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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原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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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喝过半壶醇厚的女儿红之后,陆小凤的心情稍微好了点。虽然迎接的方式有些不愉快,但是被这么多名头响亮的江湖豪客众口称赞拍着马屁,就算是明知道有水分,陆小凤也觉得非常受用。
每当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是快要掉进陷阱的时候了。
虽然知道,陆小凤还是很享受的。
陆小凤虽然快要沉溺在马屁里了,花满楼还是很清醒,知道他们前来南宫世家并不是为了喝酒,所以他在几次三番暗示无果后直接劈手夺下了陆小凤的酒杯。
这世上敢夺陆小凤酒杯的没有几个了,敢夺了他的酒杯还让他没脾气的就只有花满楼了。
所以陆小凤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面色一整便直接切入正题,道:“南宫兄此番约请我们前来是不是为了那支玄音笛?”
三杯酒之后,陆小凤就已经和南宫清丰开始称兄道弟,假装没看见花满楼无奈撇嘴不满。
但是“玄音笛”三个字一出口,闹哄哄的大厅里一下子便安静下来,像是这三个字带着某种魔力,一下子把众人的嘴都堵住了。
过了片刻,南宫清丰轻咳一声,勉强笑道:“陆兄直言,这事儿说来话长,今日天色已晚,待陆兄与花贤侄先歇息一下,明日老夫自当明白相告。”
陆小凤捏着酒杯慢慢转着,一双眼睛似是不经意间便把满屋子人的表情都看了个遍,却也没有说什么,笑了几声,道:“也好,我们一路赶过来确实疲乏了,几杯酒下肚居然开始发困了,就算是你要说给我听,只怕我也听不明白了……”说着,仰脖便把杯中酒全倒进了嘴里,含糊道:“南宫兄可是安排好了我们休息之所……”
南宫清丰眼风一扫,边上候着的小厮立刻便过了示意。
陆小凤居然起身便离开了。
花满楼稍停一下,终于笑了笑也跟着离开。
他们离开好一阵子,屋子里坐着的人还是没有动。
司空摘星笑眯眯的眼珠乱转,似乎觉得很好笑,终于伸了个懒腰,喃喃道:“等了一天好累啊,去睡了去睡了。”说着便起身离开。
戚立子脸色阴晴不定,闷头喝了几杯酒犹豫了一下起身走了出去……
熊天健又坐了一会儿,便招呼他身边十二连环坞的几个寨主也离开了,临走前他拍了拍南宫清丰的肩,道:“要是陆小凤也不能解决,我想也就没人可以帮你了。”
厅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南宫世家几个长老和南宫清丰还坐着了。
一个黑衣白须的老人一直在厅堂最边上安静坐着,这时慢慢起身走到南宫清丰面前道:“你决定把玄音笛的事情全盘托出吗?”
南宫清丰叹道:“也只能这样了,玄音笛在我们手中已经有一二百年了,我们从未放弃寻找可以吹响它的人,我才找到花满楼让他试吹,知道他能吹响的人不会超过六人,可是我才把这消息传回家族,玄音笛居然就被盗失窃了,接着花满楼被人监视了,我总觉得暗中一直有人在监视着玄音笛,玄音笛一有动静立刻就被那暗中人锁定了……要是我们不把事情说清楚,只怕不太好请动陆小凤。”
黑衣老人道:“以我们家族长久积攒的人脉都毫无线索,你有怎么只凭几个江湖游侠的信口开河就认定此事只能由陆小凤出马才行?”
南宫清丰道:“司空摘星的名声虽然不太好,但他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除此之外内兄熊天健大侠也对陆小凤推崇备至,而少林方丈智信禅师、苦瓜大师,包括武当掌门都一力推荐……这些人难道都是信口开河?”
黑衣老人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道:“你是家主自然你说了算,这也该是我南宫世家的劫数。”说着转身慢慢离开,黑色身影便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厅堂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南宫清丰还坐在黑暗中。
夏夜风轻,陆小凤虽然招呼着累了,但是还是在花满楼的屋子里坐着不走。
因为陆小凤占据了床榻,花满楼只好坐在靠窗的圈椅上,夜风轻轻的从窗口吹进来,吹散一屋子的酒气。
花满楼沉默片刻,道:“我好像听家仆说这是我的房间。”
陆小凤没有否认:“是这么说的。”
花满楼道:“夜色已深,你何不去隔壁自己的房间休息?”
陆小凤道:“我在等你问我话呢。”
花满楼奇道:“我有什么好问你的?”
陆小凤歪着头,端详着花满楼:“问我是不是少了几个人?是不是多了几个人?”
花满楼轻叹道:“好吧,知道瞒不过你,那我问你,到底少了谁又多了谁?”
陆小凤坐直了身子,微微压低声音道:“我没有见到南宫莹,好吧,算是女孩子家不好抛头露面,可是我也没有见到南宫芮。”
南宫芮是南宫清丰的长子,曾和陆小凤见过几次,也和花满楼相识,少年时代便在江湖行走,为人稳重大方口碑一向不错,根本就是作为下一代南宫家主来培养的,这么重要的人物应该不会缺席今夜这样的场合。
花满楼点点头,道:“嗯,没听到他的动静。”
陆小凤道:“嗯…我想一下,坐在我们这一桌的,除了咱俩和司空摘星,还有熊天健和戚立子,再就是南宫清丰和他家里的两位长老,还有玉剑山庄的掌事……然后隔壁桌有十二连环坞的几位当家,南宫家的几位嫡传弟子,玉剑山庄的几个弟子……”
花满楼打断道:“这个我知道,现在说说多了哪个吧。”
陆小凤道:“我觉得都有点儿多余,这件事本是南宫世家的家事,熊天健掺和一手也就罢了,为何把十二连环坞的当家也拉了进来?玉剑山庄是他家姻亲,却为何连一个山庄的嫡系子侄也没来?”
花满楼沉默。
陆小凤道:“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察,他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上桌饮酒,独自一人远远的坐着,好像对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全不关心,屋子里的人也好像都没看见他一样,即没人给我介绍,也没人提及,好像他在那里完全就是透明的。”
花满楼道:“你没试探一下吗?”
陆小凤道:“我怎么忍得住?当然试探了,我先是一直盯着他看,可是他根本毫无反应,要不是我可以明显看到他胸口起伏还在呼吸,几乎就要以为那不过是个雕像了;然后我又故意拿话暗示南宫清丰,可是不管我怎么找话题那老狐狸就是不往那人身上引……”
花满楼笑道:“我以为这个时候你一定会直接问出口的,没想到居然在暗示。”
陆小凤叹道:“其实我也想直接问问的,可是我每次一有那个意思,南宫清丰的眼角就直跳。”
花满楼道:“我听说有的人一紧张就会这样。”
陆小凤道:“所以我只好拿酒把自己的嘴堵上。”
花满楼沉吟道:“我虽然没有听到那人的声音,但是总觉得屋子里有什么一直在盯着我,搞得像是被人窥视,感觉不太好,所以我连酒都没怎么喝。”
陆小凤道:“你只说有什么,怎么不说有什么人?难道你不确定暗中窥视你的到底是不是人?”
花满楼道:“我只是不确定是不是被窥视而已。”
陆小凤“哦”了一声,又道:“你有没有发现另外一件事情,也有点儿古怪。”
花满楼道:“你是说司空摘星今天晚上太安静了些吗?”
陆小凤道:“嗯,我了解这猴子,虽然经常会做些不靠谱的事情,但是从来不会真拿朋友耍的。”
话音未落,忽听窗外一人叹道:“唉,我本来还想再做点儿不靠谱的事的,可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的没那么厚脸皮了。”说着,虚掩的房门便被人推开,司空摘星一边叹着气一边走了进来。
花满楼笑道:“请坐,我知道这屋里还有几把椅子的。”
司空摘星当然没有亏待自己,很快就在花满楼身边坐下,自己自来熟的到了杯水喝,道:“其实我本来是想说点儿话的,可是又怕自己说错莫名其妙丢了小命可就不妙了,所以也只好用酒把自己的嘴堵上了。”
陆小凤好笑道:“说句话就要丢命?这也太夸张了吧?”
司空摘星正色道:“一点儿也不夸张,你没听说过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说错话比吃错饭还要危险。”
花满楼道:“是那个多出来的雕像吗?”
这话没头没尾,司空摘星却点点头,道:“那老家伙绝不简单。”
花满楼道:“当然不简单,一个人可以把周身气息收敛的一丝不露,屋子里那么多人那么多话题却一点儿也影响不了他,没有真本事哪里做得到。”
陆小凤微微前倾了身子,道:“既然来了,说点儿能说的能听的行不行?”
司空摘星看着陆小凤的架势,大有自己一个摇头陆小凤就会立刻掐住他的脖子,不禁暗自咽了口气,道:“来都来了要是再拿腔拿调的实在对不起你们一路疾驰奔波了。”
花满楼帮司空摘星到了一杯水,道:“先说说那老人是谁?”
司空摘星看着花满楼倒水,刚好漫到水杯边沿,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但是心里还是暗赞一声,道:“嗯,据我说知那人应该是南宫世家的太上长老,估计辈分比南宫清丰还要高,功夫就不好说了,你们想必都有所察觉了吧。”
陆小凤道:“怎么我一提玄音笛就全场哑火了?难道我们这此前来不是为了玄音笛吗?”
司空摘星道:“你也不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场,开口就提名号,这事儿我也知道的不太多,不过好像有些隐秘,而且和花满楼有关,这此只怕你不想管也推不开了。”说到后面司空摘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陆小凤面带诧异的看看花满楼,道:“花少爷,这此好像真的是你的麻烦。”
花满楼面带歉意,道:“不好意思真的把你牵扯进来了。”
司空摘星拍拍花满楼,道:“得得得,二位别客气了,其实就是南宫世家的麻烦,他南宫清丰闲的没事找你试什么笛子,一试不就试出麻烦来了——哎,你真的把玄音笛吹响了?”
花满楼道:“好像……是吹响了……”
司空摘星不满道:“什么叫好像?”
花满楼道:“我觉得是吹响了,可是身边的人都没听见。”
司空摘星好奇道:“那你听到了吗?”
花满楼道:“我当然听到了,不然怎么知道是吹响了没。”
司空摘星兴头顿起,道:“什么声?什么音?吹了个什么曲?有什么事情出现?”
花满楼“噗”一声笑了,道:“瞧你这么多问题,等有机会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司空摘星叹道:“本来我还是有点儿机会的,可惜现在玄音笛不见了,麻烦来了。”
陆小凤道:“什么麻烦?你先透露点给我们知道知道,免得明天一听那南宫老头细说从前再惊着。”
司空摘星呸道:“惊着谁也惊不到你这粗神经的家伙。”
陆小凤懒洋洋斜倚在床榻上,道:“那你还一力推荐我这粗神经的家伙前来干嘛?”
陆小凤当然不是“粗神经”,司空摘星当然知道的很清楚,所以他也没有就此话题纠缠,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道:“我真的知道的有限,好像他南宫世家祖上收藏的这支玄音笛内含什么很紧要的机密,只有能吹响的人才能知道,这还牵扯着一些乱糟糟的内幕,反正不是好事,我只能给你们鼓鼓劲,希望这事儿没有太平王世子那事那么诡异就好了。”
陆小凤道:“被你一说我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司空摘星道:“能你的鸡皮疙瘩说起来,那我今晚就算没有废话,天色不早,走了走了。”说着竟真的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走了,不知有意无意,却没有把房门关上。
陆小凤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好吧好吧,想多了也没用,明天不就见分晓了吗?不占你的位置,走了走了。”说着,也拖拖沓沓的离开了,居然也没有关上房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花满楼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动,感受着夏夜的微风轻柔的吹进屋中,带来远处花草的芬芳,清淡得几乎分辨不出,但是花满楼知道在经过前厅的时候,他曾经嗅到栀子花的浓郁的香气,虽然隔了一整个前厅,但是还可以感觉到清淡的花香在空气中流淌。
过了片刻,花满楼淡淡道:“不嫌弃的话请进来喝杯凉茶去去燥可好?”
又过了片刻,房门口忽然人影一闪,却是黑衣衫的戚立子。
戚立子在门口并不急于进来,他端详着花满楼,只看到花满楼含笑的面庞,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停了一下方道:“你知道是我?”
花满楼颔首微笑:“我还记得你身上的味道和你的脚步声。”
戚立子前来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他以暗器成名,自然轻功也练的极为到家,他不信花满楼真的能听出自己的脚步声,所以他问道:“我身上什么味道?”
花满楼道:“我对香气比较敏感,又和你近身接触过,猜想你身上定然戴着一个特制的香囊,所用的也不是一般的香料,味道非常清淡,并且隐约有一丝药香,想必是你们唐门所特有的吧。”
戚立子面露惊异,唐门以暗器毒药闻名,唐门制毒有自己独特的工艺,因为经常和毒药接触难免会被药物侵蚀身体,所以唐门弟子多半都会贴身佩戴一些避邪解毒的药物香囊。而且因为药物味道过重容易引起对手的警觉,所以他们身上所佩戴的香囊都是经过几辈人反复研究配置的,既不会有异味又可以发挥最大的功效。
戚立子虽然并不爱施毒,但是他身上也有这么一个香囊,却只单纯是因为他母亲对于自己孩子的爱护。
不要说一般人,就算戚立子自己也几乎嗅不到香囊的味道了。
所以戚立子由衷的赞道:“花公子真是好灵的鼻子。”
花满楼道:“我的眼睛看不到了,这是老天给我的一点儿补偿。”
戚立子终于还是坐了下来,花满楼提壶倒水,戚立子便定定的看着花满楼的动作,花满楼看起来不急不躁,动作缓慢但是并不拖沓,茶水入杯恰好距离杯口还有一分时便停止,花满楼抬手示意道:“水虽然已经凉了,但是天气燥热喝一杯也可以去去燥热,请。”
戚立子道:“我不是来喝水的。”
花满楼道:“我知道。”
戚立子道:“你知道?”
花满楼道:“当然,你只是好奇我是不是真的瞎子,也好奇我怎么能习得点穴之法,更好奇自己怎么只一招就被我制住。”
戚立子沉默不语,他认真的盯着花满楼,真的不确定眼前这人确实什么也看不见,也许他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但是他似乎有种奇异的感知力可以透视别人的内心所思。
花满楼叹道:“我不是怀有特能,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大本事,我只是有个瞎子特有的直觉而已……这,也算是老天给我的补偿。”
戚立子道:“这么说起来老天爷也没有亏待你。”
花满楼颔首道:“当然,老天是最公平的,他收了你这样自然会补偿你那样,就看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了。”
戚立子端起水杯一饮而尽,道:“如此,请花公子予以解惑。”
花满楼笑道:“其实我的点穴之法学的不算太好,要是有时间让我慢慢摸索自然也能准确点中,可惜真到了对敌时刻却没有太多时间给我反应,所以我练的并不是以眼睛为准绳的,而是以耳朵……你知道为何陆小凤虽然躲过了你的暗器却没追过去吗?”
戚立子目光闪动,道:“难道是怕影响你的出手?”
花满楼道:“是啊,你一出手我就已经得知你的位置,黑暗中杂音越少我就越能准确判断你的心跳位置,我就能准确判断你的周身要害位置。”
戚立子恍然道:“原来如此,可是……你把这样的机密窍门就这么毫无掩饰的告诉了我,就不怕我想出什么法子影响你的判断而伤害了你吗?”
花满楼道:“我虽然是个瞎子,不过这点儿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而且,你怎么就能知道我没有留一手呢?”
戚立子笑道:“佩服佩服。”
花满楼微笑:“哪里哪里。”
两人相视而笑。
戚立子满意的走了,居然也没有关门,花满楼喃喃道:“为什么这些人离开人家房间是都没有关门的习惯?”
一人笑道:“因为大家知道今晚你的访客尚未结束。”
花满楼道:“你也算是我的访客吗?”
门口人影一闪,确实去而复返的陆小凤,陆小凤一进来便毫不客气的占据了屋子里的床榻,道:“其实我根本就没走,只不过留个机会让那位暗器大侠解解惑而已。”
花满楼道::“你倒是放心,不怕他是来找我麻烦的吗?”
陆小凤道:“在南宫世家的大院子了他能做什么?而且就算是他来找你麻烦,也不好找。”
花满楼起身道:“这次是真的逐客了,我要休息了。”
陆小凤却偏身躺下,道:“一起吧。”
花满楼身子一顿,眉头便拧了起来,道:“正经一点儿。”
陆小凤道:“我很正经的,又不是第一次,你紧张什么?”
花满楼道:“我不是紧张,我是奇怪,你怎么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找到人和你睡。”
陆小凤道:“那可冤枉我了,这地方我就找不到合适的人一起睡……”
花满楼道:“那你赖在我这里算是怎么个意思?”
陆小凤以手支腮,看着花满楼低声笑道:“我话还没说完,我是说……除了你。”
花满楼深吸口气,道:“可是我不想。”
陆小凤道:“一起睡吧,我觉得今晚上肯定还有人会来的。”
花满楼沉默着,陆小凤指风一弹,桌上的烛火闪动一下便熄灭了,屋子里顿时暗下来,黑暗中似乎花满楼轻叹了一声,然后便再无其他动静,渐渐的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似乎两人很快便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