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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家有女初长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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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自民国建立以来,中国的命运最为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的一年。
先是八年抗战最终取得胜利,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正是四海飘歌、举国欢庆之际,国民的生活,却又笼罩在了内战一触即发的阴影之下。
整个神州大地,都飘荡着浑浊而悲壮的凯歌…
这一年顾韵棋年方十八,每日昂首挺胸,出入于因南京失守,而迁至成都华西坝的金陵女子大学。
她总是穿一身精致的洋装,马尾烫成了微卷,用一条墨绿色缎带高高绑在了头顶,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时常戴一块黑色的瑞士手表,走起路来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面带笑容,一派意气风发、欣欣向荣的姿态。
那一年放了暑假,顾韵棋收拾了两个皮箱,便坐上了返回重庆的火车。
重庆是陪都,是当时全国政治、军事、经济、外交的中心,引得一大批仁人志士、各界名流纷至沓来,一派繁华景象。
车站外,顾城渊正站在一辆军用吉普前左顾右盼,看到妹妹提了两个箱子,站在人山人海的车站里迷茫,便走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顾韵棋!”
她茫然地回过头:“二哥?”
顾城渊接过她手中的皮箱,把她带到车前。
顾韵棋看了一眼车子,问:“二哥,这军用吉普是哪来的?我才一个月没回来,你不会参军去了吧?”
顾城渊一手握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开车,说:“这是大哥的车,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顾韵棋的眼神一瞬间警惕起来,“什么时候?”
“前几天,大哥现在隶属川军。怎么,大哥回来你不高兴?”
顾韵棋并不回答,只是认真地皱着眉:“大哥怎么调到川军来了,他不是一直在最前线么,是爹?”
“是啊,爹老了,觉得大哥常年在外心里不踏实,那天就听爹在书房给他们参谋长打电话。”说着,顾城渊清了一下嗓,作出老爷子的姿态,“你们拿了我顾国璋的钱在前线打仗,就不能陷我顾家于断子绝孙的险境!没几天大哥就回来了。”
顾韵棋听了,脸色愈发凝重起来,毕竟五年都没有见过面了,对于那位大哥,她始终是敬畏和警惕的。
顾城渊看到她的表情,问:“怎么了,你不喜欢大哥?”
顾韵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不是怕尴尬么…”说着,把一只拇指放进嘴里撕咬起来。
顾城渊难以置信:“顾韵棋,你还怕尴尬?当年刘先生第一次登门,我记得你可是一口一个叔叔叫得那么亲热,显得另一边儿的我多小家子气、多上不得台面似的。刘先生是什么人,那可是省长兼着川军主帅!当年你考了国立重庆大学,他就是你校长,要是他老人家现在还活着,那就是大哥的顶头上司啊,你连顶头上司都搞定了,你还怕大哥?”
“不一样!刘先生是老人家,喜欢小孩儿,大哥就不一样了,又是个军人!二哥你不知道,我从小就特怕警察啊,军人的,见到他们都绕道走。”
听到这里,顾城渊只是怜惜地看了她一眼。
话说这么多年,她对当年的事倒是一点也没想起来,一直平安无事地长到这么大…这也算他们顾家的一大福报了吧。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花园洋楼前停了下来,车子刚一停稳,顾韵棋便一改方才的沉重面色,喜笑颜开跑进了家里,一边跑一边喊:“爹,我回来了!”
只是迎接她的,却只有沙发上那个穿白衬衫、绿军裤、黑色大军靴的,正喝着咖啡翻着书的陌生男子。
听到声音,顾城君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韵棋回来了,五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顾城渊提着两个皮箱走进来,从后面搡了顾韵棋一下:“叫大哥啊,哑巴了?”
顾韵棋这才反应过来:“哦,大哥!”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又转过身来问二哥,“我爹呢?”
“是啊,爹呢,爹这几天盼星星盼月亮,今天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怎么现在又不见了?”顾城渊问大哥。
“棉纱厂出了点事,爹去处理一下。”
“哦。”顾韵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对二哥说:“我热死了,我要上去洗个澡了。”便“噔噔噔”跑上了楼。
舒舒服服洗了一个热水澡,顾韵棋换了一身白色睡裙,便疲惫地倒在了卧室中央的席梦思大床上。比起学校的上下铺,家里的床可是舒服太多了。
夏季的午后十分惬意,透过窗子吹进来的,是习习的小风与鸟语花香。
顾韵棋一路上舟车劳顿,只是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时不时一闪而过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不知这样的画面,究竟是来自于她的记忆、她的梦境还是她的臆想。
她总是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自己,正坐在一个中年男子的腿上,男子一边摇着小拨浪鼓,一边问她:“棋棋,我是谁呀?”
“爹爹!”她中气十足地回答。
中年男子穿了一身灰色大褂,身材清瘦、面目清秀,戴了眼镜,一副读书人的装扮,只是那个人,明明不是爹啊…
正在这时,顾城渊扣了两下门说:“韵棋,爹回来了,下来见见爹。”
顾韵棋早已浅浅入睡,又或者说是醉了,醉在这一片午后的旖旎风光之中,不愿起,也不愿说话。
“韵棋,听到没有?”
“听到了!”顾韵棋这才应了一声,从床上爬了起来,穿着睡裙、披头散发便往外走。
顾城渊看到,实在是不忍直视,忍不住数落:“去去去,赶紧把睡衣换下来,穿成这样出门,成何体统!”
顾韵棋直直看着他:“体统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成他呀!还体统呢,现在早就不兴封建礼教那一套了!”
顾城渊把她推回了房间里:“告诉你,大哥也在一楼呢,你不是见他尴尬吗?你还穿成这样下楼啊。”
而此时,爹熟悉的声音从一楼传来:“韵棋啊,干什么呢?快下来,让爹好好看一看。”
顾韵棋便大声对楼下喊:“好啊爹,可二哥不让我下去,你看他,他还推我!爹,你快看啊,他还堵我的嘴…爹…”最后这一段,由于二哥堵上了她的嘴,全部呜呜咽咽在了嘴巴里。
顾城渊一边手忙脚乱堵上她的嘴,一边对楼下喊:“没事儿爹,我跟她闹着玩儿呢!”
“怎么回事啊?”说着,顾老爷子一脸疑惑地上了楼,“是不是二哥又欺负你了?没事儿,告诉爹,爹替你撑腰!”
顾韵棋便说:“也没什么,就是刚刚二哥推了我一下,然后堵我的嘴,没事的,我先进去换衣服了。”说着,一溜烟跑进了卧室。
顾国璋走到二儿子面前:“你推她了?妹妹第一天回来你这个当哥的就!”说着,用力打了他一下“你就欺负妹妹!”
顾城渊百口莫辩:“爹!这,谁欺负谁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