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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与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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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据点今日气氛格外沉闷。
还未到晌午,山里竟没有一丝风吹过,蜿蜒百里的树林中,静得连一声鸟雀的鸣叫也听不见,偶尔有几声狭长的蝉鸣声响起,不多时便如同被掐灭一般,“知——”一声戛然而止,消逝在茂密的叶片之中。几个首领都在厅堂里,脸色严肃,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通往内室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众人皆抬头去看,一个银发女子走出来,悄声关上了门。
“阿雪,怎么样?”高渐离问。
雪女低头摇了摇:“受了些内伤,这些不是重点,天明身上的封眠咒印似乎被一股力量解开了,这咒印本该由施咒人解开,但不知怎么强行被冲开了,张良先生送来的及时,天明性命无忧,但咒印解开之后会对他怎样,我也不知道。”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只可惜蓉姐姐还没醒过来,我的医术太有限了。”
“阿雪,这不是你的错。”高渐离温声道,将一只手覆上雪女的手背。
盗跖斜倚在门框上:“都怪我,要是我没离开的话。”
“怎么是你的错,唉,谁能想到这小子这个时候会出这样的差错。”大铁锤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茶壶被他拍的凌空一跳。
“此事说来也蹊跷。”少羽皱眉思索道:“想必大家也都注意到了,天明最近的行为很是古怪,今日他被子慕言语相激突然发作,依我之见,这咒印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你是说……”盖聂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你是说,天明的封眠咒印,应该解开不止一日了?”
“是。”少羽点头:“很有可能是这样的。”
“怪不得。”盗跖摸了摸下巴:“这倒是可以解释这些天巨子的奇怪反应,不过……”
“不过这咒印究竟是如何解开的呢?”范师傅接话道。
的确,
阴阳家如此高深的咒印。
这世间能够解开的人寥寥无几,
假如真的能够这么轻松的化解,那么盖聂当初何必要费诸多力气去寻找那个世间唯一一个能解开此等咒印的人呢?
首领们皆是沉默起来。
张良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盯着衣衫上那抹红色,血已经干了,显出一种深褐的颜色:“还有一事,子房不知该不该说。”
“三师公不必多虑,但说无妨。”少羽抬头道。
张良皱起眉头:“子羽,子慕与子明交手的时候,你可曾察觉什么异常?”
少羽闻言怔了怔:“是有一处无法理解。”
“你说。”
“天明当时所使的招式,既不是墨家的功夫,也不像儒家的,我本以为可能是盖先生传授的纵横派招式,可细想之下,又不像,反而倒像是……像是……”少羽突然说不下去了。
“你想说的是,天明使的招式,反倒像是……阴阳家的招式吧。”张良神色凝重道。
“什么!”
“什么!”盗跖与大铁锤一同惊叫道:“你是说,天明使用了阴阳家的招式?”
“这……这怎么可能!”庖丁瞪圆了眼睛。
张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众人,院落外空无一人,木头雕镂的窗楹前,一株碧血玉叶花正舒展着身姿:“我的确也曾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阴阳家的法术凝气成刀刃,恐怕很多人都见过星魂使用,我怎么又会看错呢。”
“张良先生,你所看到的,会不会是另一个阴阳家的咒印?会不会天明身上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咒术?”高渐离皱眉揣测道,他心底闪过一丝不忍,这是他大哥的儿子,天明还只是个少年,却要遭受如此狠厉的咒印折磨。
张良点了点头:“子房的确做过此等设想,但可能性极小。”
盖聂疑惑道:“假如天明身上,真的有阴阳家的内力,那于他相处这么久,在下为何从没察觉过。”
“这一点,子房也只是略有耳闻,阴阳家的内力据说修习起来与其他门派都不同,并非存于丹田内,阴阳家把内力存于眉心的印堂穴内,施放法术皆由此处而生,游走经脉,也因此,阴阳家的内力与普通内力并无冲突。”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
“张良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天明体内有阴阳家的内力,而这封眠咒印,正是他自己运用这股力量解开的?”
张良转头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道:“以子房之见,大约如此,但想要证实是否当真如此,就要问天明自己了。”说罢他露出一笑:“事已至此,时候不早,子房也该回小圣贤庄了,子明就告假在此修养几日吧。”
“子房先生,还有一事,青龙卷轴之事……”班大师欲言又止。
张良嘴角还噙着那笑,眼神却飘向了屋外不知何处:“此事我还在查阅典籍,各位放心,不出十日,必定会有结果的。”
“多谢。”班大师朝他远远一作揖。
张良回礼一揖,随即转身,推门离开了。
谈话至此,众人都思虑颇多,各怀心事,不久便各有各的打算,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盖聂站起来,打算去院中走走。
“盖先生。”少羽叫住他。
“何事?”盖聂问。
“盖先生,天明与你最亲近,你劝一劝他吧。”少羽温声道:“这小子虽然平时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心思挺细腻的,我不知道这个咒印对他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我知道,天明此刻内心里,一定会不知所措的,盖先生,只有你说的他最听了。”
“嗯。”盖聂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天明的房间。
屋子里很是昏暗,窗子是关严实的,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那个孩子背对着他裹在棉被里。
尽管一动不动,盖聂还是一眼便看出来,天明早就醒了,只是在装睡罢了。
“天明。”盖聂道。
背对他的那个肩膀一颤。白衣剑客低声叹了口气。
“大叔。”天明坐起来,靠在床头注视着盖聂,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棕色的头发耷拉在脸颊上,让人觉得他此刻既脆弱,又可怜。盖聂不由想起他曾经教导天明的,关于弱者的事情,这个时代弱者无法生存,他不希望天明成为那个弱者,而同一时间,盖聂又知道,无论强与弱,他都答应过要保护好天明,盖聂不希望自己违背誓言哪怕一丝一毫。
“大叔一定是来问我有关封眠咒印的事情的吧,我知道,被封印的一定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天明垂下头,眨了眨眼睛:“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想起来地太快,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我不喜欢那些记忆。”
“天明。”盖聂走过去,在少年床边坐了下来:“你的封印是不是早就……”
少年缓慢点了点头:“一个月前我就开始做奇怪的梦,看到奇怪的东西……不过都是一点一滴的,不像今天……”说完天明咬住了嘴唇,似乎想到今日他差点失手杀了子慕,觉得无比懊恼:“大叔,我错了,你责罚我吧。”
盖聂没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
天明继续说道:“我简直是个坏人,子慕只是骂了我几句,我竟然想……竟然想……我这样,与卫庄那个大坏蛋有什么区别!”
“天明,这不是你的错。”盖聂侧身去捉少年的手。
天明连忙向后缩去,但盖聂捉的很准,他的一双小手根本没有地方躲闪。
那是一双带着伤痕的手,既小又柔软,捧在手掌中让人怜悯又欣慰,怜悯他吃了许多的苦,而摸到那些因练剑而生出来的茧,又欣慰这个孩子如此上进,没有白费那些为他而花费的诸多心思。
这时候,盖聂眼前倏然间浮出些许景象,他皱眉,看到一连串的幻象,他看到一个幼小的孩子从他眼前走过去,伸手去摸,手指竟从孩子身体中穿过去了,紧接着,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化……
【天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还没那烛台一半高,看什么都得将脑袋仰着。
他既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明白他在等谁,耳边只听到烛油流淌的声音——“啪嗒”滴落在红木桌面上,冻成一块儿搽不掉的白色蜡痕。案台上搁着一只三足的青铜香炉,一绺灰白的雾气蛇一般从孔眼里四处钻出。他似乎是有些冷了,伸手想去捉那香炉,不知怎的想起曾经被烫了手,便又骇得缩了回来。几丈长的青色薄纱从房梁上一直垂落到地,从门廊上吹进来的风让薄纱飘荡着,宛如一个个古怪的鬼影。
这屋子出奇的安静,倘若再晚些,他就不敢一个人呆在这儿了,可他心里却有一个不得更改、不得遗忘的念头——那就是他必须等,
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走了,一切就完了……
走了,就要付出代价的……
他是嬴政宠爱的第十三个皇子,聪慧无比,三岁读诗书,四岁通黄芪,五岁学剑术,七岁阴阳术有成……学习阴阳术本来是机缘巧合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竟与阴阳术如此有缘分,他的母亲丽姬也曾为此偷偷落泪,天明那时只觉得母亲是看他学得好喜极而泣,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天荆轲刺杀了他的“父皇”,他躲在柱子后偷看到,满屋子都是荆轲流淌的鲜血。
丽姬想送他离开,但天明不愿走,他不相信疼爱他多年的父皇会对他下杀手,于是便偷偷在父亲的书房里等。那一夜的残阳,如同浇灌在土地之上的血,红色照在人脸颊上,恍惚中,让人分不清世界变成了何等模样。
他躲在布帘后听到父皇与李斯对话。
“始皇帝陛下,荆轲已经拖出去叫人处理了。”
嬴政脸色青白:“明儿……不,那个孽子呢?”
“回陛下,已经派人去找了,还未找到。”李斯低声道。
嬴政沉思了片刻:“传我口谕,赐死丽姬,十三皇子病逝……一旦找到了,杀无赦……就当我……从没有过这个儿子。”
天明一只手捂住了嘴,等李斯和嬴政离开好久之后,他才匆忙钻出来朝丽姬的宫殿跑去,直到他即将踏入宫门内,听到里头传来一声丫鬟的悲戚哭声……小天明膝盖一软,终于跪了下来,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夜里,
他被人捉住,被月神种下封眠咒印遗弃在荒野的马车之中。
茫茫的荒野,目之所及皆是焦土的黄色,一个孩子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小天明撩起车帘,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眼泪从他小小的眸子里掉了下来,落入口中,苦涩至极。随后他悄悄摊开手掌,一簇幽兰色火苗“哗”一声燃起来,他伸手将布帘烧着,随后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沙之中……】
盖聂突然感到一股无形之力将自己推了出去,紧接着,听见一个声音呼唤着他,急促地推搡他的肩膀。
“大叔,你好些了吗?”天明道。
“我方才看到的那些是什么……”
天明咬了咬牙:“是我七岁前的记忆。”
盖聂皱紧眉头,眉心一道深深的痕迹:“天明,你……你早就记起来了。”
“对。”少年垂头道,两只手缩回衣袖里:“我记得父皇,记得阴阳家的一切,正因为懂阴阳术所以才能解开月神的封眠咒印。”
白衣剑客只觉得喉咙里有些哽塞,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从没有想到过一个孩子竟然能记得这么多事情,而记得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又是何等的残忍?
盖聂不愿去深想,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他竟觉得自己希望这个咒印,永远都不要被解开。
“我在荒野里走累了,在树下睡着,一觉醒来封眠咒印发作,我便忘了这一切,数年之后,才遇到了大叔你。”天明淡淡道,他心里有一丝重见天日的畅快,天明一直知道,作为嬴政的第十三子不过是一场梦靥,他便是那只住在芦花上巢穴的蒙鸠蛋,历经千辛万苦存活了下来……
“我从前一直以为,感情是不会变的,直到那一天我亲耳听到父皇要杀我,便才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不可改变的感情,大叔,你说是么?”
盖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沉默。
白衣剑客握住少年的肩膀,好让他轻靠着自己。
“月神也说过,大叔你……注定会死在我手里。”天明侧过脸看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大叔,你不害怕吗?”
盖聂没有说话,只是牢牢捉紧少年的肩膀,这些事情,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又怎么会有答案呢。
远在咸阳的皇宫内,嬴政的书房里来了一位客人。
紫发女人掐指,口中默念着咒语,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被薄纱遮掩的脸上始终没有一丝表情:“陛下,那个孩子的封印已解,恐怕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嬴政背对月神,面色冷峻,他朝外踱了几步,猛地拔出天问剑,寒光之下,两道黑影闪入屋内。
“传我口谕,另阴阳家与蒙恬火骑兵速速行动,围剿墨家据点之事立刻去办,不得延误。”
“是。”黑影低头道,随即又飞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神仰起脸,远远瞧了一眼屋檐底下露出来的些许月色。
“陛下,恐怕陛下近日,也该启程了。”
嬴政逆着月光,将天问剑缓慢收回剑鞘:“月神说的对,朕,的确是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