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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伤风败俗 白景苏举着 ...

  •   白景苏举着一盏油灯上楼,抖动的火苗将她纤细的影拉长了,打在暗灰的墙上,像是贴在白幕上的一截皮影。白景苏每踏出一步,脚下踩的旧楼梯便会发出“吱嘎”一声响,仿佛不堪重负,随时会塌掉。白景苏是在昨日才与母亲白柳氏被迫搬到阁楼上来的,因为柳家二舅奶奶要把她们原先住的二楼半亭子间租出去,给全家赚些“小菜钱”。阁楼里堆满各色杂物,白景苏和白柳氏花了整天时间将它们搬到里面,又挂了个帘子挡住,才好歹隔出外面的小半间来。
      白景苏才推开阁楼的门,白柳氏的声音便从屋里传出来“景苏。”
      “是。”白景苏应道,“姆妈好耳力,一听就知道是我。”
      “景天又不回来。除了你,还有谁会上阁楼来!”白柳氏解释着,白景苏已经进了房,见白柳氏正坐在床边,借着窗台上立着的半根蜡烛补衣服。
      “姆妈别做了,我又不是没的穿了。歇歇吧,小心毁了眼。”白景苏将手里的油灯熄了,搁到桌上。嘴里劝着白柳氏,自己却捡起椅背上搭的旗袍,坐到窗下,借着蜡烛光,绣旗袍胸前的一朵花。
      白柳氏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白景苏。目光沿着白景苏乌黑的发顶,白皙的额头,瘦削的肩缓缓向下,最后落到苍白而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上。白景苏手指间握的粉蓝色进口布料水滑光亮,摊在膝头,反衬得她身上褪了色的粗布衣衫越发破旧。白柳氏这么看着,心头发酸。
      “我真后悔!”白柳氏叹息道“你父亲过世后,我不该带着你和景天回娘家来。即便在白家忍气吞声,也只是苦我一个,景天不至于出去给人做学徒,你也不用没完没了地替人做绣活。”
      “姆妈,你别这么想!”白景苏放下花绷子,握住白柳氏的手,道“留在白家对我和小弟未必就是好事。”
      “你们本来就是白家的小姐、少爷。留在白家,景天可以继续读书,你也能嫁个好人家。”
      “白家的事,外人不知道,我们心里还没数吗?”白景苏缓声道“虽不像柳家完全破落了,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罢了。不然,白家人又何必算计父亲留给我们的钱。”
      “我千算万算,也没能为你和景天保住那些钱,还不是被你娘舅骗去,打了水漂!钱没了,如今连人都容不下了。”白柳氏说到伤心处,一阵哽咽。
      一提这些,白景苏只觉一股气涌上来,梗在胸口处,倔强道“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把咱们赶出这个门不成!”
      白柳氏从腋下掏出手帕来抹眼,叹息道“外面哪有我们落脚的地方!除非我死,我不会让你和景天流落街头的!”
      白柳氏的这番话险些让白景苏落泪。她强忍住,缓了口气,又吸吸鼻子,才安慰白柳氏说“我们不会流落街头的!等小弟出了徒,肯定会好好孝敬您的。再说,我现在大了,也能挣钱养家了。”
      “我不担心自己,只要你和景天能过上安稳日子,我死都瞑目了。”白柳氏轻声道。每想到一双儿女,总让她觉得既欣慰,又惆怅;既欢喜,又担忧。
      “姆妈。您别总提‘死’字。您这么说,只会惹得我和小弟心里难过!”白景苏望着白柳氏,表情悽悽,眼底微红。
      白柳氏对白景苏努力扯出一个笑,转移话题道“女人说什么挣钱养家。嫁人才是最重要的。你眼看就十八了。我十八岁那年,已经嫁给你父亲了。”说完,蹙起眉,又开始为白景苏的婚事发愁。
      “姆妈。”白景苏被白柳氏说红了脸,反驳说“现在不同从前。女人也能出去做事的。”
      “瞎说!”白柳氏不赞同。
      “真的!静娅姐不就被学校聘了去做女先生?听静娅姐说,女人还可以像男人那样进公司做事呢!”
      “你不要整天听那个许小姐说三道四的!多少正经人家会让姑娘、媳妇抛头露面讨生活!”
      白景苏还想再争辩,却被白柳氏预先截断话头,道“你父亲在世时,真不该送你去读新式学堂。”叹了口气后,又说“你那满脑子离经叛道的古怪念头要收一收!不然嫁了人,婆家会不喜的!”
      白景苏知道没法说服白柳氏,便不再吭声,只低头认真绣花。
      隔天,白景苏亲自将绣好的旗袍送到冯府。冯太太拿着旗袍看了看,赞道,“难怪王太太跟我荐你!本来是为了遮红酒渍才想到在胸前绣朵花。不想经你的巧手,反倒给衣服增了色,看着比原先还好些!”
      “冯太太喜欢就好!”白景苏谦卑地微笑“日后如有需要,冯太太再找我。”冯太太点头称好。
      白景苏领了工钱,步履轻盈地从冯府出来。手里抱着冯太太赏的烟台梨。梨用两日前的《申报》包着,白景苏低头扫一眼,“招贤纳士”四个字刚好映入眼帘。白景苏不由停住脚,把豆腐块大的广告细细读着,是万国公司在招店员。当白景苏看到“招相貌端庄,体格康健之女青年店员,粗通英文者优先。”时,好像冷不防遭了点击。她咬着唇暗自思量,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下定了决心,朝着路口的电车站快步而去。
      新建的万国公司是座五层楼建筑,位于公共租界地内。大楼据说由法国人设计,采用了文艺复兴的风格。外墙用汰子石饰面,外廊内设了上海绝无仅有的巨大玻璃陈列窗。此刻所有陈列窗都被一层层的纱幔遮住了,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白景苏经后门进入万国公司,顺着墙上贴的指示一路上楼。当她气息微喘地抵达五楼时,发现狭窄的过道里已经站满了人,白景苏的心不由得一沉。她抱了梨站到队尾,歪着身子往前眺望,意外发现排队的全是男人,有些不解,轻声问排在身前的人“请问应征店员是在这里吗?”
      那人转过身,却是个眉目俊秀的青年,中等个儿,人略显削瘦。“是的呀。”青年回答,望向白景苏的目光透着好奇,又问“小姐也是来应征的?”
      被青年一问,白景苏的心跟着提起来,手心直冒汗,好似做错事被人抓了现行的感觉。她焦虑地咬了下嘴唇,眸光闪烁道“不是。我是。。。。。。”白景苏略顿了下,才扯了个谎说“我是陪弟弟来的。”
      “在前面吗?”青年边问,边偏头往队伍前面瞧了瞧。
      白景苏轻“嗯”了一声,只想赶紧离开此地。无奈青年好奇心重,仍不依不饶地追问“哪一位?”
      白景苏假意往前瞅了瞅,道“好像已经进去了。”然后赶在青年再开口前,抢先自说自话道“这里真是热,我还是出去等吧。”说完,便逃也似地奔下楼去了。青年望着白景苏匆匆离去的背影,感觉莫名其妙。
      白景苏脚步不停地下到一楼,却在出楼门的时候,一头撞进正准备进门的黄柏怀里,她遂不及防地叫了一声,手上抱的梨应声落地,报纸随即散开,有只梨滚了出来,停在黄柏脚边。白景苏下意识先捂住了被撞疼的鼻子,映入眼帘的是条灰色细纹领带和雪白的衬衣前襟,一时有些怔忪。“小姐没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她头顶上飘下来,心神不安的白景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手,低着头局促地道歉,说“对不起,我走得急了!”说完便蹲到地上去捡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挡住了对方的去路。白景苏托起散开的纸包,有个梨被摔烂了,梨汁浸湿了报纸。黄柏捡起脚边的梨,递给白景苏。白景苏接过,小声道谢后,又欠身说了句“抱歉”,便抱着散开的一包梨有些狼狈地碎步跑走了。
      “这姑娘真是冒失!”站在黄柏身边的刘先生忍不住批评。黄柏却并未上心,一边跨进楼门,一边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题,问道“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招到女店员吗?”
      “没有。”刘先生跟在黄柏身后,边上楼边解释,“登报头一天,有几个来报名的,其中两位小姐条件不错,本已经录用了,可报纸上的评论一出,那两位就不肯来了。您看,是不是先把这事放一放,以免再授人话柄,诋毁万国的名誉?”刘先生试探性地问。万国录用女店员在上海算是开了先河,黄柏第一次提出来时,他打心眼儿里就不赞同。只是因为还没完全摸清楚东家的脾性,没敢谏言反对。
      “如果没有,先用男店员顶上;若有了,马上录用!”黄柏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问“采买部说,购买吊灯和地毯的钱,你还压着没有付,有什么问题吗?”
      “采买部要购买捷克(斯勒伐克)来的水晶吊灯,地毯也要进口的,价格实在是太高了!”刘先生小心地遣词酌句,继续道“接下来的旅社装潢还有大笔支出等着,这帐上已经有些不足了!”说到最后一句,刘先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黄柏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后,又马上改用胸有成竹的口吻安抚刘先生道“钱不是问题!吊灯的款赶紧先付了,试营业前要把灯挂上去。地毯让采买部再去询询价吧!但要选,就选最好的!”
      什么都要最好的!刘先生在心里不安地嘀咕,嘴上却只能答应“好。”有时,连他自己都怀疑——这位年轻东家是真的财大气粗呢,还是打肿脸充胖子?黄柏给他开的薪水不低,他真心希望万国公司能好!。。。。。。
      用过晚餐后,徐重轩跟在徐子厚和徐重翰的身后进了客厅。厅内的所有窗户都打开了,挂在屋顶上的吊扇不厌其烦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动,为坐在沙发上的人送去并不凉爽的风。
      “父亲看到了吗?这几日报纸上可真是热闹!”徐重翰先挑起了话题。
      “招个女店员就是伤风败俗?这些人未免太迂腐了!”徐重轩马上跳出来表明观点,却被徐子重狠狠地剜了一眼,“你不要以为自己喝了些洋墨水,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规矩!”随后又命令他道“你先回房去吧,免得我和你哥哥谈正事,你尽瞎插嘴!”
      “不让我听更好!”徐重轩悄声嘀咕,一眨眼溜之大吉了。
      等徐重轩出门后,徐子重拾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扫了眼关于万国公司的那段评论——。。。。。。招揽年轻貌美之女店员,名曰服务女性顾客之所需;实做引诱男人之勾当,与妓女无异!。。。。。。万国专注牟利,置礼仪教化于不顾,公然行此等伤风败俗之诡计,可耻!。。。。。。
      “这些是你让人搞出来的吧?”徐子厚明知故问道。
      徐重翰尴尬地牵了牵嘴角,低头解释说“儿子确实看不惯万国招用女店员的做法,和报社的几位朋友随便发表了些个人见解。没想到竟引出言辞犀利的评论来!”
      徐子厚静静地望着徐重翰,好半天不语,直到徐重翰的脖子低得都有些酸了,才语重心长道“我一直觉得年轻人有些城府是好事。但凡事总是物极必反!你随便与人发表些见解,就引出几家报纸联合起来对万国笔诛墨伐。本来上海滩出了这样的新闻,那些个闲来无事的道学先生们肯定会大放厥词!你又何必去淌这个浑水?若让有心人传出去,反倒是我徐家做了小人!”
      “父亲教训得对,是儿子轻浮了。”徐重翰抬头,表情颇有悔意。
      见徐重翰如此顺从,徐子厚决定点到为止,便换了个话题,又问“重轩进公司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我就带重轩去公司,和老李学习管理百乐天。”
      徐子厚听罢,道“他那个贪玩的个性,让他去百乐天肯定合了他的意!这不会是他跟你央告的吧?”
      “不是!”徐重翰正色回道“是儿子觉得重轩去百乐天,或许能一展所长。”
      徐子厚叹口气说“但愿如此。若真这样,倒是皆大欢喜了!”
      徐重翰应一声“正是!”
      “你也去歇着吧!”徐子厚疲倦地对徐重翰挥了挥手道。
      徐重翰恭身退去,出了客厅的门。客厅里只剩下徐子厚一人,听着头顶的风扇“嗡嗡”唱个不停,真是个燥热的夏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伤风败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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