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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拆婚之一波未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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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是周六,顾公馆一家吃了早饭便全员出动,来到火车站接白秀。
没多久,火车便进站了,顾韵棋左顾右盼,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便问顾国璋:“爹你看,那是不是秀秀?”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脸上十分白皙,只是没有光泽,皮肤看起来有一点干。
她梳了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耷拉在瘦瘦小小的肩膀,显得有些头重脚轻,穿了一身淡绿色袄裙,丝绸的材质,只是洗得褪了色,发着一种不绿不灰的颜色,即便已经洗干净了,却还是显得脏,脚上那一双黑色漆皮鞋的鞋头,也已经掉了皮。
顾国璋看到,对她挥了挥手:“秀秀!”
白秀看到顾叔叔和他的三个儿女,便怯怯地走了过去。
她低着头,一走来,便看到顾韵棋脚上那一双崭新的小皮鞋,又看了看自己的,便蜷了蜷脚趾,想把自己的脚藏起来。
待白秀走近,顾国璋心痛地说:“你那个大哥,就不知道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白秀低着头:“我有衣服,只是这一次走得匆忙,没有带上…”
顾国璋看着她,惋惜地摇了摇头,过了很久才哽咽着开口:“家门不幸啊!你爹要是在天上看到,他该有多心疼,他生前最疼的就是你了!”
一听到顾叔叔提起父亲,白秀便低下头,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掉在她那双破旧的漆皮鞋。
“没事了孩子,都过去了,下午啊,叔叔带你去百货商店买衣服,以后你就安心在家里住着,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说着,顾国璋握着白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只是在她七分袖的袖口下,似有一条紫黑色淤青若隐若现,顾国璋心里一紧,一把把她的袖子撸了上去,紧接着,一条鞭痕便猝不及防地映入了大家的眼睑,令人触目惊心。
顾韵棋倒吸了一口凉气,把脸别过去,不敢再看。
白秀低着头,连忙把袖子扯下来,却再一次被顾国璋拉了上去,顾国璋死死盯住哪一条血痕,像是要记住它一辈子,久久才得以开口,悲恸大喊:“白兄!引狼入室啊!”
过了很久,顾国璋总算平复下心情,耻笑道:“那个白齐,就是你爹跟一个婊/子在外面生的,从小在青楼长大,还能学好?你爹也没有一个儿子,才把他接回家里,长大后,他又取了一个戏子…”说着,扭过头,扫了身后的两个儿子一眼,“看到了吧?你们两个都听好了,要是敢在外面乱搞,可别怪我不客气!”
于是兄弟二人面面相觑,怎么躺着还能中枪了。
顾国璋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感叹:“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
顾韵棋只是低下了头,她看着白秀,忽然明白了一个词叫物是人非。
记得当年的白秀,虽是从乡下来,衣着免不了有一些土气,但毕竟是大家闺秀,衣服都是买了上好的料子,找了当地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制,华丽又合身,虽然只有小学学历,但后来也一直在私塾读书,四书五经、楚辞、唐诗学得滚瓜烂熟,只是再看看现在…
顾韵棋起了恻隐之心,一想到昨天自己那如临大敌的样子,便觉得羞愧,走到白秀面前,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走,秀秀,回家了!”说着,下巴轻轻一扬,发出“哼”的一声,像是在哼白齐。
白秀却一直死死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开口:“可是,大哥已经收了那个人的聘礼,已经在筹办酒席了,他不知道我来了重庆,要是他知道了,他一定会跑到叔叔家里闹事…”
顾国璋气愤地说:“那个混账东西!他要是敢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顾韵棋也在一边迎合:“对!大哥手底下一千多号兵呢,现在就打电话叫那个白齐过来,叫他来之前自己备好了担架,不,是备好了棺材,我叫他走着进来,抬着出去!”
顾城君盯着这一位爱说大话的顾小姐:“哎?顾韵棋,我说你权力怎么这么大呢?还想调我的军队杀人,军队是这么用的吗?”
顾国璋便给女儿撑腰,教训道:“不替天行道,不为民除害,你们党养你们这些兵,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顾城君声音明显小了下来:“替天行道是法律干的事,法律判下来了,我们才能为民除害…”
这一次,换顾韵棋教训他了:“大哥,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人性!白秀都这样了,你还这么…”
顾城君回了一句:“这么理性是吧?”
“不!是没人性!”
顾城君只是白了她一眼,走到顾国璋身边:“爹,白秀也该饿了,回家再说吧。”
顾老爷子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秀秀,在火车上吃东西了没有啊?”
白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吃了什么啊?”
只是这一次,白秀却再也说不出口。
顾国璋听明白了,只是叹了一口气说:“回家,都先回家。”
到了家里,顾韵棋把白秀领到餐厅,把牛奶、面包、水果都拿出来招待人家,而顾国璋父子三人,则坐到了沙发上。
顾国璋往餐厅看了一眼,不放心地说:“白秀,多吃一点,千万不要客气。”
白秀正默默吃着一片面包,小声地回了一句:“谢谢叔叔。”
顾国璋又说:“韵棋啊,家里有什么都拿出来,把你那些美国巧克力、奶粉都拿出来,别舍不得。”
顾韵棋招待得好好的,一听爹这么说,便觉得生气,皱着眉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又不会藏起来,不给白秀吃!”
过了一会儿,顾城君走进餐厅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对白秀说了一句:“慢慢吃。”便对顾韵棋勾了勾手指,“出来!”
顾韵棋只是翻了一个白眼,看来这几年,他这个顾长官当得够嘚瑟的,还对人勾手指?想着,一边走出去一边说:“爹,你看看大哥,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每次都这么颐指气使的!”
爹没有回她,只是和二哥说着一些什么,像是关于白齐。
待她走出来,大哥往她手里塞了一卷纸币:“等一下我把你们送到百货商店,你带秀秀逛,给她买几身衣服,你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也可以买下来。”
顾韵棋欣然收下了钱,嘴上却说:“切,你还怕我亏待了自己?”
晚上,逛了一下午的顾韵棋、白秀,坐黄包车回到了家。下了车,顾韵棋给两位车夫一人一块大洋,说了一句:“不用找了。”便大包小包走进了家。
白秀回头看了车夫一眼,看着他们手中,顾韵棋随随便便打赏的钱,便默默跟在顾韵棋身后走进了家。
客厅里,父子三人都坐在那里,顾韵棋把衣服一件一件展示给他们看,一个劲儿地说:“怎么样,好看吧?”
二哥说:“好看是好看,但这不都是你自己喜欢的么,买之前你问过人家秀秀了吗?”
顾韵棋一脸理所应当:“这就是我买给自己的呀。”
“什么?”大哥难以置信,“那白秀呢?”
顾韵棋指了指白秀手中的两个袋子:“秀秀买了一条裙子,还有一双鞋。”
话音一落,顾城君便大步向前,给了她一记爆栗:“叫你给秀秀买衣服,你倒是会见缝插针,前几天还说自己想一贫如洗、一无所有,才几天,就忍不住买衣服,你自己什么时候买不是买,非今天买,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怎么不懂事了!”她的眼眶里早已蓄满了眼泪,正欲坠下,声音里夹着哭腔,“是她自己死活都不肯买!就那一条裙子一双鞋,还是我求着她买的呢!”说着,她把手中的裙子“啪”的一声甩到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几个银元,一同拍到顾城君胸前,便用力跑上了楼。
白秀不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解释说:“真的是我自己不想买的。”
顾国璋懊恼地叹了一口气:“哎!顾城君,你就不会好好说话?”说着,起身便要上楼去哄女儿。
顾城君说:“爹,您别上去,我自己上去。”说着,不紧不慢走上了楼,敲了敲她的房门,“顾韵棋?”态度依旧不友好。
“你不许进来!”
顾城君不理,用力按下门把手,却发现顾韵棋已经把门上锁:“开门!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这里是我的房间,你就是不能进来!”
“你信不信我把门踹开?”
顾韵棋情绪激动:“你敢!那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一听到这里,顾国璋再也坐不住,连忙跑了上来:“干什么干什么啊你,顾城君!”
顾城君谁都不理,继续“哐—哐—”砸门:“顾韵棋,你这人怎么这么任性,这么无理取闹啊?”
顾韵棋一听,更委屈了:“谁任性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白秀一来你们就这样,跟防贼一样防着我,生怕我欺负白秀。我今天已经够懂事了,我已经够照顾白秀了,你们还想我怎么样啊,你们越防着我,我就越讨厌白秀!”
而顾韵棋口口声声喊出的每一句“白秀”,都无异于往白秀心里捅了一刀,但毕竟是自己惹下的事,她不能一直像鸵鸟一样躲在一楼,便也上到了二楼。
“八面玲珑”的顾城渊也上了楼,责无旁贷地担负起出面调停之重任,拿出自己和稀泥的本事来,一副哄小孩子的语气:“韵棋,至于吗你,我们大小姐向来都是落落大方,大人大量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房间里,顾韵棋大喊一声:“至于至于就是至于!我知道,只要白秀嫁进来,她就一辈子是顾家人了,而我呢,就是一盆即将泼出去的水。可现在她还没进门呢,我还没嫁呢!你们就偏心!如果哪一天她嫁进来,你们岂不是要像她大哥虐待她一样虐待我了?”
顾国璋悲恸大喊:“韵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眼看爹的情绪再一次激动起来,顾城君忍无可忍,一脚踹开了房门破门而入:“顾韵棋,你是不是想把爹气晕过去?”
顾韵棋见大哥闯进来,一瞬间面露慌张,跑到窗户边上:“你别过来,你信不信我跳下去?”
“你跳,这才二楼,跳下去死不了,大不了残废了,我养你一辈子。”
顾韵棋直呼其名:“顾城君,为了白秀,你是不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让我跳下去,你是人吗你?”
白秀一直十万火急、手足无措地看着,直到顾韵棋再一次一口一个“白秀”地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她再也受不了了,转身往楼下跑去。
顾国璋喊了一句:“秀秀!你这是做什么?”说着,用力推了二儿子一把,“去追!赶紧去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