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空潭自安禅》含烟万重

3、第一章、故事（下）

　　第一章、故事（下）

　　南宫莹已经走了，果然走的很快，走的时候笑眯眯的像只小狐狸。
　　陆小凤还有些生气，靠在窗台前低着头不说话。
　　花满楼轻声道：“你怎么不说话？”
　　陆小凤还想沉默着，却忍不住道：“我看那南宫莹挽住你的时候你好像很享受。”
　　花满楼道：“也许，我只是在考虑她说的有道理，我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陆小凤“哼”了一声。
　　花满楼道：“我大哥在我这个岁数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我二哥在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准备迎娶二房如夫人了……”
　　陆小凤打断道：“好了，我不想听了。”
　　等了一会儿，花满楼终于叹道：“我知道你不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在生气，只是在生我的气而已。”
　　陆小凤道：“我大老远的特地赶过来看你，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花满楼道：“其实你知道我有的是法子让南宫莹赖不上我的，可是我什么也没说，你当然也已经猜到我也算是司空摘星的帮凶，帮着把你拉到了麻烦里。”
　　陆小凤道：“不错。”
　　花满楼道：“被朋友出卖的感觉当然很不好，所以你会生气我完全理解。”
　　陆小凤道：“你理解？”
　　花满楼露出一贯温和的微笑，道：“是的，我也觉得这么做很对不起你，所以你生气摘掉了我最喜欢的那盆花叶我也没有说什么。”
　　陆小凤低头看看手指间被揉碎的花叶，一股清淡的芬芳自指间弥散开来，指甲上已经被染上了淡淡的花色。这是花满楼最喜欢的西域曼陀罗，还是陆小凤不远万里从黄沙漫天的西域捎回来送给他作为生日礼物的，本来有些水土不服几乎已经养不活了，却还是被花满楼耐心侍奉着终于适应了江南的烟雨。
　　每年夏天，西域曼陀罗都会盛开出绯红色的花朵，不大也不艳丽，但是密集而芬芳。
　　每当天气晴好艳阳高照的时候，花满楼都会把这盆西域曼陀罗搬到窗台上享受阳光。
　　陆小凤刚好就在窗台前，刚好一伸手就可以够到。
　　所以不自觉间已经摘了好几朵花朵恨恨的揉碎了。
　　陆小凤拍拍手，道：“好吧，现在说个能让我接受的理由吧。”
　　花满楼慢慢靠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抚摸着花朵，他的手指轻柔温存的掠过花瓣，那花朵似乎感应到他的温柔随着他的手指轻轻抖动着。陆小凤看着他的动作不言语，那轻柔的手指似乎也掠过自己的心，也忍不住轻轻的随着他的动作抖动。
　　花满楼道：“我最近已经闲了很久了，忽然想找点儿什么事情做做，我也很久没有和你搭档干点儿有意思的事情了，所以司空摘星一找到我，我就动心了。”
　　花满楼的手指慢慢移到了陆小凤的胸口，轻轻抚摸着，笑道：“你的心跳这样有活力，想必也对这件事情有几分好奇，我这样的世家子弟很少有机会闯荡江湖，因为我虽然自己一向很想得开但毕竟是个瞎子，很多时候确实不方便，所以我想动弹动弹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陆小凤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花满楼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理由够不够好？”
　　陆小凤叹道：“好，实在是太好了！”

　　陆小凤在喝酒，虽然没有了陈年花雕，不过花满楼窖藏的绍兴加饭酒味道也够醇厚。就着橘红色的灯光坐在摆满鲜花的晒台上，喝着美酒，吹着夜风，实在惬意极了。
　　陆小凤一边喝一边感叹：“真没想到你这个不爱喝酒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好的酒窖，有个酒窖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这么多好酒，就是不知道这些酒是不是也都是随便谁都可以取来喝的？”
　　花满楼一旁作陪，他用的酒盏不大，但是喝得并不比陆小凤少。
　　他喝过酒就之后眼睛里边微微泛起一层雾气，使得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朦胧更缥缈，他每次斟酒都不会洒出一滴，他每次饮酒也不会剩下一滴。
　　没有下酒菜，只有一盘干果佐酒。
　　但是有朋友在，只要有酒也就足够了。
　　花满楼慢慢剥了一粒桂圆，慢慢放到嘴里，他的动作总是很慢很轻缓，但是从不出错。
　　不过也不是一定的，比如遇到陆小凤，花满楼刚剥好的桂圆还没有放到口中的时候忽然一阵劲风，桂圆便到了陆小凤的口中。
　　陆小凤的气功练的很好，他可以把三米外坛子里的酒吸到肚子里，当然可以把三尺内花满楼手里的桂圆吸进自己的口中。
　　一粒桂圆，一杯酒。
　　花满楼已经剥了二三十粒桂圆了，陆小凤还像刚开始一样。
　　夏夜的空气中只剩下满满的酒香，还隐隐带着一丝桂圆的甘甜。
　　花满楼叹道：“我知道你的气功好你也不用一再提醒我，如果你喜欢吃桂圆我那里还有大半袋子可以让你吃个够，你不必粒粒都来抢我的。”
　　陆小凤满不在乎的吐出一颗桂圆核，道：“我本来不是很喜欢吃桂圆的，我只是喜欢吃你剥的桂圆而已。”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伸手拨弄着面前的一小堆桂圆核，压低了声音笑道：“其实我只是喜欢吃你而已。”
　　花满楼面色微红，似乎酒意上涌，道：“我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所以你的房间我还没来得及让城嫂打扫出来，所以今晚你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睡了。”
　　陆小凤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他笑着问道：“哪里？”
　　花满楼红着脸道：“楼下客房。”
　　陆小凤失望的叹息着：“你知道我一向喜欢睡在楼上。”
　　花满楼笑笑，站起身来，道：“你今天实在太酸了，为了不影响我的睡眠只好委屈你了。”
　　陆小凤道：“你何时变得如此自私了？你一向都是宁可自己不睡也会把床让出来的人。”
　　花满楼道：“我也想那么做的，可是我这人有择床的毛病，尤其是你在的时候我这个毛病就会越发发作的厉害，你一向都是个很好的朋友，应该不会让我太难过。”
　　陆小凤转转眼珠，道：“那倒不一定。”
　　说着他忽然伸手去拉花满楼的衣袖，可是才刚碰到，花满楼不知怎么身子一转便已到了屋子里，陆小凤刚要起身。花满楼已经到了楼梯口，笑着回首道：“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说的客气，动作却很不客气，忽然就上楼去了，整个人一下子便消失在黑暗中。
　　三楼上是花满楼的私人地界，一般他不带人上去是不会有人能上去的。当然也有人不信这个邪硬要上去看看，只不过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实话来说这些人不是走下来而都是直接飞出来的，一下子就从三楼飞到了地上，一到了地上再想站起来也很难，有的人根本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当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威虎堂堂主从楼上飞到地下大半年都没能爬起来之后，就没有人想上去看看了。
　　因为不管是谁，来求助的事情都可以在楼下解决，能够上到二楼来的已经很少了。
　　至于找麻烦的，甚至连二楼也上不去。
　　于是三楼基本除了花满楼，甚至连花满楼的父母兄弟也没有上去过，花家虽然是个大家族，虽然规矩很多，但是对于花满楼却格外的宽容，就算他有再无理的要求基本都可以得到满足——这也是令陆小凤羡慕嫉妒的一件事。
　　能上到三楼去的不会超过五个人。
　　陆小凤当然包含在五人之间。
　　但他并没有追上去，他只是将脚翘到桌子上懒洋洋的拎起酒壶，把里面的酒全部倒进了口中，品咂着喃喃道：“我不过才十天八天没洗澡，怎么会酸了呢？”
　　酒很醇厚，花香醉人，陆小凤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儿醉了。
　　然后，陆小凤就睡着了。

　　陆小凤是被一阵香气给吸引醒过来的。
　　不是花香，不是酒香，是一种令人身心舒畅的香气。
　　陆小凤刚张开眼就听见花满楼温和的声音：“昨夜你酒喝得太多，肚子想必早就空了，我已经请了隔壁豆腐坊的苏姐姐做好了早点儿，现在应该可以吃了。”
　　陆小凤一转头就看到花满楼正在晒台上给那些花朵洒水，有些花需要在根部浇水，有些花只需要在花叶上洒一点儿水就可以了，还有的不适合早晨浇水，花满楼一盆一盆的整理着，看起来心平气和不急不躁。
　　陆小凤揉揉额角，道：“我一直很奇怪，这么多花你都是怎么分得清的？”
　　花满楼道：“这些花都是我的朋友，它们每一盆我当然都很清楚，它们的样子不同香气不同，甚至连叶子抖动的声音都是不同的，我又怎么会弄错？”
　　陆小凤慢慢伸出手轻轻端起一盆花，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轻了，花满楼看不见当然也不会感觉得到。
　　可是陆小凤还没有完全把花盆端起来，花满楼已经笑道：“这只是一盆珍珠草，我劝你还是不要碰它为好，我记得你好像对它的汁液过敏。”
　　陆小凤泄气的把花盆放下，道：“我真想做点儿什么让你感觉不到，和你在一起太容易打击我的自信心了。”
　　花满楼笑道：“苏姐姐的饭菜已经送过来了，我就从来猜不到你会先吃哪一样。”
　　陆小凤也笑了。
　　百花楼隔壁的豆腐坊生意极好，做豆腐的苏姐姐论起年纪来虽然已经可以做陆小凤的阿姨了，但是还是喜欢被人叫做“姐姐”，她每次被人叫做“姐姐”的时候都很开心，连买豆腐的时候都会额外多添二两。所以大家就都叫她苏姐姐。
　　现在苏姐姐已经把做好的饭菜端到二楼靠窗的小饭桌上，见到陆小凤的时候苏姐姐的笑容更灿烂了。
　　陆小凤当然也笑了，他一向喜欢女人笑的，不管是八岁的还是八十岁的女人笑起来都是很好看的。
　　陆小凤笑道：“这次有没有多切一点儿卤豆干？”
　　苏姐姐道：“那是当然，听说是你来了，我还多添了一勺甜辣酱。”
　　苏姐姐年轻的时候长得也不错，只不过生了几个孩子后身材有些发福，中年之后孩子长大了更是没有什么心事了，于是身上的肥肉也随着她笑呵呵的一点一点增加，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两个陆小凤那么粗了。
　　不过苏姐姐虽然胖了点儿，动作还是很灵活的，衣袖半卷露出肉鼓鼓的一截手臂，圆圆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一点儿也看不出已经是个快要当奶奶的人了。她麻利的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端到桌子上，果然有满满一大碟子的卤豆干，还有红油发亮香气扑鼻的甜辣酱。
　　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吃过大江南北不知多少名厨做的豆干，哪家也比不上苏姐姐的这一份味道，又咸又香又筋道，吃到嘴里都舍不得咽下去。”
　　苏姐姐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道：“被你这张嘴一说我都恨不得天天做给你吃了。”
　　除了卤豆干，苏姐姐其它的菜也是极拿手的，比如干烧素鸡、红焖腐竹、肉末豆腐、香拌豆丝……似乎只要是和“豆”字有关的菜肴苏姐姐都很拿手。
　　虽然陆小凤一向喜欢喝酒吃肉，但是一大早的能就着新鲜微甜的豆浆吃点儿味道清淡却又香醇的素菜，陆小凤还是觉得很愉快。
　　所以，陆小凤吃的很多。
　　看着陆小凤差不多把饭菜都吃光了，苏姐姐的眼睛又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等苏姐姐把残羹剩饭都收拾走了，陆小凤摸摸微微臌胀的小腹，满足的叹息道：“有时候我是真的羡慕你，不愁吃不愁穿也不缺钱，为什么还要总给自己找些麻烦来做。”
　　花满楼已经打理完了花卉，正准备泡壶茶来喝，听着陆小凤的叹息，淡淡道：“认识你之后我忽然觉得总有麻烦找到身上去也是一件很令人羡慕的事情。”
　　陆小凤叫道：“有麻烦居然也令人羡慕？！你不是因为我没给你留饭吃气昏头了吧？”
　　花满楼道：“我看起来像是气昏了头的样子吗？”
　　陆小凤道：“也是，苏姐姐的饭菜虽然可口但是你却可以随时吃到的，看你气定神闲的样子早就已经吃过了的，再说你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花满楼道：“总有麻烦找你还不是因为你这人实在太光芒四射，太过耀眼的人身边的黑暗也自然比别的地方要更黑一些。”
　　陆小凤不满道：“更黑的地方有什么好羡慕的？”
　　花满楼道：“那你的生活当然就会更精彩，对于我这样一个终生都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来说，靠你更近一些也可以多沾你点儿光，也可以让我的生命能有更多色彩。”说这话的时候，花满楼的神情似乎又显出淡淡的惆怅缥缈，没有焦距的双眼也似乎起了淡淡的雾气。
　　所以陆小凤的心又开始软了，他慢慢贴近花满楼的耳旁轻声道：“你的眼睛虽然只看到无际的黑暗，可是你的心里却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多姿多彩！”他拍了拍花满楼的肩，道：“放心吧，这辈子有我在你想躲在黑暗里也没有机会了，因为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搭档，我的麻烦当然要你来和我一起解决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