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 天将明》哀家OR本宫

3、蒙鸠之巢

　　桑海的夏日与别处不同，天亮地极快，大约是靠海的缘故。鸥鸟于破晓前鸣叫着划过长空，海风吹彻山中每寸土壤，沐浴晨曦使得那杨柳之绿如同垂落的春茶。仿佛只夜了一个时辰，东方的天际便又开始泛出金色了。
　　小圣贤庄甚少有喧哗的时候，一缕闲适的的晨风吹进窗楹里。
　　少羽睁开眼睛，自幼习武，他醒的一向早，此刻他正睁眼望着屋顶出神。夏夜总让人梦寐连连，少羽已经好几次梦见那场雨了，与蒙恬的军队厮杀，父亲死于黄金火骑兵的马蹄下，记忆里那种铁器锈蚀的气味和血混在一起，教人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战场还是坟茔。
　　年轻的项氏少主皱起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随即又睁开。
　　睁开了，
　　就该不再做梦了。
　　少羽翻身下床，穿好外套，眼神不经意朝右边一瞧：“咦？”天明的床铺竟然是空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好似根本没人宿过似得。少羽疑心更盛，于是便顺着门廊一路寻找，终于，在儒家平日授课的学堂里找到了少年。
　　项氏少主轻呼出一口气，还以为这小子不在他看管下出了什么意外，他抱臂斜倚在门框上，眯眼打量屋内的人。天明坐在自己的课桌前，正伏在案上不知在写什么，墨研的浓郁，竹简焦黄，少年捏着一支竹笔涂涂抹抹，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只望着竹简出神。
　　“怎么，小子，这么早跑这儿来，就是为了写字？”少羽忍不住打扰道：“我倒是很好奇，你在写些什么。”
　　突然听见人声，天明一惊，袖子拂过砚台，立刻将墨打翻了，竹简上的字糊成一片，一股油墨的香气在晨雾中漫出来，吸进人腹腔中，倒似平添了几分书卷之气。
　　“啊！少羽！都怪你！”少年连忙举起袖子擦拭起来。
　　“我说你，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谁被你吓到了！你突然出声！我以为是二师公来了……”
　　少羽笑了笑，走进屋帮他一起擦拭桌上的墨迹，这竹简大约是不能用了，也不知墨痕底下会是些什么样的鸡爪字迹，少羽懒得追问：“走吧，既然你起来的这么早，不如早点去用早膳，今天你可不会再迟到了。”
　　今早儒家的第一堂课，仍旧是由颜路来讲授的。
　　天明和少羽几乎是第一个到。
　　“二师公。”
　　“好。”颜路赞许地点了点头。
　　陆续而来儒家弟子，差点将眼珠瞪出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子明竟然没有迟到？”就连负责送餐的庖丁，和暗中保护巨子的盗跖也连连擦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点名结束后，颜路打开竹简，与弟子们讲解诗书，今日讲的是荀夫子所写《劝学》一章，颜路清声读道：“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屋檐下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项氏少主悄悄打了呵欠，这些诗书他早就已经读腻了，要学万人敌的本领，儒家之书终归不是好的解决办法。少羽眯起眼睛，瞧了瞧身旁出奇安静的小子。
　　若说之前的天明只是有些不对劲，那么这段日子的天明，便更不对劲了。
　　不提今早的事情，少羽注意到，这几日，天明简直像是每天都在梦游，连走路都轻飘飘的，唤他十句才答应一声。他上一次见到天明这么茶不思饭不想的时候，还是班大师答应教他机关术之前，一个尚同墨方他连撞树都没有知觉。这几日少羽有时候深夜醒来，听到这傻小子在说梦话，说的尽是他听不懂的东西。
　　又比如现在，颜路在讲课，这小子一只手撑住下巴，张着眼睛出神，桌案上的竹简许久都不曾翻过一面。
　　“子聪。”颜路提问道：“这一段读完，你可有见解？”
　　“回二师公，蒙鸠用发丝把羽毛编织起来，做成鸟窠，又把鸟窠结在芦花上，本就是不安稳的两样东西，此举愚蠢至极，大风吹来，鸟蛋打破，乃是必然的结局。”
　　颜路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子思，你觉得呢？”
　　“回二师公，弟子觉得，并不是由于鸟窠筑得不牢固，而是由于蒙鸠选错了结巢的地址，芦苇本就不适合结巢，基础没有打好，最初的选择就是错误，一切就是枉然了。”
　　颜路微笑道：“子思说的不错。”他转了一圈，眼神飘到兀自发呆的天明身上：“子明，不如你来说说看，你对这篇文的看法是什么吧？”
　　天明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胳臂被人拱了一下，慌忙站起来：“何事？”众弟子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偷笑起来。
　　少羽也笑道：“方才二师公在问你对这篇文有何看法。”
　　“看法？”天明小声重复了一遍：“二师公方才讲解的这段，我认为这只蒙鸠不傻，它生蛋筑巢，无一不是遵循天道，假如没有长风吹落鸟巢，鸟蛋便也有可能活下来。它并没有什么错误。”
　　颜路一怔，似乎是没料到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它选择了错误的地点。”
　　天明抬起头，眼底闪着些金色的神采：“可一个人，假如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那么难道他便没有权利活下去？鸟儿与人，难道不是一样的吗？蒙鸠的雏鸟，倘若有机会活下来，难道它不会变成比其他鸟儿更坚强、更顽固的鸟儿吗？因为它的生命本就来之不易。”
　　课室里一时间静悄悄的……
　　儒家大多弟子已经被这忤逆言论惊呆了。
　　颜路倒未曾觉得生气，他细细思索少年的话，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叹了一口气挥挥衣袖：“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窗外草丛里附耳偷听的庖丁与盗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丁胖子，你听懂刚才天明说了些什么吗？”盗跖问。
　　“一个字也没有听懂。”庖丁无奈摇了摇头。
　　“哈哈，真有意思，我第一次觉得我们的巨子大人居然是个读书人，我得去告诉他们。”
　　“哎！小跖你！”
　　“我马上就回来。”
　　盗跖笑道，神行步稍稍一动，人已经在几丈之外了。

　　“嘿，小子，想不到，你的歪理也有让二师公无法作答的时候。”少羽一手勾住天明的脖子，一面向练剑室走去，下一堂课是张良教授的剑术课。
　　“什么歪理！那是正道！”天明努力从少羽的胳膊底下挣脱出来。
　　儒家弟子站成一列，张良已经到了。他眉目带笑，黑色长发束与头顶，一双桃花眼似陈酿的酒：“今日我们学习前日教授的剑招，你们两人为一组，相对练习吧。”
　　“是。”
　　一群少年开始四下散开，两两为对。
　　天明正要去拉少羽的衣袖，突然被一人推了一把，一个深色衣衫的肥胖少年挤了过来。
　　“子明整日与子羽练习，不如今日换与我吧。”子慕不怀好意道。
　　“……也行。”天明挠了挠后脑，举起木剑，摆出攻击的姿势。他刚摆好姿势便迎面接了子慕一剑，力道之道，震地少年虎口发麻，他知道子慕这一剑是含着内力的，而天明单凭自身力气去抵挡，体内含着前任巨子深厚内力的少年只是狠狠咬了咬牙，拼尽全力不让木剑脱手而出。
　　“你！子慕！你这是做什么，三师公不是说了开打前要先行礼吗？”天明没忘记上一次学剑术时张良说过的那些话。
　　“哼。”对面的儒家弟子凑近了些，将木剑更用力地压到少年身前：“你今日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废话。”
　　天明眼神一暗：“你想说什么？”
　　“什么变成比其他鸟儿更坚强、更顽固的鸟儿？愚蠢就是愚蠢，生错了巢穴就是生错了！蒙鸠就是一只蠢鸟而已，同你一模一样。”

　　“你别逼我！”天明低声道，浑身战栗起来。
　　“子明？”少羽似乎察觉到身边两人的不对劲，朝这里走了过来，张良也回头瞧着这个角落。
　　天明用力挥了一下木剑，将子慕的剑打回去：“你要是想打架，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儒家弟子退了一步，手上攻势穷追不舍：“你以为你是谁？能让二师公和三师公如此看中你？你不过是个永远不会开窍的傻小子，是个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蠢货！你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你！”天明怒极，一股无法形容的热量从他身体内破壳而出，他感到脖子后面的阴阳咒印翻滚起来，如同炙热的烙铁，少年牙关咬地“咯吱”直响。
　　“子明！”少羽叫道，隔着一丈多远，他竟然看见，天明的眼睛变成了幽幽的蓝色。
　　少年一跃而起，于半空中抬起左手，极快的一掌推向儒家弟子。
　　子慕被天明的气势所惊吓，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躲闪。这一掌所含深厚内力使得掌风凝成了气浪，蓝色的掌风化为有形——这是一个杀招。
　　所有人都呆住了，
　　“子明。”张良急道，身形一动，将子慕推至别处。
　　三师公？
　　张良嗓音明澈如一捧冷水，顷刻间浇熄了少年心中的异动。
　　他不该出手伤人，
　　更不应该使出不是儒家所教授的功夫。
　　可掌势已出手，电光一般难以收回，眼看就要击到张良肩上，天明心中大惊，慌忙压制住内力，倘若能将这几成功力收回，这一掌也便算化解了，谁料那团深蓝色的内力突然开始不听他使唤，在经脉中逆流而行，天明生硬压了下去，掌风软绵绵落到张良肩头，少年胸口一痛，一口鲜血“噗嗤”一声吐了出来。
　　“子明！”张良慌忙接住那个向后倒去的身影。
　　“三师公……我……”
　　天明闭上眼睛，无力再说，脖子后头的咒印疼得像是皮肉被炙烤着、按上烙铁，然后又生生被人剜去了一块，仿佛月神的封眠咒印就要碎裂了似得。
　　他脑子里乱嗡嗡，只觉得这封印不能解开，
　　倘若解开，他就要变作另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