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黑龙幻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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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羽，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你是项氏一族唯一的希望。”
叔父。
我……
雨，
细密如雾气的雨，淋在七海蛟龙甲上，好似一曲忧伤的歌谣。血的味道浓稠到化不开，他骑着战马立在悬崖边眺望，故土焦黄、白骨累累，战死沙场如寻常事。项氏一族失去家园，亡国被追杀，亲人死去、爱人失散……那时候他恨不得单枪匹马冲杀到蒙恬帐前直取仇人首级……但他不能，他知道，他还没有那个能力……
复仇，还需要等……
活着去等……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入耳畔的只有坠落的风声，擦过人面颊，吹得眼睛干涩，不得不闭起来。少羽与石兰一刻不停地下坠，好似已经坠落了很久，紫衣少年把石兰抱在怀里，假如真的会落地，他只希望自己能为她分担掉冲力，好让石兰少受些伤害。
“少羽，你看。”石兰低声道。
项氏少主睁开眼睛，那种悬空的感觉很快便消失了，双脚踩上坚实的地面：“这里是……”他们眼前有关坠落的一切景象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陌生的暗室。
“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我们……不是应该摔死了吗。”
石兰轻笑：“我可不想摔死。”
少羽盯着石兰的笑容：“你笑起来很好看，石兰，我……我很喜欢。”
苗疆女子一怔，脸上浮现一层红晕：“谢谢你，一直在保护我。”
少羽勾唇笑道：“你也保护了我，我们算是扯平吧。不过这里究竟是哪儿？我们是到了蜃楼的哪一处地方呢……”说完他环顾四周，这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一个活人。这间屋子与之前看到的那些全都不一样，此刻两人面前有一扇云雾缭绕青铜制成的门，门的一侧不显眼之处画着朱红色的奇怪符号。
石兰牢牢盯住那个符号，好似看到了什么亲切之人。
“石兰，你认得这个符号？”少羽问道。
“是我哥哥留下的。”
“那你哥哥……”
石兰摇了摇头：“少羽，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但是请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全都告诉你。”
“我信。”项氏少主点头，毫不犹豫地说：“你不必自责。”
石兰面上隐隐有感激之色：“我猜想，我们掉下来之前，在上面看到的那些屋檐和深渊，是阴阳家做出来的幻境，用来防止外人靠近。”
少羽眼珠一转：“伪装成深渊好让人自行避让，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这么看来，我们也许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他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响起：“有人。”少羽连忙拉着石兰躲到一扇屏风后。
迎面走来一个男人，下巴上一撮胡须，穿一身阴阳家衣袍，他身后是两个阴阳家的护卫。这个人少羽是见过的——嬴政身边的云中君，他怎么会在这里？
云中君走到门前又转身想往回走，看样子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没做完的事情，便转头对两个护卫道：“你们两人在这里好好守着，我去炼丹房一趟。”说罢匆匆折返。
“这里会是哪里呢？”少羽思考道。
“很有可能，会是云中君的卧房。”石兰说：“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少羽从屏风后跳出来，击昏了两个守卫：“走。”
推开青铜门，一股白色雾气缭绕，好似通往仙界，中央立着一只长长的药柜，每一格子都贴着一个数字铜签，少羽走进去：“好像真的是云中君的卧室。”两人踏上通往正殿的短桥，丝毫没有发现，头顶上三条巨蟒的雕像，眼里闪过一抹红色的暗光……
木桥上气氛僵持不下。
阴阳家的傀儡已经尽数被击倒，所剩下的人也不过只有星魂、大司命、少司命三人。墨家这一方也是三人，一时之间，无人敢轻易出招攻击。
“哦……看来卫庄先生很想要杀我啊，但是很可惜，我的命太贵了，你的确有资格做我的对手，但是没有可能取走它。”星魂邪笑道，右手从胸前掠过，气刃还未凝聚完全，银发男子便化成一道黑影朝他砍来。
“小庄。”盖聂皱眉，桥的另一侧大司命与少司命好似有所顾忌，并没有出手，阴阳家此刻又是想玩些什么把戏？
“真是好没耐心。”星魂笑道，一闪出现在卫庄背后，流沙主人转身格挡住差点刺中他的气刃：“是不是你杀了韩非？”男人问道，那语气，好似只要星魂说是，他便能顷刻间将他撕成碎片。
“很可惜，我知道的并不多。”星魂接住了他十招有余：“剩下的，你得去问李斯和赵高了，毕竟宫里的事情，他们才最清楚。”
卫庄眼神一暗，一招剑势扑面而来，星魂冷哼，张开一面巨大的气盾，任凭那些攻势多凌厉都如同打在海绵上，他刚想收手，却见又一道剑光劈了过来，盖聂的剑快得如同电光，星魂猛地朝后翻去，几乎要将腰弯至极限才堪堪躲开了那一剑。
“大人！”大司命急切道。
护国法师却已经落了地，只听“铛——”一声，他头顶的金冠被削了下来，墨色长发披散肩头。“盖聂……”星魂咬牙切齿道。
“看来你忘了一件事情，我们可不是来单独比武的。”卫庄嘲讽道：“护国法师还是不要想的太简单为好。”
“哈哈哈哈哈哈。”星魂猛地仰头大笑起来，眼底火焰森冷，几乎能冻得人牙关打颤。
“你笑什么！”天明忍不住问。
“我笑你们根本看不清现在的状况。”星魂收起笑容，他脸颊上有一处被剑气割伤了，暗红色鲜血缓缓渗出来，他一只手擦掉那血，面容被血迹衬得更加妖冶：“你们可知道你们脚下的那座桥是什么吗？”
天明一惊，抬脚去看。
“蜃楼乃是公输家霸道机关术与阴阳家集大成者，这里机关重重，到处都是阴谋与诡计，我喜欢阴谋。”护国法师撩起耳边一绺长发：“你们所站的这座桥，叫黑龙幻桥，即使是阴阳家的人，也极少有人能从桥头走到桥尾，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站在桥中央的三人如临大敌。
星魂的声音越□□缈，好似孤魂野鬼一般，护国法师的面容完全藏于阴影之中，只剩下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兰的光亮，像两丛漂浮的鬼火……随即，他将右手一挥，整座桥面亮了起来，开始散发出一种炙热的光芒，他们足下的桥面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星辰，人好似踩在夜幕上：“你们就在这幻桥的幻境中，挣扎着求饶吧……”
星魂那突然拔高的笑声，是天明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他耳边响起子慕的声音：“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永远不会开窍的傻小子，是个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蠢货！你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我是谁？
他在心里问自己，望着面前的铜镜，我是谁呢……
镜子里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黑衣红带，褐发披散，眉目俊朗的男人，一双琉璃色的眼睛似含着忧愁，茫然不知所措。
“天明。”一个声音道。
大叔？
盖聂推门走了进来，这时候铜镜前的男人才好似被惊醒，
是了，他是荆天明，是墨家巨子，可是……他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他……他是在做梦吗？
白衣剑客伸手去抚他的额头，眉眼中带着笑意：“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荆天明迟疑道，大叔为何这么对他？大叔的确关心他，比任何人都照顾他，但大叔从未用如此亲昵的态度对待他。
“既然无事，为何不梳洗？难道是不想出门看花了？”
“不……”
见眼前的男人只顾发呆，盖聂轻声叹了一口气，好似拿他没有办法，轻柔地将男人推搡着，坐到圆凳上，拾起那把桃木做的梳子，轻柔地为他梳头。荆天明的头发柔软浓密，滑动在梳齿之间，他感到心中温暖，好似握住了追逐已久的幸福与恬淡。
铜镜中映出一黑一白，一生一代一双人。荆天明眼瞳发酸，盖聂将他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色发带系好：“走吧，现在可以出门了吧。你若是再晚些，那山水间的桃花可就要开败了。”
“好。”荆天明站起来，微笑道，任由白衣剑客牵着他，两人走出屋子，屋外是一片院落，沿着青草地一路走出去，红霞万里，只见枝头繁茂的粉色桃花和堆积一地的柔软花瓣，踩在脚底下如同新雪。
——“这些事情，难道都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道。
荆天明一愣，这些，是他想要的么？
盖聂从身后提出一只酒壶，敲掉陈泥，酒香弥漫出来：“天明，你曾经说过，假如有一天，淡去江湖，便只消一壶酒，与心爱之人看落日、看桃花，如今你可算心愿得偿？”
黑衣男人站在原地，桃花很美，在桃花树下饮酒的盖聂更美，但他心中思绪万千，好似这一切都是错的，又偏偏挑不出一点差错来。
——“你爱盖聂，你想要他永远陪伴你，盖聂的爱——那便是你想要的东西。”
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像是邪恶的妖魔。
荆天明如遭雷击。
好似被人窥见内心最最宝贵的东西。
是了，
他希望盖聂这么待他，但同时他也知道，盖聂永远都不会这么对待他。盖聂是一株清冷的兰花，总是不言不语，静静望着他。荆天明知道，盖聂之所以一直在他身边，是因为一个诺言，他答应过自己的生父——荆轲，要保全自己，所以，盖聂才对他这么好。
可假如……假如他不是荆轲的儿子，盖聂会不会……
黑衣男人闭上眼睛，眉眼中似有痛苦。他知道自己必须从这里脱身出去，这一切不过是星魂制造的幻觉而已。
“怎么？”面前的那个白衣剑客还在微笑，盖聂于他，应是镜中花水中月，心中朱砂、发上霜雪……荆天明深吸一口气，走到剑客身边，盖聂正斜倚在桃花树枝干上，墨色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一双秋水色的眼睛定定注视着他，饱含温柔的爱意。天明皱起眉头，越发觉得胸中疼痛，墨眉从手掌中显出：“对不起……”他低声道，墨眉一剑从胸口洞穿了盖聂……
白衣剑客猛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表情没有丝毫惊讶，好似这一剑他早就预料到了：“天明，你还记得我所说的话吗？”
粘稠的血淌到荆天明手心里，白衣被染红：“什么话？”
“大叔，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盖聂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微笑。
黑衣男人浑身一颤，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错事，一件让他无法挽回的错事，荆天明伸手去捂盖聂的刀口，血淋在他皮肤上，滚烫如烙铁，接着，他眼前一阵刺眼的光亮，盖聂好似整个化成了星辰，碎裂开来，变作无数明亮的流萤……】
天明跪了下来，胸腔不断起伏粗喘着。直到能够清晰视物，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回到了黑龙幻桥之上，他眼前是一只华丽的靴子。
“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这么短的时间内从黑龙幻桥的幻境中脱身，哼，荆天明，你的确很有天赋。”
“星魂”天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对我用了读心术！”
“是又怎样？可惜你的脑袋太不容易看透了，我才瞧了一点就被赶了出来，不过我想，应该已经足够了。”护国法师微笑道。
天明撑住墨眉站了起来，他身后，盖聂于卫庄还在昏睡，两个男人眉头都紧皱着，不知道正做着什么样的梦靥。
“你放了他们！”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星魂反问。
“因为……你放了他们，我就任凭你处置……”天明低声道。
护国法师摇了摇头：“真是无趣，本来还以为能多逗你一会儿，也罢。让我放过他们也是可以的，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我们做一笔交易。”
“大人！”大司命不解道。
星魂衣袍一挥：“退下。”
“可是……”
“你是在怀疑我对阴阳家的忠心吗？”星魂怒道。
“属下不敢。”
“月神迟早会背弃我们，那个女人留不得，她只想得到更高的权势，到时候，阴阳家也不过是她的一块垫脚石而已，我们得找到新的出路。”
红衣女子挣扎了一会儿，仍是温顺下来，恭谦地退了回去。
“你的条件是什么？”天明问。
星魂抬头拨弄着金冠，他的头发已经重新束起：“第一个条件是，我要你三人假装被我擒住，与我一起去见嬴政，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的，必要之时我有把握放走你们。”
“好。”天明毫不犹豫道：“还有什么条件。”
“第二个条件是……”星魂拖长声音，瞧了少年一眼：“蜃楼即将起航，我要你随我一同去蜀山，没有我的允许，永远都不要见墨家的人……”
“什么！你！”天明惊愕道：“你要我离开墨家？去蜀山？”
护国法师皱眉，似有些厌烦与人解释：“假如我告诉你，你刚才在黑龙幻境之中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过去或者未来呢？”
“过去或者未来……你是说……”天明脑海中闪过月神说的话“这个孩子注定会杀死你”难道他所看到的那一切，会是未来的事情吗？难道自己真的会亲手杀死盖聂？少年摊开手掌，幻境中鲜血流淌的感觉仍然纠缠着他。
“假如你离开墨家，那么事情也许还有一丝转机。”星魂意味深长道。
“你是说……有可能改变这样的未来？”天明喃喃道，继而摇了摇头：“不，你在说谎，你一定在骗我，我怎么可能杀死大叔呢？我明明……”
“是啊。”护国法师冷笑道：“你明明爱他。真是好奇，倘若盖聂知道你对他的肮脏心思，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待你吗？”
星魂的话如同一把匕首，狠狠扎在少年心上，他面色发白，嘴唇毫无血色。天明不想将他与盖聂的心思当成肮脏的，他觉得思慕一个人，并没有那么见不得人，喜欢就是就喜欢了，可他也的确毫无把握，盖聂会怎么想？
要是知道了？
盖聂恐怕会永远离开他，避而不见吧……
星魂负手而立，今天晚上他觉得自己已经讲了足够多的话，劝说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他喜欢做的事情，便觉得越发愤怒起来：“荆天明，我提醒你，墨家在桑海迟早会被发现的，嬴政的目标一直是你！你与墨家待在一起不是你会害死他们，就是你为了保护他们而死，你的命，就真的这么不值钱？即使你这么等不及要死，那盖聂的命呢？”
“你为什么要帮我？”天明问道，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星魂从章邯手中莫名其妙救了他，本来他也许是会死的。
蓝袍少年冷哼了一声，似乎懒得回答：“你只要告诉我你答应，或者不答应便可以了。”
答应？
他就得离开墨家，
不答应？
大叔他们……
天明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回头静静望着盖聂与卫庄，他们仍在做梦，也许是最美好，最不愿醒来的梦。这一次来蜃楼，他从没想过能够全身而退，最坏的打算就是死，但即便是死，他也不想让少羽、盖聂、石兰和卫庄陪他死，他一个人便足够了……
“好……我答应你。”少年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星魂终于满意道。
这时候，少年听到身后一阵微弱的喘息声，盖聂拉住了他，白衣剑客睁开眼睛：“天明，你答应了他什么？”
“大叔。”天明急忙扶住男人，盖聂额头上一层汗珠，极其辛苦的样子，好似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想必你为了从幻境中走出来，选择了一条让自己很痛苦的路吧。”护国法师嗤笑道，随手一挥：“你们两个，去，把他们三人捆起来，押送到皇帝陛下面前去。”
“是。”大司命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盖聂抓得他越发用力，天明柔声说道：“大叔，你相信天明吗？”
“我相信。”白衣剑客毫不犹豫道。
少年咧嘴露出一笑：“那就好，接下来，我们要相信星魂，他会放我们走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黑龙幻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