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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春晖 ...

  •   雨水滴进眼睛里,再从脸庞滑落,罗轩站在大门外一瞬不瞬的看着屋檐下抱着年幼孩童的美妇人。

      “轩儿,就当你发发善心,离开罗家吧,罗家养了你十四年,也不亏欠你什么了,你弟弟还这么小,我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李道长说过,只要你离开罗家一辈子不再回来,宏儿就能一声顺遂平安,拿着给你备下的银两和马车,赶紧走吧。”

      看着眼前抱着小童眼里充满无限怜爱的妇人,罗轩有些恍惚,也许是雨水打进眼里模糊视线的关系,他仿佛从来都不认识眼前这个妇人。

      明明,自己也是被捧在掌心里呵护着长大的。明明,自己也和妇人手中抱着的孩子一样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骨肉,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落差呢?

      他动了动喉咙,想再唤一声母亲,想问一问那句为什么,可是妇人没有给他机会,她说完这些话,也不管他站在雨中被淋得透湿的身体,决绝地转身,消失在了缓缓关合上的那扇朱漆雕花的沉重木门背后。大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最后一抹裙摆的艳色裙摆也不复得见。

      他终于明白,没有人会挽留他,也没有人希望他留下。就算他此刻驾着马车绝尘而去,也不会有人从那扇沉重华贵的大门中冲出来,攥紧他的衣摆叫他不要离开。雨水不停地冲刷,心也逐渐冷却,他最望了一眼紧闭的朱门,转身乘上身后的马车,一点一点消失在雨幕中。

      罗家小少爷罗宏今年已满十岁,是阖府上下最为珍爱的宝贝疙瘩,所有的下人都围着他打转,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好不威风。尤其是罗家如今的主人——自己的母亲向阳夫人,更是对他视若珍宝,疼爱有加。母亲真是世界上最慈爱的母亲,罗宏心想。

      今日是他的十岁生辰,罗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席,所有与罗家有来往的达官贵人名门显贵人还未到却早已差人将礼物如同流水一般一担一担地往府上送,看得他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哎,没有办法,谁叫他是罗家的独苗,母亲唯一的宝贝儿子呢?

      离宴席开宴还有好一会,罗宏独自一人在后院里挑着玲琅满目的珍宝,打算选出几样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好带到学堂里在平时与自己最不对盘的方家小妞面前耀武扬威一番。此时正是宴席前最忙的时刻,大家纷纷顾着自己手头上的活计,便也没对这个寻宝玩的正开心的少爷上心。

      罗宏好不容易从其中的一口箱子里挑出一样从未见过的西域七彩琉璃瓶,惊叹不已的时候,一片阴影从自己的正上方投射下来。罗宏抬头望去,这个站在自己面前挡住光线的人,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穿着奇异的年轻男子。宽大的黑袍笼罩下看不清身形,巨大的兜帽也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样貌,身上的衣袍也绣着奇奇怪怪繁复诡异的花纹。他一声不吭的这么站着,也不说话,虽然光线被挡住看的有些不分明,但罗宏直觉这个家伙是在盯着自己看。家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客人?总之,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自小被母亲带在身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大场面的罗宏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怪异而感到害怕。

      “请问,”罗宏毫不怯懦地开口:“你是今天来我生日宴道贺的客人吗?”

      那黑衣人似乎没有想到罗宏会这样直率地问他,愣了愣然后低沉的笑道:“是的。”他的嗓音很是沙哑,听起来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就和自家厨房里那个抽了一辈子旱烟的帮工赵老头差不多。

      “那么,你送我礼物了吗?”少年心性不懂转弯的罗宏直言不讳,指了指周围摆了一圈的箱子:“这里的礼物,哪一样是你送的呢?”

      “并没有。”黑袍人这样说道,又缓缓从衣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递到罗宏面前:“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罗宏接过黑袍人手中的东西,发现那是一只白玉雕刻而成的小小短笛,虽然雕工一般,但却是用的上好的玉料,仔细看去,玉笛的一头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罗”字。

      按理说,这根短笛在自小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的罗宏眼里应当算是平平无奇的物件。与那些箱子里堆砌的,被他挑剩下的物件也没什么不同,可不知为什么,他对这根短笛却是打心底生出无限的喜欢。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曾经有人拿着它为自己吹奏过一般。

      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玉笛:“我喜欢这个!”

      “谢……”他欣喜地抬头,道谢的话还没有说完,发现眼前早已空无一人,那个穿黑袍看不清面容的怪人,早就不知所踪了。

      不过,没关系了,下次见面再道谢吧,大不了用自己最爱吃的芙蓉糕作为回礼喽。罗宏美滋滋地想。

      “诶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在这,宴席就快开始了,夫人正找你呢!”乳娘急匆匆的走过来拉着罗宏的小手将他带往高朋满座的前厅。

      锣鼓喧天,鞭炮声隆隆,热闹非凡的宴席开始了。

      罗宏乖巧地坐在母亲旁边,装作小大人的样子稚声稚气地对在座的宾客说:“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大家吃好喝好,千万别客气!”

      所有人都被罗宏的孩童心性给逗笑了,纷纷大笑迎合。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说是给十岁的小娃儿庆生,本质上还不是为了拉拢罗家主人的曲意逢迎。罗家袭承爵位,又掌管京城所有的通商渡口,所有要在京城停泊运输货物做买卖的船都要经过罗家手底下过。这罗家可谓家大业大,显贵逼人。

      而这一切,都是罗家的男主人征战沙场以身殉国换来的。罗家主母三十岁守寡,诞下遗腹子罗宏,一手操持罗家里外大小事务,硬是靠着自己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罗家的重担。帝感念其艰辛不易,特赐封向阳夫人寓意追逐光明不服输的坚韧品质以彰显她的品德。

      小小的罗宏并不懂得这些,他自小在母亲和其他人无微不至的关怀下长大,过着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除了五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之后,便一直安好无虞平安喜乐至今。

      打更人的梆子响了两声,络绎不绝的客人们才终于纷纷告辞散尽了,仆人们收拾着每个桌上的杯碟碗盘与残羹冷炙,老管家将朱红的大门关上。

      罗宏早就熬不住瞌睡已经伏在母亲的腿上小睡了一会了,这回四下变得安静了他反而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小手揉了揉迷迷瞪瞪的眼睛,糯糯地唤道:“母亲……”

      沈玉婉慈爱地看着睡眼朦胧的罗宏,揉了揉他的脑袋:“瞧瞧你,哪有你这样的小寿星,宴席开了一半就自个儿睡着了,让母亲一个人招呼那么多的客人,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拍着胸脯保证会为母亲分担的。”

      这番话让罗宏迷糊的小脑袋清醒了大半,他立直了身子将头扬的高高的:“宏儿没有说话不算数!宏儿一定会为娘亲分忧的,今日……今日只是宏儿太困了……平常这个时候宏儿早就睡下了……”

      沈玉婉看着儿子一本正经努力地瞪着快要合在一起的眼皮,轻笑出来:“好了好了,娘跟你打趣呢,赶快回去睡吧,再不睡觉,可就长不高了!”

      说罢唤来乳娘待罗宏回屋睡觉。罗宏困倦地半闭着眼睛凭着感觉牵着乳娘的手左摇右晃地走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后半梦半醒任由乳娘为他洗漱换衣,头刚一粘到自己的小枕头就彻底呼呼大睡起来。

      终于指挥仆人收拾妥当的沈玉婉轻手轻脚地走进罗宏的屋子,看见罗宏已经熟睡,便从衣架上拿起他换下的衣服打算为他叠好收起来。“叮”的一声,一样条状的物体从罗宏上衣的衣袖中落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沈玉婉将它捡起来,月光下看清那件物什的真面目之后,心下一惊,又不可置信地将玉笛转了一圈。终于在玉笛的尾端那个小小的刻字随着笛身的旋转缓缓出现,照映在沈玉婉放大的瞳孔上。

      她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走到床边摇醒睡得正酣的罗宏,急切道:“宏儿,这根笛子是哪里来的?”

      罗宏正在做美梦,冷不丁的被摇醒满满的不情愿,将头裹紧被子里模糊地说:“一个穿着黑袍子的怪人送给我的。”说罢便再也不肯将头露出被子,任凭沈玉婉怎么摇晃也不出声了。

      这么多年了。沈玉婉望着手中的白玉短笛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他还是回来了。

      “母亲!母亲!这是今天先生教我们练的字!你看我写的怎么样!”年幼的粉娃儿甫一进门就高举着手中的宣纸欢天喜地地朝自己所在的湖心亭飞奔来。等到了自己跟前时,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沈玉婉含笑无奈摇头,取出丝绢为孩子拭去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嗔怪道:“你这孩子,走那么快,也不怕摔着。”

      小娃儿笑嘻嘻地不管那么多,将手中的宣纸举到沈玉婉眼前,圆溜溜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母亲,这是孩儿今天写的字,先生夸我进步神速呢!”

      沈玉婉接过那张宣纸,仔细端详,继而点头赞许:“恩,写的不错,我的轩儿果真懂事上进。”

      “母亲,轩儿是谁?我是宏儿啊!”

      沈玉婉心下一惊,面前小娃儿的脸果真变成了罗宏的样貌。

      罗宏的面目变得幽怨:“母亲不是只有宏儿一个孩子吗?”

      “母亲,你早就不要我了。”沈玉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外面已经下起了雨,罗轩站在雨中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说完那句话便乘上马车绝尘而去。

      沈玉婉惊叫:“轩儿!不要走!”

      大汗淋漓中猛地睁开眼睛,沈玉婉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她再无睡意,直起身颓然地靠在床柱上。三千青丝垂于腰间,眼神有些倦怠疲惫,衬着雪白的肌肤显得整个人憔悴忧愁。

      轩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轩儿,你恨娘亲吗?

      我花了几两银子买通管事的嬷嬷,顺利的进入罗府当了一名在厨房打杂的家丁。主要负责买买菜择择菜洗洗菜端端菜什么的,一来方便进出,二来吃喝不愁,好吧,主要是第二个。

      我的首要任务是——跟罗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套近乎。奈何我在他学堂外转悠了半天想在下学路上跟他来个不期而遇的邂逅,却发现小少爷出门都是浩浩荡荡前呼后拥有大把的人跟着的,因为我鬼祟的行为差点被当成不法之徒给抓起来扔进大牢。想进学堂当个教书先生以师长的身份接近他吧,才发现自己胸无点墨腹无诗书脑袋空空,需要跟小少爷一样进学堂学习,不过岁数不符合学堂不收,也做不成同学。

      亏得我在黔驴技穷之际碰上罗府扩收家丁杂役,忍痛送出我买零食的钱顺利混进罗府这才得以实现我接近小少爷的第一步。

      “二蛋!把这菜洗了!”

      “二蛋!把这堆菜切了!“

      “二蛋!快去择菜!”

      “二蛋!下午记得去采买明天的食材!”

      我初来乍到他们难免欺生,在后厨被挨个使唤忙的像个陀螺,辛苦而又充实。一天下来累的直不起腰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要忙的活计,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小杂役,差点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半夜尿急,急匆匆冲进茅厕一番酣畅淋漓之后哼着小调儿往回走,途经罗府的荷花塘,冷不丁的听到悠悠的一阵叹息声。夜风寒凉,吹得我一个哆嗦睡意全无,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爬了一身。虽说我不是凡人,我也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其实是不用害怕的。但是在凡间市井游走听多了耸人听闻的妖魅鬼怪的故事,此刻漆黑夜里荷塘边缥缈的叹息声就像是触碰了什么开关一样,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许多自己幻想出来的可怕情景,这深宅大院的,保不齐藏着一两个阴魂不散冤魂呢。我想要不是我刚刚已经解决了燃眉之急,可能我回去要换裤子了。

      “唉……”那个叹息声又响了起来。我的腿抖得都有些迈不开步子。这四下无人一片漆黑更深露重的,就算不是鬼也能把人吓个半死。

      我僵硬地挪动双腿把自己扶进假山后头,把自己的身子隐藏在假山堆里,然后缓缓地露出脑袋,小心翼翼的朝叹息声发出的地方看过去。我夜视能力不咋地,眼神也不大好,眯着眼睛观察了半天,也只在声音发出的那片区域看到一堆黑漆漆的石头,夜风吹拂着荷叶相互推搡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声叹息又顺着风吹进我的耳朵里。

      “唉。”

      没错,就是那个方向!可是什么都没看到啊?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前几日在说书摊听到的一则故事,那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又开始在我的脑中放映,想着想着我的牙关开始打颤。

      不行,我可是要集齐十二校尉的男人,怎么可以在这里认怂!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我随手摸了块石头,大叫着冲出假山群。

      “何方妖孽胆敢在此作乱,还不速速离去,否则的话别怪爷爷我不客气!”

      我对着声音发出的大概方向一通乱喊,手中的石块颤颤巍巍地蓄势待发,神经蹦的正紧警惕的观察四周的动静,却只见河边的一块石头忽然动了起来。

      “诶呀妈呀石头成精了!”我吓得丢掉了手中的石块拔腿就跑,奈何荷塘边石堆众多,夜色深沉一个没看清就被绊了个狗吃屎。我自知逃是逃不掉了,只得抱头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只是路过,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求放过!阿弥陀佛无量寿佛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妈咪妈咪哄……”

      我闭着眼睛念叨许久也没见再有什么动静,以为那鬼魅已经走了,正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只听耳边一声离得极近的稚嫩的童音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心说原来这石头妖怪还是个小孩子啊,兴许没有这么穷凶极恶,待我说两句好话没准就能哄得他把我给放了。

      “我在看月亮……”

      “今日是初一,没有月亮。”

      “那我在看星星。”

      “可是你脸朝地。”

      “我在感受这深沉的夜色。”

      ……

      废话大半天,那小石头妖怪终于不耐烦了:“你是新来的?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我心想这妖怪管的还真多,还管别人家里是不是新来了人,回道:“是,今天刚来。”

      对方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哦,怪不得我以前都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人,改日叫娘亲多招些这样的人来,府里也热闹些。”

      我趴在地上被地上石头的棱角硌得生疼,正打算翻个面减轻一点压力,听那小石头妖怪这么一说,猛然反应过来:“难不成,你是罗府的小少爷罗宏?”

      他倒是很大方的承认:“是啊。”

      我心中原本的畏惧陡然放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妖怪,是我自己搞错了。敢情刚刚在河边叹气的就是这小少爷罗宏,因为身形矮小蹲在河边和石头混在一起夜晚黑漆漆的看不真切才把我吓个半死。

      这熊孩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装神弄鬼。转念一想,这不正合我意吗,混入罗府的第一天晚上就遇到了正主,如此得来不费功夫,我这一整天的菜也不算白切。

      我心里大喜,一屁股坐起身揉了揉肉被石块硌得发慌的胸口埋怨道:“我的好少爷,您下次要在河边叹气也请带个下人跟着,再不济也点个灯笼,这黑灯瞎火的又看不到人,不说一个人在水边危险了,就是不知情的路过也能把人吓个半死。”

      罗宏的小脸绷着小嘴撅着满脸的不高兴:“我也是晚上睡不着才偷偷跑出来的,哪里晓得会吓到别人。”

      我灵机一动。

      看样子小家伙有心事才会一个人跑到荷塘边。为主子排忧解难,才能得到信任,话本上是这么写的。

      我试探着问:“那,你为什么睡不着啊?小孩子不睡觉可就长不高了哦。”

      罗宏一脸委屈,小脸都纠在一起甚是惹人怜爱:“娘亲也是这么说的……娘亲还说,这笛子是来路不明的人给的,叫我扔掉它。”

      我这才发现罗宏的手上正拿着一根白玉制成的短笛。

      “所以你才半夜不睡觉跑到河边叹气?”

      “恩,娘亲叫我扔掉它,我不能不听娘亲的话,我跑到水边想把它扔进河里,可是怎么也舍不得……”

      我看着那根白玉笛:“你自己不忍心下手,要不我帮你扔掉吧。”

      “不行!”罗宏连忙把白玉笛护在怀里:“我舍不得扔,就算娘亲叫我扔掉它,我也舍不得扔!”

      我耸耸肩:“那不就得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想扔就别扔了,好好藏起来,不让你娘发现就成了。”

      罗宏眼睛闪闪地望着我,又带着点怯懦:“可以吗?”

      我点头:“当然可以。”

      “可是娘亲的话不能不听,我不能欺骗娘亲……”小家伙又动摇起来。

      好机会,我见缝插针:“那么,你就把玉笛放在我这里吧,我帮你保管,这样玉笛不在你手上,你就算没有违背娘亲了。”

      小家伙踌躇片刻,终于拿定主意:“也……也好,那,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做活?”

      “我叫二蛋。”我挠了挠头皮很尴尬的说出为了混进罗府当下人我临时编的名字,果不其然,小家伙笑的前仰后合。

      我恼了:“不准笑!再笑就不帮你保管笛子了!”

      罗宏立刻乖乖闭了嘴,我看天色不早,接过罗宏手上的笛子,便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拿起菜刀还没开始往下剁,就被告知自己走了狗屎运,被调去当小少爷的陪读侍从。没想到罗宏这小家伙做事真是雷厉风行,到颇有几分未来当家人的风范。我如蒙大赦,连忙欢天喜地的跟着管家走了。

      一路分花拂柳走过蜿蜒的九曲回廊,终于在一处水榭停下,罗宏正和一位美妇在榭中饮茶看风景。

      管家领着我上前。来的路上被告知了一些主仆相见的规矩,我行完礼之后,就恭敬地垂手低头等待主人发话。

      罗宏看见我眼睛一亮,拽着美妇的衣袖:“母亲,就是他了!”

      美妇仪态万千端庄无匹,慈爱地摸摸罗宏的头之后看向我,朱唇轻启:“孩子,抬起头让我看看。”

      我乖乖抬起头,她端详了我半天,眼里露出满意的神情,却也有些怅然若思:“的确是个眉清目秀的好孩子……我有个故人的孩子,也该跟你差不多大了,大约也长成一个丰神俊朗的好儿郎了吧……”

      罗宏巴巴的望着她问道:“母亲,那个孩子是谁?我见过吗?”

      沈玉婉从神游中回过神来,微笑着搂住罗宏:“没有呢,宏儿没见过他,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管家,就安排让他陪着宏儿念书吧。”沈玉婉吩咐着,管家点头应承,她又转过头对我说:“宏儿顽皮,你要好好看着他,督促他好好念书习字,万不可让他荒废大好时光。”

      我连连点头称是。

      “二蛋!二蛋!用白玉笛给我吹首曲子!”

      “二蛋!二蛋!我们去掏鸟窝吧!”

      “二蛋!二蛋!给我做纸风筝吧!”

      “不要叫我二蛋!我改名字了!现在我叫星璇!”

      经过几天担任罗宏的伴读侍从的严酷体验之后,我终于明白向阳夫人那天说的话是多么的情真意切深刻真实。

      这孩子实在是太皮了,压根就不好好上课,每每都把先生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又碍着罗府这座大山不敢管他,也就放任他胡闹去了,不来上课是最好,也图个清静。再这样下去,这分明是朝着纨绔子弟败家子儿这个形象飞奔而去的路线。

      今日下午他在学堂上玩竹蜻蜓直接落在了先生的头顶上,先生终于忍无可忍训了他几句,用词极为严厉不给情面。从来没人这么训过他,还当着一直跟他不对盘的方家小妞的面被训得这么惨,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说过一句重话的罗宏一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竟赌气冲出了学堂,小小的身影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一会就没了身影。

      那会因为没到下课时间,我正在学堂外的歪脖树上打瞌睡,等到被先生叫醒告知罗宏翘课出走的时候,罗宏早就不知所踪了。

      把少爷看丢这个罪名太大了,我顿时头脑一片清明,如果不在天黑之前把他找回来,我看我也不用回去了。

      罗宏一路埋着头瞎跑,也没在意自己拐了几个弯走了几条街,等到他气力用尽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的街景已经十分的陌生。虽然肯定在学堂附近,但是从小大大出门乘马车,娘亲也不轻易让他去家和学堂以外的地方,一时半会想找到回去的路也是不易。

      想自己方才受的委屈,又想想现在孤苦无缘的处境,肚子又不争气的饿了,钱袋又不在身上。越想越难过,索性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过往路人都纷纷好奇地看着他,却也因为罗大少爷平时也不轻易在外露脸,并没有人认出他来,只当是谁家顽皮的孩子被父母骂了在路边闹脾气。

      刚喊了没两嗓子,眼前就被一片阴影罩住了,罗宏抬眼看看,发现竟然是上次自己生日宴上离奇出现又离奇消失的黑袍怪人。

      罗宏没心情跟他打招呼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挥手:“走开啦你挡到我的阳光了。”

      黑袍人像是因为罗宏的话,蹲下身来让阳光重新照在罗宏脸上,大大的兜帽里发出低笑,声音也不似先前的嘶哑,而是一片玉石之声,郎朗而又浑厚:“唐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大街上哭,不知道你娘亲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罗宏哭的正伤心,并不理会黑袍人的调侃。

      “要你管啦!我娘亲怎么想管你什么事啦!”

      黑袍遮掩下一片沉静,半晌笑意全无冷冰冰的开口:“对,是不关我的事,那么你自己在这里慢慢哭吧。”说完起身要走。

      “别走!”罗宏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黑袍人的袍角,用水汪汪的可怜兮兮的大眼睛望着他:“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我一路打听罗宏的行踪,终于在离学堂隔了四五条街的地方找到了罗宏,他正红着眼睛啃着一串冰糖葫芦。脸上的泪痕混着鼻涕擦得半干不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甚是不忍直视,身边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袍子从头到脚都被遮掩的严严实实的人陪他一同慢慢往回走着。

      “少爷!”我连忙冲上前去。

      “我的小祖宗我可算是找着你了,我说你的脸皮也太短了,被先生训几句你就受不了,以后怎么出来混?男子汉大丈夫应当脸比车轮厚,没有一张二皮脸以后怎么追女孩子?别说是方小妞了,就是圆小妞也没你的份啊!”我一连串连珠炮似的抱怨,罗宏听得连冰糖葫芦都忘了啃。

      我又看向黑袍人:“这位是……”

      他微微点头示意:“在下宣罗。”

      “哦你好你好!不好意思我们少爷给您添麻烦了!”我热情的伸出手相同他握手,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

      “没什么,举手之劳。”

      罗宏一边舔着手上的糖渣一边仰头望着黑袍人:“咦,原来你叫宣罗啊,那么那个玉笛上的罗字是你的名字吗?”

      宣罗顿了顿,良久才吐出一个字:“是。”

      我抬眼看看天色,已经是学堂下学的时间,再晚回去今天发生的事就不好交代了。便牵着罗宏的手,对宣罗连连道谢,告辞离开。

      “宣罗!”罗宏走了几步回头喊他:“谢谢你的糖葫芦!还有你送的笛子!我很喜欢!”

      我们都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的宣罗,他似乎轻轻点了点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做。一袭突兀的黑衣深沉而又怪异的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像是格格不入的一尊雕像。

      回去的路上,我问罗宏:“那个家伙很奇怪诶,那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家的公子,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罗宏没心没肺的啃完最后一颗山楂,三两下囫囵吞枣地咽下肚,打着饱嗝说道:“我原先也不认识他,我生日宴的时候才见过他的。他送了我那根白玉短笛,哦,就是放在你那的那根,今天也只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

      我摸着下巴思忖:“非亲非故的干嘛要送你东西?干嘛要帮你?”

      罗宏没心没肺道:“不知道,大概是我长得可爱吧。”

      昏暗潮湿诡异的岩洞深处,两旁岩壁上的火把晃晃悠悠地照亮冗长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天然的石晶洞穴,火把摇曳不定的光芒照射在洞穴顶端一大片晶石上,宛如繁星璀璨,扑朔迷离。

      洞穴的中央有一块漆黑岩石制成的宝座,黑黢黢粗糙而又简陋,没有任何的装饰。一位身着黑袍,全身上下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人坐在那个石座上面。若不是黑袍上绣着繁复瑰丽的花纹,差点让人认为他和那黑色石头的宝座原本就是一体。

      一位同样身着黑色袍子的人匆匆的穿过火把照亮的昏暗甬道,径直走到坐在石座上的黑袍人跟前。虽然他们都未说话,但能感到一股看不见的激烈气场从来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呵呵。”石座上的人笑出声,声音极为沙哑苍老。

      他问道:“好徒儿,什么事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宣罗的声线保持着平静,但是仍然让人察觉他在生气:“师傅,你为何要将那根玉笛送给罗宏?”

      “只不过是件没用的旧物,你又何必动气。”石座上的人语气渐渐冰冷:“还是说……你心软了?”

      “我没有!”宣罗大声否定,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证明自己。

      “既然如此,将你曾经的信物送回罗府,让那个狠心的女人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有什么不好?反正你们早已是对立面的人了。”石座上的人一幅毋庸置疑的口气结束了谈话,对宣罗挥挥手:“好了你下去吧,本座要练功了。”

      “是,师傅。”宣罗无话可说,只得退下。

      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实则底下酝酿着蓄势待发的暗涌,当它激张到零界点,一颗石子适时地落入其中,便将酿成一场惊天动地的轩然大波。

      我正坐在荷塘边闲极无聊地发呆,忽然眼前的水面上泛起一层巨大的水花,下落的水花稀稀拉拉地带着凉意尽数溅了我一身,让我打了一个激灵。

      身后传来小孩嘻嘻哈哈的笑声,不用回头都知道一定是罗宏那个小子。

      我也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渍,佯装惬意顺势躺倒在岸边,从怀中取出玉笛拿在手上伸到水面上方晃动,故意提高音调:“哎呦——也不知道是谁把这宝贝放在我这了,不想要了是吧——”

      “我错了我错了!”罗宏见我作势要把玉笛扔进水里,连忙扑上来讨饶,两只小手伸的老长想要去够住笛子,奈何身长有限,挥舞了半天仍是徒劳。

      我看他急的小脸通红,便不再逗他,将笛子放在他手上免得他一个激动掉进河里。

      我们正嬉闹着,城中却有快马踏着飞尘带着一卷裹着白绫的文书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皇帝驾崩,举国同哀。

      老管家将一叠雪白的素缟端至沈玉婉跟前时,她的面上无悲无喜,只有几分冰冷与漠然。

      老管家看出沈玉婉的无动于衷,劝解道:“夫人,帝崩乃是举国痛事,万不可轻慢。”

      “知道了,退下吧。”

      对着遥远的方位遥望许久,沈玉婉才在侍女的服侍下迟迟将素缟换上。

      “过去了。”这些年的提心吊胆夜不安寝终于得到了解脱,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在房中捂着脸无声哭泣的沈玉婉轻轻对自己说。

      “都过去了。”

      这一身雪白的素缟,仿佛是在为过去的岁月送葬。

      昏暗潮湿的洞穴中,一个狼狈的年轻男子正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身体如同被千万根带着透骨寒意的针同时钻入皮肉之中。密密麻麻无法压抑的痛楚让他失去理智地翻滚哀嚎,身上的衣服已经在摩擦中变得褴褛肮脏,巨大的痛楚使身上的青筋统统爆起,这样的痛楚若是再多加一分,便足以让他忍不住咬舌自尽。

      在快要到达忍耐极限的时候,那好像无边无际的痛苦才渐渐消减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有些呆滞的看着洞顶,终于渐渐力竭昏睡过去。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他的耳边响起师傅为他种下蛊毒时说的话:“徒儿,你不要怪我,为师也是为了要你时刻铭记心中的那一份仇恨,只有当你夺回应有的一切的时候,这份痛苦才会终结。”

      恨?可是师傅,我心里只有痛而已……

      皇帝驾崩,整个京城白幡招摇,一片肃穆,所有歌舞娱乐全部暂停,全城百姓守丧直至皇帝出殡葬入陵寝。

      学堂里也放假了,外头街景清冷也没什么人。罗宏穿着白衣在院子里百无聊赖,不解地问沈玉婉:“母亲,为什么皇帝死了我们要穿白衣呢?”

      “因为天下百姓都是皇帝的子民。”

      罗宏撒娇扑进沈玉婉怀里:“不对不对,宏儿明明是母亲的孩子!”

      这些天来沈玉婉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看着怀里小小的面粉团一般的孩子,终于回过神慈爱地抚着他的头顶:“宏儿乖。”

      “徒儿,时机已到。”黑袍人站在刚刚从昏厥中醒转的罗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洞中光线淡薄,罗轩勉力睁眼看向被黑袍遮挡住的那张面容,依旧是什么也没看清。那张脸被黑暗包裹的严严实实,这些年来都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明明是自己的师傅,却也是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黑袍人没有理会罗轩探寻的目光,自顾言说的沙哑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么些年来的痛苦,就在今日做个了断吧!轩儿!去夺回你应得的一切!结束你所受的痛苦!”

      方才剧痛之后的心有余悸,罗轩不再反抗,只是颤颤巍巍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稳住身形走出去,面上无悲无喜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与黑袍人擦肩而过。

      “是,师傅。”

      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假山上晒太阳,洋洋的暖意从头到脚将我晒得昏昏欲睡。正要进入梦乡之时,怀中的玉盘突然一阵颤动,差点将我从假山上给震下去。我连忙将玉盘掏出来只见玉盘光芒大盛,上面雕着的第二条鱼更是像要活过来一样。

      我吐掉口中的狗尾巴草,打起精神睡意全无。望向沈玉婉与罗宏所在的那座水榭的方位。

      看样子,第二位摸鱼校尉马上就要觉醒了。

      旧时的马车早已斑驳陈旧,却依稀还辨认得出当年的样子。它滴滴答答的那条称为家的方向前进着,恍若时光倒流。

      罗府的老管家看到那辆马车停在门口时不由的瞪大了眼睛,而那个从马车上走下的少年人,却不由的让他有些哽咽。

      “少爷……”

      多年未见,当年那个顽皮的少年人已经长成了翩翩好儿郎,如今他又回来了,就好像当年远去的马车只是出去游玩,晃了一圈便又回到原点。

      “福伯。”曾经青涩的脸庞与现在的俊逸重叠,微笑着轻轻唤了一声。

      管家正欲上前迎接,而沈玉婉在此刻匆匆提裙而来。

      “我不是叫你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来了吗!”

      心中最后一丝存着的希冀被厉声的诘责击碎,眼前的女人面容未改,也依旧如同五年前一样毫无道理的决绝狠心。

      罗轩的心渐渐沉下去,所有的不甘与疑惑却纷纷涌上心头,至少,至少要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对自己说。

      他扬起头,正视那个曾经然他畏惧崇拜的女人,嘴角露出凛然桀骜的笑:“我是罗府的嫡长子,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沈玉婉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仍是一片冷漠无情:“你不该回来。”

      眼前这个女人的决绝让罗轩想起这些年来自己所受的苦,心下一片凄惶:“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招之即去赶出家门的傻小子吗?”

      沈玉婉疲惫地闭上眼睛,五年来的胆战心惊终于将要过去,只需要再等一会,再等一会,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她就可以将一切真相说出来了。她多么想告诉罗轩这些年来母亲对他的思念与担忧,想对他说一句我的轩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可是现在还不行,皇宫里的消息仍未传来,没人知道皇帝临死之前是不是下了什么密诏。她的轩儿能否平安仍是未知之数。

      “轩儿,你走吧,我们母子是否缘分未尽,天意自有安排。”

      “天意?感谢你对我的狠心,这些年来让我明白了很多。”罗轩冷笑着,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黑袍人,将罗府团团围住。罗轩的眼中现出杀机:“我不相信天意,我只相信自己。”

      我偷偷躲在影壁后头观察着情况,心里却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总觉得忽略了什么。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罗宏已经被一个穿着绣着诡异花纹的黑袍人挟持,像拎小鸡一般提着立在影壁上方。

      “宏儿!”沈玉婉惊叫。

      “母亲!”罗宏的小胳膊小腿徒劳地扑腾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向阳夫人,素闻你对待罗宏宠爱有加,对待自己的长子却如此无情,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母亲!”沙哑的嗓音从兜帽下飘出,黑袍人将手高抬把罗宏高高举起。

      在罗宏声嘶力竭地惊叫中,沈玉婉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急急冲上前:“放开宏儿!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条件!”

      黑袍人冷笑起来:“真是心疼孩子的好母亲啊,轩儿,你还有什么不忍心的?”

      罗轩站在门口,踏进阔别多年的曾经的家,一步步朝着沈玉婉和黑袍人的方向走去。也许是太过平静的缘故,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师傅,我没有什么不忍心的。”他抬头看向犹自挣扎哭闹的宏儿,又将视线移到黑袍人身上。

      “这所有的一切,总得有个了结。”

      罗宏红着鼻子伏在沈玉婉的腿上安稳的睡着了,沈玉婉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哼着儿时经常唱起的小调,小心翼翼地将罗宏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罗轩从门外走进来。

      经过一天的周旋,沈玉婉有些心力交瘁,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自顾坐到圆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沧桑终于经不住掩饰地浮现在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罗轩这才发现母亲的鬓边已经生出了丝丝银发。它们被小心翼翼的隐藏着,此刻却变得如此扎眼。

      沈玉婉抿下一口茶水,笑的有些疲惫:“轩儿,娘知道你在怨恨娘当年不由分说就将你赶出家门,可是这些年来娘无时无刻不想着你……每当知道你安好,娘才能安心睡个好觉……”

      “安好?”罗轩像是被利剑刺中一般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冷笑:“你凭什么认为,我被赶出家门之后会好好地活着,我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生病会不会难过这些都在乎过吗?宏儿宏儿!你的心里就只有宏儿一个而已!”

      眼见罗轩的失控,沈玉婉有些不可置信,仓促地想要解释:“不,不是的……我明明……”

      “够了!”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阵强劲的掌风直朝沈玉婉扑去。

      “既然你下不了手,还是为师替你解决吧!”

      鲜血滴滴答答的从嘴边溢出来,黑袍人那一掌结结实实的打在胸前。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瘫软地倒下。

      “轩儿!”沈玉婉几乎撕心裂肺的呼唤。

      呼吸已然困难,罗轩只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竭力看着搂着自己泪流满面哀痛欲绝的沈玉婉:“母亲,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宏儿一样,都是你的亲生骨肉……”

      罗轩的眼神开始涣散,听到沈玉婉的这番话,只是用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抓着沈玉婉的手,眼中全是疑惑:“母亲……为什么……”

      沈玉婉紧紧地搂着罗轩,生怕他的魂魄会离开身体,奋力地摇着泪雨滂沱头:“不是……不是的……只有你才是我的亲生孩儿!宏儿是我和你父亲在战场上收养的孤儿!”

      压抑多年的情感遭此重创,沈玉婉再也支撑不住,失声嚎啕:“景帝……是景帝要杀你!他多年无子,怕你父亲觊觎他的皇位,便将你父亲送上战场战死,怕你将来会威胁到他的皇位!便派人来暗杀你!母亲没有办法!只能将你送走……如今他终于死了,母亲以为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罗轩气若游丝:“我当年离开家,就被强盗打劫,是师傅救了我,教我武功,叫我回来报仇,还在我身上种下蛊毒……这些年来,我生不如死……”

      “不可能,不可能!”沈玉婉难以置信,颤抖着双手将梳妆台上的小抽屉打开,将里面存放的字条一把抓起放到罗轩面前:“我当年将你托付给你父亲的心腹,这些年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发来你安好无虞的消息,那些飞鸽传书的字条我都好好地收着,你明明应该好好地活着,为什么?为什么?”

      黑袍人冷哼一声:“哼,死到临头还这么多废话,我就让你们母子一起下黄泉好好说个够!”

      “高义!”沈玉婉突然对着黑袍人厉声说出这个名字。“你是高义!对不对!”

      黑袍人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也不再伪装,将遮住自己面容的兜帽放了下来。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失去了兜帽的遮挡渐渐显露出来。

      沈玉婉定睛良久,苦笑出声:“果然……果然是你……”她搂紧怀中的罗轩,憔悴不堪:“为什么?这些年你骗得我好苦啊!”

      “为什么?”高义冷笑。

      被识破身份之后,他便再也懒得伪装,恢复了自己的嗓音,不再是沙哑低沉,他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玉婉母子:“被你们罗家使唤够了,我也想当一回主子。”

      他看着沈玉婉苍白的脸,又看向她怀中气若游丝的罗轩,残忍的话语从嘴边慢慢溢出:“这些年,你的儿子可是在我手上糟了不少罪呢。”

      沈玉婉如遭雷击,无法想象这一切,内心充满了绝望,从前向阳夫人的果断决绝荡然无存,只是一个劲的流泪:“轩儿,是母亲错了!母亲错了!”

      罗轩强撑着睁开眼睛,看向那个他儿时熟悉的面孔,那个他小时候会教他拉弓射箭,会带他去集市玩耍的高叔叔。

      “师傅……高叔叔……”他也好想问一句:为什么。

      “原本还打算借你的手杀了你母亲控制罗府待你登基即位后让你当傀儡多活几年,现在看来是不必了。”高义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你身上的尸蛊一样可以替你完成使命,并且尸体会更听话!”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银光刷地从屏风后头射出来,立时贯穿了高义的右臂。高义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被弩箭射伤的胳膊,愤怒的一挥手将屏风打成两半。

      被撕裂的屏风后头,罗宏手里握着精巧的□□,毫不畏惧的用愤怒的眼神瞪着高义:“不许你伤害我的家人!”

      偷偷躲在屏风后边的罗宏听到他们对话的那一刻,尘封的记忆似乎也如同开闸放水一般汹涌而至。他终于想起,自己在很小的时候是有一个哥哥的,他教他识字哄他睡觉,会买糖葫芦给他吃,会用那根精巧的白玉短笛吹奏他最爱的小夜曲。只是有一天,一群来路不明的蒙面人冲进了自家的花园,对着自己的哥哥不由分说就是一通追杀,身边的人为了保护哥哥统统被砍杀了,鲜血洒了一地。被藏在假山里的罗宏看着这心惊的这一幕,捂住嘴不敢出声吓得魂不附体。之后就算援兵赶到打退了蒙面人他们侥幸躲过了一劫,罗宏也是大病一场烧的迷迷糊糊,醒来以后,便什么也忘记了。

      事到如今他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特别喜欢那根白玉短笛,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袍人莫名的信任,因为,那是他最亲最疼爱他的哥哥啊!

      我好不容易解决要追杀我的几个黑袍人赶到他们所在之处的时候,高义正将剑向罗宏挥去。伴随着沈玉婉的尖叫,眼看罗宏小小的身体就要被劈成两半。情急之下,我将怀里的玉盘拿出来,朝高义甩过去,不偏不倚刚好打掉他手中的剑。

      玉盘落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滚到沈玉婉手边。

      接二连三的被打断行动,高义已经出离愤怒,照着我的门面抬手就是一掌劈过来,我左躲右避,好不容易等来了前来援助的罗二皇子的旧部。罗府的一干黑袍已经被他们尽数剿灭,高义手臂受了伤,手上又没有武器,任再高的武艺也抵不过一群人的围攻,很快也被制伏。

      为首的将领冲进房间单膝跪地:“夫人,属下救驾来迟!”

      沈玉婉跪坐在地上搂着两个孩子,疲惫地点点头。

      我走到她面,拾起她身边的玉盘。

      “你已经都想起来了对不对?”

      她几经波折,已是心力交瘁,只是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帘。

      我们各自都心知肚明。我知道她有太多的不舍与担忧,但九重天阙的天河守卫者才是她真正的归属。

      “你该走了,回到你真正该去的地方。我看着玉盘上隐隐闪动的浮光:“不过为了让你了无牵挂,我会完成你最后的心愿。”

      沈玉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怀中的两个孩子:“玉婉此生作为人母,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够一生平安顺遂,一世安然。”

      “好。”我手中的玉盘开始运转,第二条鱼雕得到感应与沈玉婉一齐被笼罩在光芒里。“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宫中迎接新帝的銮驾浩浩荡荡行走在朝罗府的路上,随着高义的就地正法,罗轩身上的蛊毒也随之而解。罗宏作为罗家的小少爷成为了罗府新一任的少主,在不久的将来可以承担更多的责任。

      夜风萧瑟,我躺在罗府的屋顶上看着星空。

      “这一切都如你所愿。”我对着九重天阙上天河所在的方向:“玉婉,你看到了吗?”

      漫漫天幕,有一颗明亮的星星闪了闪,那是摸鱼校尉之二——镇守天河乙丑封印的谷萱星君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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