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 天将明》哀家OR本宫

6、浩劫余生

　　桑海城从清晨开始，早市就热闹非凡。
　　这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队秦兵走到告示牌前，将因雨淋日晒而褪色泛黄的悬赏画像“嗤——”一声揭掉，把一张金黄色，盖了赤红官印的崭新告示仔仔细细贴到了牌子上。秦兵前脚刚走，百姓们后脚便聚了过去，对着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唉，这儒家也不知道怎么得罪皇帝陛下的，真是惨。”
　　“你还不知道？儒家可是犯重罪了！听说儒家的那个张良想要刺杀皇帝！结果没成功。”
　　“啊？！真的？哎呦！这么胆子大？”
　　“可不是，听说小圣贤庄的儒生，都被活埋了！”
　　“什么？！活埋？”
　　“嘘！小声点。”
　　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混于人群中，远远望了望告示上的字迹，两缕垂落在前额的发丝飘动，他只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行到一个拐角之处时，男人摘掉斗笠，露出一头橘色，接着只见白光一闪，男子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
　　这一个月，桑海发生了许多事情，秦国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儒家张良胆敢刺杀当今帝王，嬴政大怒，下令焚尽儒家书籍，坑杀儒生，这片土地吸收了许多人的鲜血，小圣贤庄被毁，因李斯求情，荀子与伏念、颜路几人得以保全性命。公子扶苏宅心仁厚，为儒家求情而被牵连，和蒙恬一起被贬黜到了上郡，嬴政令他修筑长城，非皇命永不得回咸阳。
　　墨家在桑海的秘密据点“有间客栈”被毁，庖丁被抓走了，音讯全无。
　　盗跖回到据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守夜的墨家弟子朝他行礼道：“盗跖首领。”
　　盗跖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靠海的悬崖边缘修筑着一片露台，流沙的几位杀手正倚在栏杆前，中央是一张木质的长桌，墨家首领正坐在桌前等他，一旁的凉亭内，范增正与道家逍遥子前辈下棋。
　　“小跖，你回来了，没被发现吧？。”班大师说。
　　“我可是盗王之王，哪有那么容易被发现。”盗跖自夸道。
　　一声冷哼从白凤凰口中传来，他正足尖点地站在栏杆的一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洁白羽毛。盗跖没有理会他：“我这次出去，虽然没有找到庖丁的消息，但是却发现了一件大事情。”
　　“什么大事？”盖聂问道。
　　“我发现，桑海的秦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有增多的迹象。”盗跖把玩着前额的头发：“按理说蒙恬去了上郡，带走了他的军队，桑海应该有所松懈才对，但是却反而戒备更加森严了，简直是固若金汤，这么一来，除非……”
　　“除非还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人没走。”高渐离接话道：“比如，嬴政。”
　　“墨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声音讽刺道，背对众人的银发男子转过身来：“即便嬴政还在桑海又如何？你们真的觉得，自己能做些什么吗？还是子房的教训不够深？”
　　“卫庄你！”大铁锤怒道，被天明一只手挡下了。
　　“卫庄说的对。”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张良从屋内走了出来：“我们的确是要吸取教训的。”
　　“三师公。”天明惊讶道：“怎么不在房里休息，你的伤……”
　　“无妨。”张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已经痊愈了，我可不是玻璃做的。我知道，天明是怕我听到小圣贤庄的事情难过。”男子仰起头，似有情绪梗在喉咙里无法纾解：“做了便做了，子房不后悔，只是儒家平白牺牲的这些人命，都是我子房的罪孽。”
　　“三师公。”天明难过道：“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做。”说罢他双手相叠，高举头顶深深朝子房弯下腰来：“墨家巨子谢张良张先生此番相助，假如没有张先生，墨家早就不存在了。”张良没有拦他，只见少年稍稍抬头，又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第二个大礼：“我还要替天下人谢你，先生高义，不顾自己的性命之忧刺杀暴君，放眼天下，当今没有第二人敢做。”
　　眼看自家巨子如此，墨家人都站了起来，齐齐行礼。
　　盖聂也朝他深深一揖，每个人都很清楚，天明说的对，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们的巨子，而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们都佩服张良的所作所为，张良值得这些尊重。
　　张良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没有想活着回来。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卫庄。”
　　被提及名字的银发男子没有说话，只是远远瞧了他一眼。
　　“三师公，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少羽问道。
　　“还没有想好。”张良摇了摇头：“我用飞鸽传书颜路师兄，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能不能收到信。”
　　“在此之前三师公就先呆在墨家吧。”天明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嬴政呆在桑海，肯定是想要登上蜃楼，前去寻找仙山，我们得阻止他。”
　　“嬴政是想要去蜀山。”一个细弱的女子声音说。
　　“蜀山？”少羽问道，他身边站着一个纤瘦的少女，黑色长发披散，一双眼睛好似秋水，蜀山用梦蝶之遁救了墨家，石兰便和他们一起留在了墨家。
　　“是，我的故乡。”石兰低声道，眼底划过一丝忧伤：“那里很久之前已经被毁了，是嬴政派人毁掉的，他想找一个答案，没有找到，于是这一次才想要亲自去找。”
　　“答案？嬴政想找到什么？”盗跖问道。
　　天明皱起眉头：“嬴政带着阴阳家的人前去，恐怕是有原因的，阴阳家最想要解开的秘密是“苍龙七宿”，难道……”
　　“对。”石兰点了点头：“传说苍龙七宿的秘密，可以在蜀山找到答案。”
　　道家逍遥子前辈突然出声道：“我曾在门派内听说过关于苍龙七宿的事情，据说，这是阴阳家百年来一直想要解开的秘密，嬴政也想要参透其中奥秘，有人说苍龙七宿是一把绝世的好兵器、也有说是一部神著的兵书、更有传言说，苍龙七宿是一个人，不过，没有人能说出真正的答案。”
　　“苍龙七宿，究竟是什么？”盖聂问道。
　　石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被父亲用最后一点力量送出来的，我，再也没有回去过蜀山。”
　　少羽叹了一口气，将手背覆盖住石兰的左手：“别担心，总有一天你一定能回去的。”
　　天明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少女，他有一种感觉，石兰一定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是他并不想逼迫她，石兰是他的朋友，他不想再让任何他重要的人受到伤害。
　　“既然如此，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如何阻止嬴政登上蜃楼的计划。”盖聂说，表情显得有些凝重，因为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要我说，我们干脆一把火把蜃楼烧了算了。”盗跖随口说道。
　　班大师听了他的话，竟然眼前一亮：“小跖！你真是个天才。”
　　盗跖惊愕道：“什么？？真的要烧了它？”
　　“怎么可能！”班大师捋着胡子笑起来：“我们虽然不能烧了它，但是我们能让它无法运作。”
　　“无法运作？”少羽反问道：“你是说，能让这艘船开不起来？”
　　“是，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术我熟悉的很，只要有人能登上蜃楼，将我所准备的东西放到它的核心操控室之中，那个蜃楼就会瘫痪，无法航行。”
　　“登上蜃楼。”天明若有所思：“这件事，我是最好的人选。”
　　“还有我。”石兰说：“我有要找的人，也在蜃楼上。”
　　“既然小弟要去，做大哥的我怎么能不去。”少羽拍了拍天明的肩膀。
　　“巨子。”高渐离皱眉：“这样做太过冒险了，我不赞同。”
　　“我可以随你们一起去。”卫庄突然开口说。
　　“大人？”赤练惊异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天明疑惑地瞥了银发男子一眼：“前一次是因为三师公的请求，而现在，你已经没有理由帮我们了。”
　　卫庄盯着天明看了一会儿，才嗤笑道：“师哥啊师哥，你所保护的这个孩子，真是有意思，我觉得，你很像一个我认识的故人，都是那般飞蛾扑火一样愚蠢。”说罢他一甩衣袖，转身面朝海浪：“我已答应与墨家合作，就不会食言，至于报酬……流沙所想要的，只有一件事情——战争，我要秦覆灭，就像昔日的韩国一样。还有一件事情，我要查清楚一个故人的死因，也许在蜃楼上能找到线索。”天明叹了一口气，摇头道：“随你吧。”接着，转向盖聂：“大叔，你留下吧。”
　　“天明。”盖聂不置可否。
　　“墨家现在只有这些人，道家和兵家也不宜露脸，恐怕这里也不是很安全，要是有什么变故，大叔留在这儿也有些照应，我……”
　　“天明。”盖聂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丝毫听不出情绪，天明却觉得心底一阵颤抖，盖聂走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深黑色的眼瞳瞧着他，眼眸里一丝波动也没有，仿佛一潭平滑如镜的水：“无论是哪里，我随你一起去。”
　　“大叔，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桑海将军府内，嬴政坐于案台前批阅奏章，突然感到一阵头疼，颅骨似要裂开一般，他皱起眉头，缓慢运气缓解。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他的头疼症发作地越发频繁了，丹药也是正常服用的，却像是再也无法克制疼痛，无论云中君将计量调制多少，他的头总是隐隐作痛。嬴政只觉胸中憋闷，于是站起来吩咐道：“传令阴阳家，加快时间，明日，朕就搬到蜃楼之上去亲自视察，朕要令蜃楼提前起航，两个月内……不，一个月内，一定要起航。”
　　“是。”传令官下去了。
　　帘幕之内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父皇！”这人一头棕色短发，发梢微卷，令人惊异的是他的两只眼睛竟是异色的，一边是金黄，另一边却是幽深的蓝色。
　　“亥儿。”嬴政头也没抬。
　　胡亥笑起来一脸天真：“父亲，你是不是又头疼了，我来帮你揉揉吧。”说罢他走过去在嬴政额头上揉捏，嬴政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流传入脑内，头疼症居然真的减轻了许多。
　　“亥儿也该回咸阳了吧。”嬴政随口说。
　　“不，父皇，我不走，我就跟随父皇一起，保护父皇。”胡亥坚定道。
　　嬴政满意道：“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进来。”嬴政说。
　　来人有一头深紫色的短发，面容妖异。
　　“什么事，赵高。”
　　赵高别有深意地与胡亥目光交汇：“陛下，流沙的人倒戈向墨家了。”
　　“哼！”嬴政怒哼：“那便将他们与叛逆分子一起诛杀。”
　　“还有一事……”赵高迟疑了半晌。
　　“说。”
　　“十三皇子已经找到了，现下……就在墨家，他是墨家的现任巨子。”
　　十三皇子……
　　明儿……
　　究竟已经多少年没有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嬴政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右手不由自主摸到袖子里，捏到半块冰冷的玉佩，他脑子里闪过一段画面。
　　【春风拂面，三月柳絮飞扬，咸阳宫里一个身着白衣的五岁孩子在练剑，人虽然小，剑招却使得有模有样的。
　　嬴政走了过去：“明儿。”
　　“父皇！”孩子高兴地跑了过来，嬴政抱起孩子，举着他回到了大殿。
　　“今日书念得如何？”嬴政温声道，面对最宠爱的儿子，他难得流露出些许慈父的关爱。
　　“回父王，已经念完兵法的全部了，夫子说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教我。”孩子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嬴政大笑：“好，明儿真聪明，比你的十二位哥哥要厉害多了。”
　　假如这个孩子不是荆轲的，而是他自己的，假如明儿是他嬴政的儿子，那该有多好，那他一定会十分放心地将皇位传给他。
　　嬴政伸手去摸孩子的脑袋，十三皇子也咯咯笑着垂头望着他。
　　这时候他看到一双眼睛，
　　一双如同火一般炙热、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睛，
　　后来在荆轲刺杀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这双眼睛，躲在柱子后静静望着他，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看到他所有肮脏不齿的过去。
　　嬴政畏惧这双眼睛，
　　所以在荆轲死之后，在他知道明儿是谁的孩子之后，他决定毁掉它，
　　这之后天明的眼睛时常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好似对他沾染血腥的一种提醒，嬴政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习惯在夜晚醒来，仍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后来，他便再也忘不掉了……】
　　“陛下？陛下？”赵高唤道，嬴政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右手摩挲着衣袖内的玉佩，皱眉想了一会儿：“去，替我做一件事。”
　　“赵高全凭陛下差遣。”
　　“我要你将之前抓到的那个墨家叛逆弟子斩首，三日之后，在桑海城市集问斩。”
　　“陛下是想要……”赵高意有所指。
　　“你令护国法师带阴阳家的人和五千兵马看守，记住，假如墨家真的有人出现，假如……墨家巨子出现，记住，我要抓活的。”
　　“是。”赵高双手交叠，狭长的紫色指甲妖异妩媚，他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谄媚笑意，缓慢地退回宫殿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