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花火 ...

  •   人人都知道铁牛村何木匠家有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名叫何朗,为人好吃懒做异想天开,成日里无所事事不干活,笨手笨脚还经常添乱,与他两位大哥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村里人说起何家的大哥二哥都是个个夸赞,唯有提起那个何朗都纷纷摇头。那会民风淳朴大家都比较务实,尽管何朗生了一幅俊俏的面庞,也没有为他赢得什么只言片语的好评,反而得了一个“绣花草包”的外号。所有的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他,就连邻村的也久闻其大名。如此这般,就算何朗到了适婚的年纪,也没有媒婆替他说亲。这让何家老两口整天唉声叹气,愁白了头发。何朗本人却不甚在意,依旧不务正业,自顾自的游手好闲不事生产。

      直到某一天,一个更加惊爆的消息从村头传到了村尾——何朗看上了村里富户和李员外家的掌上明珠李香香了!

      这简直就是个笑话,或者说村里所有人都拿它当笑话看。何员外家大业大,在京城也有田产,他的女儿更是貌若天仙,自小被如珠如宝的娇养着,是村子里所有青年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岭之花。家境一般,成日游手好闲毫无建树百无一用的何朗居然打主意打到了李家小姐的身上,实在是叫人瞠目结舌。

      更重要的是,李小姐本人对此事的态度也是暧昧难明,吓得李员外赶紧将李香香和镇上一家富户公子的婚期又往前提了提。

      “毫不客气的说,李香香小姐如果是天上的云彩,那何朗就是地上的泥巴,两者相差甚远,实在是荒唐荒唐。”村里的小秀才摇头晃脑如是说。

      文化人讲话好歹留了三分口德,到了村里那些长舌妇口中就没剩什么好话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的已经算是委婉。何家老两口更是被气得又羞又恼,恨不得将头埋进灰堆里从此不再见人。何朗本人却没有任何反应,该干嘛干嘛,对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视若无睹。

      如果不是知道前因后果,我也是很佩服这样的人的,心理素质如此之高。

      我找上门的时候,何朗正坐在自家后院里盯着栅栏发呆,本着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原则,我选择了默默搬个马扎坐到他身边陪他一起发呆。

      从晌午坐到太阳落山,院子里的喇叭花都缩起来了,他依旧一动不动。我的屁股已然失去了知觉,不得已扯了扯他的袖子:“兄弟,帮个忙拉我一把,腿麻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我:“原来你看得见我?”

      我点点头。

      “对啊,我看得见你。”我也看得见你。

      我和何朗一齐回头看向堂屋里那个躺在椅子上吃饭恨不得要人喂的何朗,彼此都意味深长的看着对方。

      何朗从小都有个疑惑,为什么家里人都不关心他,自己跌倒了没人扶,饿了也没人给他留饭,衣服破了也没人补。而自己的孪生哥哥却被大家众星捧月的宠着,就算长大了变成了个游手好闲不干活的大懒汉,家里人也依旧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不论他做什么,都不能得到家人丝毫的关注。甚至,自己连名字都没有。

      可是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既然自己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那么名字也一模一样也没什么不对,于是,他也管自己叫何朗。

      等到渐渐长大,何朗发现并不只是家里人不关心他,村子里的所有人也都和家人一样对他不闻不问,就好像何家只有哥哥一个何朗一样。

      他试着和村里其他的小孩搭讪,换来却是一次次的视若无睹,他试着和家人沟通,可家人依旧只围着哥哥团团转。

      难道,自己就这么多余吗?何朗心灰意冷的想。

      直到有一天,懒到骨头里的哥哥何朗终于被父亲和兄长拖起来带去李家上工,毕竟再怎么疼爱,孩子总归是要自立家业的,没有养家糊口的手艺怎么行。何朗也一同跟着去了,就在李家大院里,何朗遇上了李香香。

      李香香看见他先是有些吃惊,惊讶地问:“原来你跟何朗是孪生兄弟吗?”

      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有人主动跟他讲话,何朗先是一惊,继而大喜过望。

      “是!我是他的弟弟!”

      李香香盯着何朗打量片刻:“你跟你哥哥,不太一样。”

      明明是相同的容貌血浓于水的一奶同胞,但是李香香觉得,这兄弟俩简直是世界上差别最大的孪生兄弟。

      碍于规矩,李香香与何朗并没有过多的交流,随意寒暄了几句,便各自离开。回房的时候,侍女雀儿好奇地问李香香:“小姐,奴婢方才路过前院看见小姐似乎在跟谁讲话,可奴婢并没有看到小姐对面有人啊?”

      李香香大惑不解:“同我说话的是何木匠家的小儿子啊,你没有看到吗?”

      雀儿诚实地摇头:“女婢不曾看到。”

      李香香也没有多想,只是随口一提:“就是何木匠家何朗的双胞胎弟弟啊,我也是头一次见到。”

      雀儿只当自家小姐是在拿她逗趣:“小姐别跟奴婢开玩笑了,和木匠家只有何朗一个小儿子,并没有双胞胎啊!”

      李香香拿着发梳的手顿了顿。

      两人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是何木匠上李家结算工钱,何朗跟着爹爹前往,账房正在核算其他账目让何木匠稍等片刻,何朗百无聊赖便在李家大院里四处转悠,不曾想又碰上了李香香。

      李香香看到他,颇为忌惮地后退两步,警惕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是人是鬼?”

      何朗不明所以:“我自然是人。”

      李香香又后退两步:“可是何家只有何朗一人,并不曾有双生子。”

      “怎么可能,我就是何朗的弟弟,何家如果没有双生子,那我是什么?”

      李香香微微颤抖的从衣袖中拿出从天音观观主那求得的避邪符水:“你是鬼……”说着就拔开塞子一股脑的将符水泼在了何朗的身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片刻,并没有什么异常状况。原本以为鬼怪被泼了符水之后会在地上打滚冒烟惨叫的景象一样也没有发生,李香香狐疑的看着手中的瓶子,心想难道天音观的那牛鼻子老道骗我?

      何朗则低头看着一身的水渍,不明白李家小姐为何要用那瓶奇奇怪怪的水泼他,还说自己是鬼,这不是骂人吗?

      何朗走上前打算问个清楚,只见李小姐惊慌失措的哭了起来,嘴里直嚷道:“好汉饶命不要杀我……”

      何朗更是莫名其妙,这李家小姐看着样貌出众,原来是个傻子?

      何朗问她:“我为什么要杀你?还有你为什么要拿水泼我?

      李小姐哭的抽抽搭搭又惊又恐,磕磕巴巴道:“前几日在院里我跟你说话,可我的侍女雀儿看见却只看到我一个人对着空气讲话,你说你是李家小儿子何朗的双胞胎弟弟,可是李家小儿子只有何朗一个……并没有双胞胎……”

      何朗先是有些云里雾里,然后心底的震惊像涟漪一般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这么多年的备受冷漠与视若无睹,他心里早有疑惑。饶是他从前一再给自己找借口,这回面对李香香的举动也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多年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并不是大家都不在意他,而是所有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更失落了,从前只当是存在感比较低,好歹家里还是有他这个人的。现如今才明白,自己是根本不存在。可是……为什么李香香能看得见他呢?

      “这就是个巧合。”我解释道。

      “你的解释非常合理。”何朗拍拍我的肩膀。

      那天何朗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晚饭时刻,全家人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说着白天的趣闻,家长里短,他一个人搬着小马扎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调皮的侄儿不爱吃青菜被母亲端着饭碗追着绕着桌子跑,一不小心跌倒在他跟前,他想去扶,可何老头早就眼疾手快抱起哭闹的孙子慈爱地哄着。全家人都放下碗筷安抚小侄子,就连恨不得饭都懒得吃的何朗哥哥也扮起鬼脸。小家伙终于破涕为笑,全家人也一齐笑意盈盈。

      多么温馨的画面啊,饭桌就好像是一个圈,把何朗孤零零地阻隔在外边。他从头一回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原本以为自己好歹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结果到头来只有李香香一个人看得见他,何朗走投无路,只得去找李香香求助。

      原本碍着男女大防门第规矩不便上门叨扰,只是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何朗大摇大摆的直接走到李香香的闺房外边。原本想喊两嗓子把李香香叫出来,却只听见里头传来争吵声。

      一阵嘈杂过后,李员外火冒三丈的走出来,还不忘回头大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你使小性子!”

      一个花瓶从门里掷出来,碎在了李员外脚边,李员外这才被李夫人连哄带劝地拉走了,临走还不忘气急败坏地长叹:“养女不孝,都是被你给宠坏了!”

      闹剧平复后,何朗小心翼翼的走到门边,听见房间里传来阵阵哭泣声,探头望去,看见李香香正伏在桌上哭的伤心。自觉这个时候打扰不太合适时宜,便又悄悄退了出去。

      “站住!”李香香冷不防在他身后大喝一声,让何朗不由的顿住脚步。

      李香香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你来干什么?”

      “路过。”何朗扯了个谎。

      “你都看见了?”李香香通红着眼睛脸上泪痕未干直直的盯着何朗,看得他心里发毛。

      没等何朗回答李香香自己冷笑一声:“算了,看见了又怎么样,我早就无所谓了。”

      “我能走了吗?”何朗问。

      李香香一把抄起桌上的小册子扔向何朗:“你就不懂怜香惜玉的吗!”

      何朗身子一偏躲过了飞物的袭击,李香香扔那本小册子的力道不大,小册子落在了离何朗不远的地面上,清清楚楚的看见上面写着《合婚庚帖》四个字。

      联想着何员外离开时说的话,何朗瞬间明白李香香为什么闹这么大脾气:“你不满意你的婚事吗?”

      不提还好,一提李香香就气不打一处来:“连面都没有见过,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说合适就擅自做主为我定下了,那我和货物有什么区别!”

      “你爹也是为你好。”

      “人人都这么说,可我觉得一点也不好,怎么就是为我好了!”

      李香香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对着何朗一通宣泄,何朗只得耐心的听着。

      终于发完牢骚的李香香话锋一转:“对了,你到底来干嘛的?”

      何朗还沉浸在方才李香香连珠炮似的嗡嗡声里,听到李香香转折幅度过大的疑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会反应过来:“哦,这个村子里只有你看得见我,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奇人异士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刚刚不是说路过的吗?”

      “……”

      何朗非人非鬼,这样的情况,李香香也觉得稀奇,便答应带他去天音观见观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临行前李香香想起那瓶对何朗没有用的符水,便心生一计,想试试天音观主究竟有几分道行。

      马车行至天音观门口时,观主俞阳道长得到通传早已立在在门外等候。李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对天音观的修缮也颇为照拂,故道长对李香香这尊女菩萨也格外重视。

      何朗站在李香香旁边,一同跟着俞阳道长进了天音观内。李香香一直在跟俞阳道长东拉西扯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何朗一直默不作声的跟着,一路都在观察俞阳道长有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太阳下山李香香搜肠刮肚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才告辞离开。临别时何朗冲着俞阳道长扮鬼脸,却只见道长客气的对李香香作揖告别,不曾有半分异样。

      结论是——天音观主俞阳道长也看不见何朗。

      究竟是道长实力不济还是何朗本人太过离奇,这就无从知晓了。

      “难不成,你是我产生的幻觉?我得了癔病?”李香香心情沉重地若有所思。

      “你的想象力的确很丰富。”何朗诚恳地点评。“但那是不可能的,我拥有自己的记忆,并且我认识你也就这两天的事情,如果我是你幻想出来的,那你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得癔病了?”

      想想自己的确比何朗小几岁,李香香立刻打消了之前的顾虑。

      折腾了半天仍是一筹莫展,纵然有满腹的疑窦也只得暂且作罢。马车晃晃悠悠回到李家大门口的时候,掀开门帘之前,李香香忽然灵光一闪,拉住何朗的手说:“何朗,要不我们跑吧!反正没人知道你的存在,我也不想嫁给那个面都没见过的张公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我想去北地的燕川!那里每年都有盛大的花火节,听说漫天的烟火在夜幕中迸发开来,就像金色的雨一样!”

      冷不防的,何朗被这个思维跳脱的李香香吓了一跳,一路上想着自己的事情一直心不在焉意兴阑珊,听到李香香的提议更是想也没有想就拒绝了。比起一生一无所知的到处流浪,他更想知道自己的存在究竟是因为什么,就算自己不是何家的孩子甚至不是人类,那也要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凡事总有因由。

      他轻轻挣脱了李香香的手,抱歉的看着她眼中跳动的光亮一点点湮灭。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段李香香一时兴起说出来的话,被跳上马车准备接李香香下车的雀儿在门帘外边听的一清二楚。

      这也就是后来,村里疯传何木匠家的何朗打李家小姐主意的源头。

      我剔着指甲调侃:“这玩笑真是开大发了,还好你那个懒哥哥并不在意。”

      何朗并未接话茬,而是盯着我:“你是第二个看得见我的人,这也是巧合吗?”

      见他单刀直入的挑明了,我也不再隐瞒,掏出怀里的玉盘对他说:“若我告诉你,我就是特地来找你的,带你离开这里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你相信吗?”

      手中的玉盘发出光芒,上面刻着的第一条鱼也似有感应上下游窜,何朗周身也披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我举着玉盘看着眼前的景象静静等候摸鱼校尉归位擢升天界。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玉盘和何朗各自发了一会光之后就又黯淡了下去,然后再也没了反应。

      “这……是怎么一回事?”何朗有些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身体,找不出一丝异样,那刚才的光芒又怎么说?

      “唔?”我将玉盘翻转过来上下查看,又敲了敲,也不明所以:“抱歉,我也不是很熟悉操作方式,可能是接触不良吧。”

      何朗却顾不得许多,激动地抓住我的衣襟:“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你能帮我变成正常人吗?”

      我被他大力地攥着前后摇晃有些吃紧,费力松开了他的双手,示意他淡定,将玉盘举给他看。我指了指上边的一条鱼对他说:“你本就不是凡人,这条鱼就代表着你,你是守卫天河的摸鱼十二校尉之一,镇守天河甲子封印的赤霄星君。”

      何朗似乎接受不了这么离奇的事实,有些失魂落魄地回退几步:“你胡说什么呢……”

      我正视他:“你应该相信的,从你发现自己不被世人所见这一点你就应该知道,这世上就是存在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何朗的脑中一团乱麻:“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从小到大他们都看不见我,我明明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何朗的孪生弟弟!”

      这个问题自从我来到铁牛村见到和何朗以后也想了很久,我将我的猜测告诉他:“也许是因为天河封印被破除,你被冲下天界坠入人间时太过仓促,人界没有来得及为你塑一个肉身,所以当你坠于铁牛村何家的时候,何嫂的肚子里也就只有何朗一个,而你却也跟着何朗一同降生,一同长大,却只是以元神的形式。”

      何朗似乎还是不能接受这一切,一屁股坐回马扎上一脸迷茫。

      我思索为什么何朗并没有回归天界这件事,思前想后也想不出答案,玉盘的用法我也不甚了解。胶着之际,我忽然想起透澜消失前说的那句话:“何来何往,终须自寻。”脑海中顿时一片透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我想变成正常人。”

      “那不可能,换一个。”

      这些年来何朗一直生活在被人忽视的环境之中,虽然有对于被人关怀重视的渴望,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事物。他低着头思索了半天,只是喃喃的说出一句:“我想和家人一起吃顿饭,我想……看一场烟火。”

      本着集齐十二校尉重新归位的职责所在,我亦应当义不容辞的为他了结心愿。

      “好,我会帮助你完成。”

      何朗与他的哥哥不同,一开始大家便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一个人在其乐融融的何家孤孤单单的活了很多年,看着兄长们嬉笑玩耍,看着侄儿们出生,看着父母渐渐老去,去从来都无法参与其中。如今知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万般留恋也只得割舍,只是想在临走之前,和家人一起在桌上吃顿饭。

      我对何家人说自己是过路的旅人,途经此地想要留宿一晚,好客善良的何家人热情的款待了我,却并没有收下我给的财帛。因为来了客人,家中的八仙桌换成了宴席用的圆桌,座位便富余很多。何朗坐在我旁边,看着家人的笑颜,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明明只是远方来客的款待之宴,却也是素未谋面儿子的离别酒,可它们自始至终都懵然不知。这样的情景,看到我心中也感慨不已。

      告别了何家人,我和何朗兵分两路,我去准备足够在夜晚绽放成金雨的烟火,他去李府同李香香道别。

      原本他同李香香也没有什么特别深的交情,只是因为李香香是他孤立无援这么多年来唯一跟他说话的人,就好像在一片黑暗的孤独旅途之中寻到了一个同路而行的伙伴,显得尤为珍稀。

      他找到李香香的时候,她正在试穿大婚出嫁之时的嫁衣,看见何朗,她露出无奈的笑:“你来找我一同去燕川吗?可是我要嫁人了。”
      雀儿惊恐;:“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李香香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身披大红霓裳的自己。

      “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嫁的,我想离开家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而不是做一只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可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了。”

      半晌身后的人都没有回应,她又自顾自的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了无生趣点罢了。”

      “我去邻镇看过那个张公子。”何朗终于开口。

      李香香眨了眨眼睛,不解地回头看他。

      何朗将他这几日来的观察告诉李香香:“是个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好公子,待人宽厚,也满腹诗书,相貌也是出类拔萃,你嫁过去不会受苦。”

      “哦,那就好……”女孩的脸上多了几分缓和,心中对未来夫婿不知名的恐慌也少了几分。

      几番思量,何朗最终还是开口:“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算是庆贺你新婚。今晚日落时分,在村子后边的河滩上。”说完他便离开了。

      我将烟火一个个摆好在河滩上时,何朗已经站在了河边,呆呆的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也不知在寻思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也许是在留恋这个其实他并未真正存过在的村庄。

      将引燃全部烟火的引线布好,我的任务也算大功告成了,我走到一动不动的何朗旁边,看着夕阳在水面上渐渐沉下去。夜色一点一点的将整个地平线浸染,点点繁星在夜幕中闪烁起来,丝丝虫鸣在四周的灌木丛中此起彼伏,一派安逸朦胧的夜色。

      我捅了捅还在神游太虚的何朗:“她来了。”

      身后稀松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李香香提着一站纸灯出现在夜色中。我立刻识趣地闪到一边,为这一场离别腾出地方。

      何朗拿出火折子蹲下身点燃了烟火的引线,一时间火花燃起,向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你说过你想去燕川看花火节,漫天的烟火在夜幕中迸发开来,就像金色的雨一样。可我们都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但是我还是可以送你一场金色的雨,作为我对你的答谢,谢谢你曾经帮助过我,谢谢你,看得见我。”

      话音落,细碎的火花将引线舔到了尽头,所有的烟火几乎在同一时间伴随着尖利的啸鸣声裹挟着金光笔直的冲上天空,然后紧随着一声声巨响在半空中炸裂成一团团绚烂的花火,它们金光熠熠纷纷扬扬下落的时候占据了眼前的整片天幕,就像一场不期而至的金色细雨。

      李香香有些难以置信的捂住嘴巴,再看向何朗被烟火照的半明半昧的侧脸。那张侧脸转过来看向她,置身于接连不断瞬间耀眼的星火下。

      似乎是强烈的光芒给眼睛带来的错觉,李香香似乎看到何朗的身上也被镀上一层光晕,只是那层光芒并没有被会瞬间暗淡的烟火所影响,柔和地,持久的包裹着他,也仿佛要将他吞没。

      这样李香香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场为庆贺她新婚的花火,也是一场何朗向她告别的花火。

      “你是我在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抱歉我不能和你一同去游历四方,访遍名山大川,但是张公子一定会给你幸福,燕川的那场金雨,就由他陪你去看吧……”

      何朗的身影在漫天绽放的烟火中渐渐淡去,化作一道金光直冲天际飞去。遥远的天空中,一颗久违的星辰重新明亮起来,在浩瀚的银河中显得格外耀眼,也让勉力维持的天河终于重新获得了一份力量。

      我看着手中光芒淡去的玉盘,上面那条曾经躁动不安的小鱼如今已经化为鎏金安稳的匍匐在上面,从此不再流离失所。——十二摸鱼校尉之一赤霄星君归位。

      当李家的家丁们举着火把循着夜色中开得绚烂的烟火寻至河滩时,只看见自家小姐呆呆的仰望天空留下两行清泪,再绚烂的烟火,也终归会有落幕的时候。

      从此,看不见的何朗,再也没有人会看见他了。

      我如释重负地将玉盘收到怀中,回头看了一眼立在花火绽放的天幕下一动不动的李香香,摇了摇头,踏上下一段旅程。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有趣的故事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