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登上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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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白色月色如雪，洒落在墨一般的海面上，天与水之间漂浮着一层纱似得的雾气，一只朱红色机关木鸟悄然滑翔在夜空中，与它相隔不远之处，便是那艘巨大的航船——蜃楼。
“只能到这里了，再近就要被秦兵发现了。”驾驶机关朱雀的班大师说，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墨家的巨子天明、盖聂、流沙主人卫庄、少羽和石兰。
“你们要小心。”说完他拨动操纵杆，机关朱雀倾斜了一下，五个人纵身一跃，借着朱雀翅膀足尖一点，朝蜃楼坠落下去。
班大师注视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们是在一片长廊顶上着陆的。
尽管落地的冲击力不小，但是每个人都轻巧地踏上了船板，没发出一点声息。头顶上的瞭望台站着一队秦兵，五个人压低身形藏入栏杆的阴影内。
“看起来我们要在这里找人，可不怎么容易。”少羽感叹道。目之所及全是朱红色的栏杆和屋宇。
“走吧。”天明打开一支卷轴瞧了瞧，那是班大师推测的蜃楼设计图：“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船舷上，我们到下面去，控制室在最底下。”
蜃楼庞大如同一座城市，工程量之浩大可见一斑。在小圣贤庄眺望蜃楼时，还未曾觉得它有这么大，而当亲自站在蜃楼之上，让人不得不承认自身的渺小。他们五人躲过船舷上看守的秦兵，打开通往蜃楼内部的门，里面是一望无际的走廊，数不清的房间和转角，白色墙纸绘着细密的扶桑花纹，令人炫目，只走了一会儿便分不清他们到了哪里。
“这地方，好像有古怪……”石兰低声说道。
盖聂停了下来，抬手推开一扇纸门。门的另一侧是一间庭院，有一汪浅浅的池塘，小桥流水，隔水栽种着数棵扶桑的樱花树，粉色花瓣繁茂如春，风过徐徐飘落，他们登上蜃楼之时分明是夜晚，可这里所有的房间都如同白昼，这般奇特的景象还是第一次看见。天明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沁人心脾，让人有片刻的放松。
“走吧。”盖聂说道：“在没有搞清楚我们是否暴露了行踪之前，都不宜久留。”
“嗯。”天明点头，转身将纸门推开。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门的另一侧，仍然是一间庭院，与方才的那间几乎一模一样，几棵樱花树依然在绽放，唯一不一样的是，刚才那间是春天之景，这一间，反而成了盛夏，芙蕖盛放，绿色莲叶盖满池塘。
“阴阳家的术法果然奇妙。”卫庄冷声道。
“我们再走走看。”少羽说着走了出去，他们穿过房间绕过樱花盛放的长廊，走到下一个出口，猛地将房门拉开。
“咦？”奇怪，屋外的景色仍然是和刚才的一样，不过这一次天色明显昏暗了许多，池塘里的荷花也都枯萎了，只剩下些许枯黄的莲叶。
“我们被咒印困住了。”石兰道：“这是一种术法，会让人迷失其中，唯有找到解咒的方法，才能走出去。”
天明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此刻再看那些粉色的樱花，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冶：“我来试试。”他右手两指竖起，拇指与无名指相叠，指尖从眉心擦过，燃起一丛金色气焰，一诀捏罢，气焰化成一道金光，“嗖——”一声朝前方飞了过去。
“走。”少年道，追着金光疾跑，穿过重叠的门廊，那道光线越来越快，众人不得不提起内力追逐，如此奔跑穿过几间屋舍，金光突然一闪，消失在一处转角里。
“奇怪……怎么不见了。”天明喃喃道，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
一阵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少年眯起眼睛，这时候，他才发现，眼前的房间，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间比方才要大数十倍的庭院，院落中间栽种着一颗巨树——参天入云霄，人举头根本望不见顶。树干粗壮，攀附着许多枝叶繁茂的藤萝，树的枝干是赤红色的，叶子则是璀璨的金黄色。
“扶桑神木。”石兰小声道：“居然在这儿。”眼里隐约闪着泪光。
“石兰，你认得这棵树？”少羽关切道。
“这棵树本来是属于蜀山的，是嬴政派人将它抢走的，传说这棵树是供三足金乌栖息的。”
“嬴政这个暴君。”少羽捏紧拳头：“总有一天我要推翻他的统治。”
“哼。”卫庄冷笑道：“三足金乌不过是传说而已。”
“可是我相信。”石兰坚定道。
“我却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银发男人语气嘲讽。
“你。”少羽神色一暗。
“别。”天明立刻挡在两人之间：“现在你们就算是打起来，也只会把秦兵引来，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说完他推了少羽一把，勉强打消剑拔弩张的气氛。
倏忽之间，众人耳中只听到一声鸟鸣，抬头去看，一只黑色乌鸦正立在树干上。
“这是……”盖聂迟疑道，他分明看见，那乌鸦头顶上，有三只眼睛，羽毛末梢燃烧着红色的火，鸣叫跳跃于枝干间，抓在赤色树干上的鹅黄色细爪，居然有“一、二，三。”三只。
“……”卫庄一怔。
“三足金乌。”石兰欣喜道。
那黑鸟却突然化作一道金光朝天明疾射而去，少年抬手去挡，金光融化于他的右手手心里，少年被撞地仰面倒了过去，盖聂连忙接住他：“天明！”
“没事。”少年疑惑地摊开手心，那里多了一个金色的鸟雀印记：“好像不是害人的东西。”
“三足金乌，为何竟然选中了你……”石兰几不可闻道。
“不要紧，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天明站起来说。
“但是那咒印。”盖聂皱眉。
“大叔，我真的没事，也许刚才没有被打中？”少年轻松道：“再说了，现在思考再多也没用，倒不如等事情自然显露出来。”
“也好。”盖聂转身：“走吧。”五人顺着一望无际的走廊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那道从天明手中消失的金色光芒一路飞散，绕过好几层回廊，抵达了蜃楼的一处宫殿，那是一个女子的宫殿，有艳丽的纱帐与精致的软塌。
一名褐色头发，扎了两个发髻的少女正在铜镜面前出神，金光绕过门廊，直直朝她飞了过去，少女伸手，接住了那光，闭上眼睛喃喃道：“这股力量……好熟悉……天明？”
少女身后的门缝悄然合上。
门外偷窥的月神转身，离开此处，走到了一间更大更华丽的宫殿内，紫发女人低头行了礼：“陛下，那个孩子已经登上蜃楼了。”
嬴政正在服用云中君今日练成的丹药，男人皱眉，用青铜杯内的水吞下药丸，眉宇之间稍稍舒展：“知道了。传令到蜃楼之下，令章邯与赵高好好把手桑海，这里有阴阳家便足够了，就快要起航了，朕决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是。”月神退了下去。
“护国法师。”嬴政朝身后的人说道：“你便带着你的人，去将混入蜃楼的那几只老鼠抓来吧……记住，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朕不想看到第二次……”
“是。”星魂勾起嘴角，面上仍然带着笑，蓝色衣袍如同深海，等他和大司命走出房间的时候，月神竟还没有走远。
“月神大人这是特地在等我吗？”星魂道。
“国师大人多虑了，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情，倘若你再放走那个孩子，阴阳家，恐怕就要少一位左护法了。”
“月神大人也多虑了。”星魂笑道：“我可是很爱惜自己的性命，比所有人都要爱惜。前几日我夜观星辰变化，参悟到，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恐怕将要有所变故，我已将此事禀报给东皇大人，阴阳家也应该做好准备。”
“星魂大人说的是。”月神点头道：“我也该去见东皇大人了，告辞。”说罢转头离开了。
“大人……”大司命上前一步：“是不是要……”
星魂抬手一挥，她便不说了：“这道奇怪，月神今日竟没有反驳我，想必近来为了千泷的事情，她耗费了不少心思。”少年转头对身后女子道：“你带一些傀儡，与我去捉拿墨家叛逆份子吧。”
“是。”大司命娇媚一笑，血色手掌舒展开来：“这一次，绝不让他们跑出掌心。”
沿着赤红色木质长廊一路向下，不知走了多久，人眼睛一直看着同样的景象，都感到疲乏起来。
“我们走的方向真的是正确的吗？”少羽怀疑道。
“没错。”天明坚定说：“我们一直往下，应该是蜃楼太大了。”
“可为何我们走了这么久，除了巡逻的秦兵，什么人都没遇到，不觉得有些太过顺利了吗？”少羽说。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还安全，就是件好事情。”
又往前走了一盏茶不到，众人眼前突然一亮，脚下差点踩空，面前出现了一片奇特的屋舍，朱红色的飞檐层层叠叠，好似深渊，从他们站立之处一直延伸到尽头，凌空之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木桥。
“为何我们明明是朝下走的，却在这些屋脊之上？”盖聂疑惑道。
天明也紧皱着眉头：“班大师给我的卷轴没错，难道公输仇这个坏老头竟没有按照寻常设计？我们过去看看吧。”
五个人警惕地走上木桥，这桥比寻常木桥要宽阔许多，也长许多，好似一条横卧于空中的黑龙。站在桥栏杆前朝下望去，只能隐约窥见一片模糊的黑影，并不能看清底下有些什么。
“难道要从这里下去？”天明问。
少羽摇头叹道：“从这里掉下去，不知道会通往哪里？这里这么高，摔下去，肯定要粉身碎骨吧。”
身后蓦然冒出一个怨毒的声音：“你说的很对，不如，你和这位姑娘先下去试试吧。”
众人脸色一凛。
少羽连忙转身，他与石兰凑得最近，就在栏杆边缘，一道血红色手印袭来：“小心！”少羽挡在石兰面前，血印重重打在他胸膛上，项氏少主被击飞，眼看就要坠落下去。
“少羽！”石兰拉住他，可一个女子的分量，怎么能拉的住，冲击力将她也拖了下去。
“少羽！石兰！”天明急忙去看，幸好两人没有掉下去，少羽拉住了一块屋檐：“你们等我，我马上来救你们。”
“哼，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星魂与少司命从桥的另一头走出来，黑暗中涌出许多漂浮的傀儡，盖聂拔出木剑与卫庄并肩而立。
“天明，你去救少羽，这里我和小庄来。”白衣剑客将木剑平举至眼前：“上一次的围剿，聂某还没有与阴阳家好好一战。”
“难得师哥竟说了我想说的话。”卫庄低笑，鲨齿剑出窍：“你们有什么招数，便一起上吧。”
“哼，不自量力。”星魂怒道，伸手结出气刃，少司命周身环绕起一圈绿色叶片，大司命骷髅血手印早已飞出……
“要小心。”天明低声道，纵身一跃跳上底下的屋檐，琉璃瓦湿滑如同青苔，少年差点摔下去，连忙稳住重心跪俯下身，小心翼翼道：“少羽，把你的手给我！”
项氏少主抬头望着少年，用力把右手递了过去，被稳稳抓住，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拉住的少女，石兰正静静望着他，那一刻少羽竟然觉得，就这样与她死了也好，石兰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救他，这份心意便已经让他明白了一切：“放心，我们会没事的。”少羽低声安慰道。
天明用力拉住少羽，丝毫不敢松手，两个人的分量很重，他缓慢运起内力：“少羽，你等着，我马上就拉你上来。”这时候少年突然听到一声冷笑，一道蓝光袭来，趁他毫无防备之际，星魂竟然朝他使了一个咒印。
天明感到浑身的力气都在消散：“傀儡术！”
“不错，中了我的傀儡术竟然还有力气拉住他们，可是你又能撑多久呢？”星魂低笑，手指间好似有无形的连线接入天明的四肢，他像在操纵一个顽劣的木偶人。
身后盖聂与卫庄正和阴阳家的人战作一团，丝毫没有能力过来帮忙。
天明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一直淌到脖子深处。
不能松手，
他想。
无论如何，不能松开。
傀儡术在他四肢百骸内游走，那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感觉，并不是疼痛，而是自己抗争自己，就好像一个废人非要站起来，抵抗自己软弱的四肢，天明手心里也渗出一层薄汗，越发觉得滑腻，抓不住。
“天明。”少羽紧张道，他不知道面前的少年正承受什么样的痛苦，情况危急，他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天明很有可能会被他们连累一起掉下深渊，或者被星魂再次暗伤，少羽沉默了一会儿，在内心做了一个决定。
“天明，松手。”他抬头说。
“少羽！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以松手！”天明叫道：“你放心，我是不会丢下你的！你可是我的小弟！哪有大哥不管小弟的！”
“好小子，你大哥我，可没那么容易死，说不定，下面会有新的出路呢？”少羽轻笑道，随即表情严肃起来，一双深色眼睛定定地看着天明：“你要小心，大哥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带出石兰，和你们会合的。”说罢他将额头抵在天明额头上，牙关一咬，狠狠甩开了天明的手。
“少羽！！”天明大喊，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好似所有其他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了，少羽和石兰的身影消失在飞檐之下，两人一直在坠落，一直跌到深不见底的阴影里，天明等了好久，地心深处死一般寂静，没有一点声息……
“星魂。”天明咬牙道，一跃跳上木桥，他身上燃起一股深蓝色火焰，顷刻间，看不见的傀儡丝线被烧断，那种束缚感顿时消失了，墨眉从他手中现出，少年与盖聂背靠背而立，少司命与大司命不知何时回到了星魂身后。
“不错，竟然将我的傀儡术解开了。”护国法师笑道：“除你之外，我只见过一个人能解开，可惜，那个人早就死了，让我想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韩非。”
举剑砍杀的银发男子一颤：“你刚才是不是说了韩非两个字。”卫庄转头道，声音好似冰冷的霜雪。
“是又怎样。”星魂若有所思：“莫非你认得他？那可不太好，他死得时候还很年轻，想必是不得善终的。”
卫庄表情变得更冷冽：“你最好原原本本将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否则……”
“否则怎样？”星魂反问。
银发男子眼瞳赤红，鲨齿剑凌空一挥，剑气好似尖锐的针，扎在人皮肤上生疼：“否则我就只好先砍断你的四肢，再慢慢听你说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登上蜃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