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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家有女初长成(二) ...

  •   那天晚上,顾韵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个梦境她并不陌生,因为从小到大,那位面善的中年男子都总是在她的梦里出现,尤其是在一些特殊的日子,比如生日、比如春节、比如考大学的前一个晚上。

      这样的梦,几乎陪伴了她一整个童年。

      梦里,她永远都只有三岁,在梦里爹不是爹,那位眉清目秀的知识分子,才是她口口声声叫着的爹。

      那是在一个深秋的下午,中年男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的落叶一片一片落下来,他面色凝重地说:“棋棋,你要知道,爹永远爱你。”

      她却是一脸天真,只顾摇着手上的小拨浪鼓:“我也爱爹爹!”

      正在这时,几个身穿黑色警服,持手/枪的男子一脚踹开了她们家大门,二话不说便把男子抓了出去。

      于是正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乖巧地摇着拨浪鼓的她,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向那些人跑过去:“爹!你们为什么要抓我爹!爹!”

      她穿了一身臃肿的棉服,踉踉跄跄跟在那些人身后,一直跟出了胡同,看到警察粗鲁地把“爹”推进了车里。

      “棋棋,棋棋快回去!回去好好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很快会有一个叔叔来接你的!你要听叔叔的话,知道吗?”

      “我不要叔叔!我要爹!”她哭喊着,用自己的小胖手死死抓住车门不放。

      于是警察一把推开了她,“嘭”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子扬长而去。

      而她则被甩出了好远,踉跄了一下,便笨拙地向后倒了下去,后脑勺狠狠磕在了胡同口的一个大石头上,一阵生疼。

      这是哪里…

      等她再一次醒来,便是在现在这一间卧室。

      她躺在床上,四周被一层粉色圆顶帐篷包裹,而在床边,四五个陌生的目光正关切地望着自己。

      “你们是谁?”

      爹说:“我是爹。”

      “爹?”她哽咽着开口。

      只是,明明不是啊…

      紧接着,那位知识分子中年男子的脸,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被绑在了架子上饱受酷刑、血肉模糊,他有气无力地说:“棋棋,我才是爹啊,棋棋…

      “爹—!”

      “爹—!”

      “爹—!”

      她一声高过一声地尖叫着,便“嘭”的从床上惊坐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隐隐钝痛,像是心的一角被人剜去了,空空的。

      “咚咚咚!”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传来,“韵棋,我是大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顾韵棋说着,捋了捋额前那一缕被冷汗濡湿的碎发,紧接着,眼泪便开始倾泻而下。

      先是静默地一滴一滴簌簌落泪,然后开始忍不住小声抽泣,到最后,她竟忍不住放声大哭。

      顾韵棋,你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顾韵棋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上白色短袖衬衫和一条半身裙,利落地绑了一个马尾,便下楼吃早餐。

      顾城君正坐在一楼客厅,看她走下来,眼睛有些红肿着,想到昨天晚上她做了噩梦,一个人在房间哭得那么狠,那么悲恸…

      其实这个小姑娘,远没有大家看到的那般没心没肺。

      饭桌上,顾韵棋一边给吐司涂黄油一边说:“爹,我待会儿约了同学一起看电影,您让二哥开车送我吧。”

      对于女儿,顾国璋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对顾城渊说:“去,上班之前妥妥地把妹妹送到电影院门口。”

      顾城渊不乐意,却还是拉着长音说了一句:“是—”

      顾国璋继续说:“韵棋啊,等你看完电影,找一个咖啡厅借个电话给你二哥办公室打一个电话,让二哥来接你,把你送回来。”

      顾城渊心不甘情不愿:“爹,您这不是让我旷班吗?我还得干活儿呢。”

      顾国璋一语道破:“你一个市政厅后勤部小主任,每天不就指挥几个手下,买点笔啊纸啊的,有什么可忙的?”

      “爹,那您可是太小看我们后勤部了。偌大一个市政厅,我们每天里里外外、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好,都要考虑得周周到到、井井有条的。瞧这几年把我锻炼的,是越来越八面玲珑了。”

      “八面玲珑!”顾国璋嗤之以鼻,“我看你是越来越油奸耍滑了!”

      “环境影响人,当初是您不同意我参军,要是同意了,我一准跟大哥一样学得一身正气、血气方刚的回来。”

      “连你也去当了兵,那这个家还要不要了!现在局势这么动荡,什么金钱、地位都是假的,只有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块儿才是真。”说着,他看向了大儿子,“还有你啊,城君,别以为当兵就是报国,现在日本人也打退了,你这个兵再当下去,指不定国民党又派你去打什么人,到时候,让你一个中国人去打中国人你也去?”

      顾城君只是沉默。

      “城君,我今天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决不能做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混账事情!你若敢做,你就不是我顾国璋的儿子,你也不要再姓顾了,你改姓蒋吧!”

      于是,“八面玲珑”的顾城渊在一旁调停:“爹,您说什么呢,毛过几天要来重庆了,马上要建联合政府了,日本人都打退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哪来什么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顾国璋只是冷哼一声,放下餐具回到了书房。

      吃了饭,去电影院的路上,顾韵棋坐在一边认真地皱着眉,问二哥:“哥,你们刚才在饭桌上是什么意思啊?什么自己人打自己人,爹是说,蒋和毛会打起来?”

      顾城渊瞪了她一眼:“政治上的事,你少插嘴。”

      “什么嘛!我好歹也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顾城渊不理她,只是猛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子停在电影院门口:“电影院到了,下车滚蛋!”

      顾韵棋不好意地凑过去,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哥,其实我今天没约同学,要不你带我去市政厅吧,我去你们办公室待一会儿。”

      “来我办公室干嘛,莅临指导呢?哎,我说,你该不会是真怕大哥吧?”

      顾韵棋呜呜囔囔的:“都五年不见了,忽然一个大男人出现在家里,还是个军人,每天穿着军裤、长筒靴晃来晃去,走路还‘咯噔咯噔’的…爹去工厂,你去上班,家里就我们两个,一想到中午我要跟他一起单独吃饭,咦~我就后背发毛。哥,中午你请我吃牛排吧。”

      “你这么一个没心肝儿的人还怕生呢,真新鲜!”

      “那也分人,像你这样的软柿子,来一百个我都能捏。就是大哥这种又硬脸又黑的…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溜进大哥书房,大哥一进门看到我,直接就把我拎起来,扔出去了,真的是扔!还说以后我再进他书房,他就揍我!”

      “爹在家呢,他敢揍你?”

      “他不是你,他肯定敢!而且我和大哥的房门正对着,他有事没事喜欢在二楼客厅里坐着,我一看他在外面,就恨不能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他去当兵,我好不容易逍遥自在了几年,结果,哎,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城渊听着,只是咯咯乐了起来。

      “对了二哥,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次我进大哥书房,他为什么那么紧张了,因为他桌上放了一本书!那时候我字儿还没认全呢,就记得那是一个姓马的人写的,后来上了大学我才知道,那个人叫马克思,那本书叫资本论!”说着,她试探了一句,“二哥,你看过这本书吗?”

      顾城渊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有时间多看看资治通鉴,看看史记,别总看那些有的没的。”

      顾韵棋不理,继续口无遮拦起来:“何少卿就看过,他爸是大学教授,他们家就有这本书,他说…”

      不等她说完,顾城渊便猛踩了一脚刹车,指着市政厅的牌子问:“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市政厅啊。”

      “知道这是谁的市政厅吗?”不等她回答,“再敢乱说话,小心我踢死你。”

      “哼,爹一在,你就装出顺着我的样子,爹一不在你就说要踢死我,爹说得对,你太会油奸耍滑了!”说着,她下了车便一路跑进了市政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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