特，送货的人说是您让送的。”
　　“是我让他们送的。”
　　“可是！”刘先生不解道“我们不是已经入库了一批模特吗？”
　　“先前收到的模特质量不好，是我让他们把最新款的模特送过来的。”
　　“这新款的模特，价钱可比原先的贵了四倍不止呢！”刘先生加重了语气，痛心疾首地说。
　　黄柏停住脚步，转身俯视站在另一级台阶上的刘先生。刘先生则抬头仰望黄柏，一脸为难的表情。黄柏在心里叹了口气，尽量耐心地解释道“我要把万国打造成全上海最高档的百货公司，所以店内每个细节都要精益求精！刘先生，您要记住——万国和其他商铺不同，我们卖的不是货品，而是梦想。”黄柏说着，举目四顾，眼光扫过从半空垂下的巨大水晶吊灯；光泽可见的大理石地面，晶莹剔透的玻璃柜台，和搬着大小盒子、往来穿梭的员工，感到心潮澎湃！他眯起眼，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国开业的景象，激昂地说“顾客走进万国，就像走进梦幻的宫殿！这里有一切他们想要得到，甚至超出他们想象的，最美好的东西！在这里，他们可以购买来自世界各地最精美奢华的商品；并享受到最体贴细致的服务！”
　　等黄柏说完，刘先生扶了扶鼻梁上不时下滑的眼镜，又咽了咽口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斗胆追问“这么贵的模特就必须留下了？”
　　刘先生对“梦想”的麻木，让黄柏有些失望。他心里叹气，嘴上却不得不回答“当然留下！另外，让人早些把旧款的模特送回去，免得在仓库里放久，磕碰坏了。”
　　“是。”刘先生答应着，同时从长衫口袋里掏出手帕，去抹额头上的汗珠。此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冒了这一头大汗，究竟是因为天气燥热呢？还是因为对年轻的东家没有信心而感到焦虑不安？身为一名尽忠职守的“账房先生”，与东家所谓的“梦想”相比，他更关心手里握着的厚厚一沓催款单！。。。。。。
　　万国开业前一晚，天公似有意做美，降了场及时雨。转天早晨，整个上海便一扫连日的闷热，有了几丝爽意。在柳家的阁楼内，白景苏换完衣服，又将梳妆镜移到窗台，对着镜子细细地整理头发。
　　“姆妈，您看行吗？”白景苏转过身，问坐在床沿上的白柳氏。白柳氏将她打量了一番——见白景苏身上穿着轻易不舍得上身的红底白花旗袍。一头乌发下的脸小小的，下巴瘦出一个尖儿，幸好有身上的红衣映衬，颜色倒比平时红润些。
　　“好看！”白柳氏微笑点头。
　　“姆妈和我一起去吧！”白景苏拉起白柳氏的胳膊，摇晃着央告。
　　“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去凑这个热闹！”白柳氏摇头，又催道“快去吧，别错过了开门的热闹！”
　　“那好吧。”白景苏有些失望地松开手，保证说“我回来讲给您听！”
　　“行！快去吧。”白柳氏起身，推着白景苏往门口走。一想到白景苏正值青春年华，每天除了想方设法贴补家用，连个朋友都没有，白柳氏就感觉对不起白景苏。白柳氏目送白景苏欢喜地下楼，不禁凄苦地自言自语道“去看店铺开张，也能开心成这样！”
　　白景苏抵达万国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来晚了！虽然万国还未开门，整条街却已挤满了人，仿佛全上海的人都在今天出动，要逛一逛这个号称上海滩最时髦的公司！白景苏被人群夹着，踮起脚却看不到门口，心里正着急，忽然听到从空中传来悠扬的萨克斯，白景苏与挤在她身边的人同时仰头，仿佛喊了号子似的步调一致！在万国公司三楼的铸铁阳台上，一支乐队已经一字排开，开始演奏西洋乐。
　　“开门啦！”前方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白景苏马上感到身后有人推她，身不由己地跟着人流往前涌。
　　“有人摔倒啦！”
　　“踩着人啦！”
　　“啊！”
　　“哎！”
　　“哎呦！”
　　到处一片混乱，白景苏不知被谁绊了下，险些摔倒，幸好身旁一位胖太太扯了她一把才站稳，继续被无序的人群推着往前踊。就在白景苏被挤得快透不过气来时，巡捕房的大批巡警终于赶到了，他们很快控制住了场面！白景苏一颗惊魂才落地，又听到前面传来消息“人太多了，里面容不下，要一波一波地往里放人！”此刻，白景苏只觉后悔——不该赶在今天凑这个热闹！
　　时间像只精疲力尽的龟慢慢地向前爬行，白景苏被裹夹在人群里，进退不得，脚都站疼了。眼看过了正午，算算时间，已经等了四个多钟头！但因为挤不出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
　　终于轮到白景苏了！当她被人推搡着，晕头转向地通过玻璃旋转门，进入一楼大厅时，一时被惊呆了！——
　　虽然在白日里，店内却灯火通明。白景苏只觉得一双眼都被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给耀花了。她仿佛走进一个水晶缔造的宫殿。柜台、楼梯、扶栏、地面，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出于震惊，白景苏忘记迈步，被人推了一把，险些滑倒。白景苏低头稳住身形，瞧见脚上穿的黑色偏带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鞋子因为穿得太久了，头上的皮已经被踢掉，露出白花花的底面儿，连白袜子也已经泛了黄。白景苏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光彩夺目、香衣鬓影的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白景苏正暗自神伤，空气中飘来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她抬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随后便似着了魔似的，寻着香气走去。
　　“小姐，需要买点儿什么吗？”一个温婉的女声忽然问。
　　“我，我。”对着眼前的一张鹅蛋脸，白景苏开始结巴，目光却不自觉地停留在对方手里拿的香水瓶上。
　　站在柜台内的苏冬青感受到白景苏的胆怯，微微一笑，轻声问“要试试吗？”
　　白景苏下意识地点了下头。“请把手给我。”苏冬青要求道。白景苏乖乖伸出一只手，马上被苏冬青轻握住，并慢慢翻过来，手腕朝上地搁到柜台上。随后，苏冬青用一只手托起香水瓶靠近白景苏的手腕，另一只手拿住与瓶身相连的胶皮囊，轻轻捏了下，一小片细密的香雾便从深紫色的玻璃瓶子里喷出来，落到白景苏的腕子上，冰冰凉凉的。白景苏将腕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正是她先前闻到的那股幽香。
　　“喜欢吗？”苏冬青微笑着问道。
　　白景苏点了下头，随后意识到这样的进口香水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买不起的，又赶紧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道“我再看看！”
　　“好。”苏冬青点头，脸上的笑容很温暖，完全不像别家店铺里的伙计，多问两句都能遭到白眼。白景苏因此对苏冬青生出喜欢，于是也回了个甜甜的笑容。一边闻着手腕，一边走开了。
　　白景苏漫无目的地走在一楼大厅里，进门前的疲倦早被抛逐脑后，她只觉得眼花缭乱，完全迷失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等她转过一个角落时，忽然发现了两扇光亮的门，伸手推一把，门却纹丝未动。白景苏忍不住歪头研究。门内却忽然传出“咚”的一声响，门跟着打开了，一个方盒子和穿制服、戴白手套的男人从天而降，把白景苏吓了一大跳！
　　电梯里的服务生见白景苏站着不动，挡住了身后站的一位先生，便做了个请的手势，提醒道“小姐，请上电梯。”白景苏忐忑地抬脚迈进电梯，脸因为不安而紧绷着。跟在她身后的男人也走进来，表情一派轻松，仿佛坐贯电梯的样子。此人是徐家二少爷徐重轩。
　　电梯门一阖上，白景苏赶紧贴墙站好，电梯却冷不防震了下，白景苏的眼一下瞪得比牛铃还大，连鼻孔都撑开了！随后，电梯开始平稳上升。白景苏脸上的线条才缓和了些，谁知电梯猛地又震了一下，惊恐的表情瞬间回到白景苏的脸上，而且被放大了数倍！站在她对面的徐重轩看着白景苏瞬息万变，五光十色的脸，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白景苏的脸一下涨红了！幸好电梯门在此时打开，白景苏快步逃出电梯，心里不禁抱怨——这人长了副好模样，怎的这般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