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空潭自安禅》含烟万重

6、第三章、原委（上）

　　三、原委

　　南宫世家所在的镇子本不是很大很有名的镇子，所以渐渐的也没人知道这镇子原来是叫做什么名字了，现在都称“南城”，大约就是“南宫世家的城”这么个意思。
　　陆小凤虽然浪荡江湖已经有些年头了，也和南宫世家的子弟有过交集，但是还真没有正式来到南宫世家的地盘上，现在看来到有些意外。
　　所以陆小凤站在夜色中长叹时，花满楼很是不解道：“怎么了？”
　　陆小凤叹道：“我觉得真正有钱的人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要是换成我有南宫家那份财富，估计连大门都恨不得用黄金铸造，门口的风灯全用夜明珠。”
　　花满楼失笑道：“你也不怕有贼惦记，每天都从你家大门上抠点儿金子使用。”
　　陆小凤道：“有钱怕什么，他抠完了我再补上……其实我也知道，像我那样的只不过是个暴发户而已，哪里有世家风韵。”
　　花满楼道：“什么是世家风韵？”
　　陆小凤拉着花满楼慢慢上前，道：“我原来以为南宫世家既然富可敌国，那么估计家宅的大门修的可能跟紫禁城媲美了，可是看起来也不过就是比一般的地主大户稍微宽了那么几分而已，门板都有点儿老旧了，门前的台阶也不过是普通的青石台阶，除了拴马桩比一般人家多些也没有别的……”
　　花满楼由着他牵着自己一步步上前，其实还是有很多不同的，比如门前的路面坚实平坦，定然用了砂石掺了浆水浇筑并用了很大人力夯实的，这样才会经年累月的扛得住车马来往；比如那老旧的宅门，其实是整块金丝楠木所制，硬度不比黄金差，价格却比同样大的黄金要贵上好多，就算是紫禁城也没法子这么奢侈……
　　但是花满楼并没有解释。
　　陆小凤道：“有点儿不太对劲啊，不过是丢了一件东西而已，怎么搞得整座宅子死气沉沉的连个看门的仆从都没有？”
　　花满楼已经觉察不对，虽然他只来过一两次，但是那种热闹喧哗却是从未停过，空气中弥漫着江湖豪客的气息，耳边是不间断的车马辚辚，就算到了深夜，也有好客的主人安排仆从招呼远道而来的朋友，颇有古时孟尝君的意味。
　　但现在却安静的有些诡异了。
　　花满楼道：“我已经提前安排东叔送信过来，说明我们这日便到，而且南宫莹不过比我们只早到一两日而已，怎么也该有个人出来迎接一下的。”
　　陆小凤却没那许多忌讳，他松开一直紧抓着的花满楼，道：“我上前去叫门，你等着。”
　　虽然陆小凤没有多说半句，花满楼已经明白，如果真的出了意外，陆小凤一个人上前应对起来更快，而且自己眼睛不便更适合以不变应万变，真有什么埋伏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花满楼有足够的把握发现暗中的一切动静。
　　这是长久以来互相配合的默契。
　　陆小凤看起来很随便的大步往前拾阶而上，夜色中挂在门口的两盏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芒，虽然还未到仲夏，但是陆小凤忽然掌心里冒出汗来。
　　陆小凤天生有种奇怪的预感，每当危险靠近时手掌就会冒汗，所以几乎瞬间陆小凤全身神经已经进入警戒，眼角瞥见一丝隐约的银芒，几乎在花满楼出声示警的同一时间陆小凤忽然原地消失了身影。
　　等听到细碎的声音落地，陆小凤忽然又出现在门口风灯下。
　　而一直静静等在原地的花满楼却不见了踪影。

　　陆小凤借着灯光整理一下衣襟，再抬头便看见花满楼手里拎着一人正缓缓从街东头走过来，那人一身紧身黑衣身材瘦小一动不动，估计已经被花满楼点穴控制。
　　虽然明知道花满楼看不见，陆小凤还是露出灿烂的笑容。
　　走到陆小凤身边，花满楼将手里的人放下，叹道：“有的人真是命好，一出事就躲起来，还要一个瞎子这么辛苦抓贼。”
　　陆小凤已经低头去看那人，黑衣人并没有遮住脸，但是陆小凤根本不认识，听着花满楼发牢骚，不禁笑道：“哪里是我命好，是我比较识趣，黑夜里行动谁人能和你相比？我不过是掩己之短而用你所长。”
　　花满楼并不是真抱怨，闻言也是笑了，道：“如何？可认识此人？”
　　陆小凤半蹲着摇头道：“没见过。”
　　花满楼道：“听他暗器出手的速度，应该也是一等好手，江湖上的暗器高手能达到他这水平的也不是很多了。”
　　陆小凤道：“虽然不多，一时也想不起来。”
　　花满楼道：“那就不必想了，已经有人来了。”
　　陆小凤抬头看看周围，过了片刻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然后大门豁然敞开，一排青衣短衫打扮的人手持灯笼鱼贯而出，顿时把整条街都照的灯火通明。
　　陆小凤看起来毫不意外，也没有任何表示，直到看见一个满脸堆笑大老远就抬手招呼的人出现时脸色才有些难看起来。
　　花满楼悄悄握住陆小凤的手，可以感觉到对方在微微发抖，不禁奇道：“你看见谁了？”
　　陆小凤咬牙道：“我看见了一个贼。”
　　说着便挣脱花满楼的手掌一个健步冲上前去，热情拍着对方的肩膀，笑呵呵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真是想死你了！”
　　那人苦着脸弯着腰，道：“你可别再想我了，再想下去我的肩胛骨就要被你拍碎了。”
　　陆小凤偏偏继续拍着，道：“客气客气，我都不知道怎么想你好了……”正说着手底下一轻，那人身子忽然一转便从陆小凤手下脱身而去，脚底抹油滑到了花满楼身边，扶着花满楼的肩头，道：“你看我特意摆了这么大的阵势来欢迎你们，却被那只小鸟险些拍散了骨头架子，你说他是不是太过分。”
　　花满楼脸色不变，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也许司空兄忘了我是个瞎子。”
　　那人的手一抖，反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掌，苦着脸道：“我实在是该打。”
　　正说着，一人大笑着走过来道：“恕罪恕罪，实在是陆大侠的传奇故事太令人心向往之，我这里几位朋友忍不住想要试一试，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我已备下陈年佳酿给陆大侠压惊洗尘。”
　　来人紫衣袍冠，玉带围腰，颌下微须修剪得非常整齐，虽然身材不算高大但是气势很足，一看就是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物。
　　陆小凤尚未答话，花满楼已经拱手示意，道：“有劳南宫家主亲自出迎。”
　　就算花满楼不说陆小凤也隐约猜到来人就是当代南宫家主南宫清丰，在他身后膀大腰圆比他高出半头的陆小凤自然认得就是中原大侠熊天健，熊天健的话不多，只是笑着拱了拱手。
　　陆小凤低头看看花满楼脚下躺在的那人，只怕也不是无名之辈。
　　似乎看懂了陆小凤的示意，南宫清丰解释道：“这位乃是蜀中唐门外姓子弟，虽然碍于门规没怎么在江湖露面，但是陆大侠想必也听过他的名字，人称六指魔手的戚立子的就是了，不过虽然他的名号里有个‘魔’字，但其人确实极热心的豪侠。”
　　花满楼微微吃惊，没料到自己一下子出手就制住了这个“六指魔手”，要知道对方的暗器功夫已然在江湖上数一数二了，据说他一出手至少可以发出六种不同的暗器，并且可以同时使用六种不同的手法，所以有了那么个绰号。
　　不过对于这人，花满楼倒是不算反感，因为这个戚立子虽然是唐门外姓子弟，但是所用暗器却很少淬毒，也没有滥杀无辜的记录。
　　陆小凤却没有花满楼的涵养，已经叫道：“居然是他？！你们倒是真看得起在下，谁出的主意？是不是你？”说着他指着躲在花满楼背后的那人道：“我猜八成是你！”
　　南宫清丰忙道：“些许误会而已，司空大侠也是好意，还请陆大侠海涵海涵……”
　　陆小凤却不依不饶道：“这猴儿先是勾引我前来，又摆了龙门阵来是我，估计下一步就是鸿门宴了吧。”
　　熊天健上前打圆场，道：“陆兄何必斤斤计较，好酒已经开坛，先喝几杯咱再细谈如何？”
　　其实陆小凤也不是真的要找司空摘星的麻烦，只是觉得肚子里有股气出不来，听到熊天健如此圆场，便打着哈哈就着下了台阶，道：“要不是我肚子里的酒虫发作，今天我必饶不了你，趁早躲远些别让我看见你上火，不然喝几杯就只怕就控制不住了。”
　　司空摘星笑着作揖：“是是是，陆大侠大人大量。”
　　熊天健侧身让过陆小凤，弯腰在戚立子身上拍了几下，戚立子立刻一跃而起，熊天健道：“如今戚兄吃了小亏，也请里面小坐饮几杯压惊。”
　　戚立子神色复杂的看了看花满楼，虽然什么也没说，花满楼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微笑颔首道：“得罪。”
　　戚立子盯着花满楼，眼前这青年看起来温文尔雅慢条斯理，眉宇间还隐隐带着少年的青涩，不过二十出头的岁数，但方才轻身袭敌近身点穴却动若脱兔，而且早听说花家七童视物有碍是个瞎子，可是一个瞎子怎么能准确的“看到”他的藏身之处，又能准确的“看到”他周身穴道位置——要知道人的高矮胖瘦不同，就算是明眼人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认穴极准的。
　　也许是戚立子的视线实在灼灼，花满楼有些不着痕迹的皱了下眉头，司空摘星笑嘻嘻的上前挽住他的手臂，道：“走吧走吧。”
　　戚立子也觉察出自己的异样，便淡淡收回视线慢慢跟着人群往厅堂内走去，身边的熊天健似乎了解他的疑惑，低声道：“这个花满楼不一般，可能比陆小凤还难对付呢。”
　　戚立子脸色微变，不言语的跟着人群慢慢走去。
　　熊天健继续道：“因为他不比陆小凤的朋友少，却没有陆小凤那么多对头，他帮助过的人很多，欠他人情债的就更多了……”他不用说的太明白，戚立子就知道这样的人物最好能结交就结交，能不得罪就不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