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顾家有女初长成(三) ...
-
顾韵棋走在市政厅,一路都有人对她打招呼,小到司机、秘书,大到主任、处长,一见她便说“顾大小姐来啦?”“女大学生回来了?”明明只是一个来串门的,却比他这个主任还拉风。
顾韵棋更是一个口一个“哥”一口一个“叔”的叫着。
到了办公室,男秘书王二虎见到顾韵棋便说:“顾大小姐。”
顾韵棋一看到王二虎脸上肉肉的憨态,便觉得可爱:“二虎哥,许久不见我看你是又贴膘了。”
王二虎疑惑地捏了一把脸上的肉:“有吗?”
顾城渊一边朝办公桌走过去一边说:“我们后勤部就是一个养闲人的地方,能不贴膘吗?二虎,泡杯咖啡过来。”
顾韵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报纸,还是今天早上刚送过来的:“二哥,你这小日子过得够滋润的呀,每天坐在办公室喝喝咖啡、翻翻报,还有一个政府出资的劳动力给你端茶送水。”
顾城渊把脚搭在办公桌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以为我愿意啊,我好歹是一留过洋,懂经济的,我也想在政府上层搅动风云啊,你以为我愿意一天到晚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儿。”
正说着,王二虎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报告主任,我有一件事要请示。”
顾韵棋一听,请示?用词够高级的,也不像二哥说的那么鸡毛蒜皮嘛。
“说。”
“刚刚保洁人员说厕所卫生纸没了,然后我们办公室咖啡也没了,勉勉强强泡了这么一杯。”说着,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不知是该递给主任,还是递给小姐。
“那去买啊!厕所没纸了这种事还要来请示!”
“是是是。那这个…”王二虎举起咖啡一脸无辜地看着顾城渊,“是给顾小姐还是顾主任…”
“你猜?”
王二虎看了一眼顾韵棋:“给顾小姐?”只是转过头,又看到顾城渊,“还是给主任…”
顾韵棋看他们只觉得好笑,端庄地翘了一个二郎腿,一副落落大方、大家闺秀的样子,说:“Ladies first,来,给我吧。”说着,接过那一杯咖啡,待王二虎离开,她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哥,你才当几年主任啊,那些官腔、脾气就全上来了。”
“把我这么一条大龙,活生生塞进这么一个臭水沟子里,我憋屈,我叫两声还不行了?”
“其实二虎哥还是蛮可爱的。”说着,她喝了一口咖啡。
顾韵棋赖在二哥办公室,吃吃零食、翻翻报,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顾国璋从工厂回来,看到顾城君一个人在家,便问:“韵棋呢?”
“还没回来呢。”
顾国璋念叨了一句:“看场电影怎么还不回来。”说着,走到顾城君面前把一张出货单递给他,“顾经理签个字吧。”
顾城君不明所以:“什么顾经理?”
“这家面粉厂,以后就交给你打理了。”
“爹。”顾城君无奈,“我是军人。”
“上面我会去打点,叫你的长官不要再交任务给你,这个厂子交给你,你就学着做点生意,再往后,就慢慢退出军籍吧。把它签了。”说着,点了点桌上的出货单。
顾城君明白父亲心中的顾虑,也明白这样的争吵不会有任何结果,便把单子拿过来,签上“顾成军”三个字。
顾国璋看到,有些心痛地说:“你还真把名字给改了,这可是你娘给你取的名字。”
“民国了,从今往后,天下无君。”
“也罢—”说着,顾国璋深深叹了一口气,把单子收起来。
自己是老了,再也斗不过孩子们了,一想到这里,伤感之情油然而生,念了一句“韵棋怎么还不回来,我得给渊儿打个电话。”便把电话拉了过来。
电话是王二虎接的,顾国璋说:“你们顾主任呢?叫他过来接电话。”
王二虎的语气有些横:“顾主任忙着呢,你是谁啊?”
“告诉他,我是他爹。”
王二虎便立马点头哈腰起来:“顾老爷呀,顾主任真忙着呢,刚刚开会去了。”
顾韵棋在办公室听到是爹打来的,便立马跑过来抢了电话说:“爹,我是韵棋,二哥开会去了。”
“韵棋啊,电影看完了吗?”
“嗯!看完了。”
“看完了,也不知道早点回来陪陪爹。”语气间有些失落。
“好嘛,那我现在就回去了,回去好好陪陪爹!”
“行,快点回来吧。”说着,顾国璋慢慢放下了电话。
顾城君看了爹一眼,因战乱,他已经有五年没有回过家了,这次回来,发现父亲老了不少,顾虑多了,行动也有些笨拙。
晚饭时,他便叫了一声:“韵棋。”
顾韵棋听到大哥叫自己,心中不自觉地一紧,抬起眼来看了大哥一眼,应道:“啊?”
“别总想着出去玩,放假了,就留在家里好好陪陪爹。”
“哦。”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在反驳说,要不是家里供着一尊大神,她还用得着一天到晚在外面瞎晃悠,都不敢回家。
顾城渊插了一句:“大哥,你都五年没回家了,你才应该留在家里多陪陪爹。”
顾城君用餐巾抹了一下嘴:“我五年不回家,为的就是守住你们,守住成千上万像我们这样的家。”说着,他站起身,“爹,我毕竟是一个团的团长,下面还有一千五百个弟兄在等着我,我得回军营一趟,今晚不回来了。”
“不许去!”顾国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前面的话说得那么漂亮,原来是在后头等着我呢。跟你们国民党一个做派!当初找我捐钱、捐物资的时候一个嘴脸,拿了我的钱,拿了我的物资,现在仗打完了又是一个嘴脸!拿了我的钱,还要扣着我的人不放,中国四万万人口,就没人能替你一个小小团长的职务?”
“爹!”顾城君无奈,“我知道您的顾虑,但现在毛要来重庆了,不会有内战!我今天回军营,为的就是这件事,那天从机场到渝中区全部都要一级警备。我回去开会了。”说着,拿上军帽离开。
晚上,顾韵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都是小时候偷偷溜进大哥房间,看到书桌上的那本书…
资本论,马斯克,共产主义哲学。
或许是刚刚步入大学,对这些事开始有了懵懂的意识,她只是越发对那本书感到好奇起来。
想着,顾韵棋下了床,端着一支烛台便鬼使神差溜进了大哥书房,这个在她整个童年里一直想进不敢进,神秘而诡异的地方。
她只是觉得在这里,一定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如同欧洲古堡的密室。
她穿了一身白睡裙,双手捧着一支烛台,光脚走在书房木制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便把烛台放到了桌上。
桌面如同大哥本人一样严肃而井井有条,一盏台灯、一小叠资料,资料旁放着一支钢笔,笔身紧贴资料的侧面。
她随手翻了翻资料,那是一叠详细的个人资料,从他的副官,到他手底下的营长、连长,她随意翻了一下,正要细看…
房门便是在这时推开,客厅里明亮的灯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照进了这间昏暗的书房,紧接着,顾城君警惕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谁?!”
顾韵棋倒吸一口凉气,便迅速蹲在了书桌后,只是那盏烛台却留在了桌面,发着影影绰绰的光。
顾城君穿了长筒靴,又是她最怕的“咯噔咯噔”的脚步声,脚跟、脚掌、脚跟、脚掌,越走越近。
顾韵棋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像一只鸵鸟低头蹲在地上,希望大哥不要发现自己,而正在想要怎么办时,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已经抵上了她的额头。
是枪。
顾韵棋立刻举起双手:“大哥是我,我是韵棋,我是韵棋,你不要杀我啊!”
大哥的声音幽幽从头顶传了过来:“我知道是你。”
“大哥,你快把枪拿开,把枪拿开啊,万一走火了…”
“韵棋,军令如山,你看到了军事机密…”
“我什么都没看见!就算看见了,我也一定会把机密带进坟墓里,我发誓!”
“好,那我现在,就让你带着机密一起进坟墓。”说着,便是扣动扳机时,铁器与铁器相撞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