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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咒印松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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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剑被当空挑起,划成一道长弧线,“嗖——”一声坠落草埔中。
盖聂的剑还架在头顶,招式未收,他微微皱起眉头,白净的脸颊上连汗都没出,剑客将木剑收入腰上剑鞘里:“天明,你又走神了。”
与他相对练剑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头棕色长发扎成马尾,显然还在愣神中,他似乎已经想不起来手里的剑怎么被打飞的,便一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嘿。大叔,我捡回来就是了。”一面转身疾跑几步。山林里太安静了,被这响动惊起几只扑簌簌的飞鸟,少年伸手拨开长至膝盖的野草,那柄木剑正牢牢竖在泥土中,好似一块狭长的墓碑,他眼前便又闪过些奇怪的景象……
墓……
谁的墓?
他心里好像也有一座坟墓。
经年累月,野草长得青葱翠绿,谁的坟冢值得他记这么深?
更何况,他不记得曾有过亲人辞世……
“天明,该回去了。”盖聂见少年背对草丛,又站着不动了,以为他瞧见了有趣什么东西。
天明一颤,这才发觉自己竟然这个时候也能发呆,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脖子后头还有一处皮肤既烫人又酸楚,少年一手捂着痛处,匆匆拔起地上的木剑:“就来!”剑刃上沾着泥,摸起来黏糊糊的,他一面跟随盖聂往回走,一面摸索,总觉得有东西在脑内飘来飘去,却又捉不住什么蛛丝马迹。
他们两人回到墨家据点的时候,正是晚餐时间。
墨家自来桑海之后,便隐居于此,除了荀夫子每隔几日来为端木蓉问诊,山间少有人烟。有时从小圣贤庄下课回来,天明和少羽便来此处练剑术、学机关术。
庖丁准备了一桌子菜,以他的手艺来说,哪怕是素菜也能做得让人一尝难忘,这一次他更是特别为天明准备了一只烤山鸡,但他们的巨子似乎兴趣缺缺,捧着米饭只管嚼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墨家首领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自家巨子有些不对劲,最近发呆的次数也太频繁了,时常是说着话就走神,原本是个极其好动的顽皮少年,这几天,竟显得斯文起来。
“嘿小子,想什么呢?”少羽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只顾啃白饭?”
天明毫无防备,差点被整个拍进饭碗里,他一面摘掉黏在脸颊上的米粒一面怒道:“你做什么,你大哥我在思考,思考懂不懂?”
雪女掩唇而笑,笑声银铃一般清脆:“天明宝宝什么时候也会思考了,不如告诉姐姐,都在想些什么吧?”
“我……”天明张口要答,却发现,他根本也不清楚自己在思考些什么,那些画面闪动的太快了,他不理解,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便只好又垂下头,沉默起来。
的确是件奇怪事情。
高渐离捧着茶碟啜了一口,隔着远远瞥了天明一眼,又和雪女对视一眼。
“怎么不说了,我看你纯粹就是在发呆吧。”少羽笑道:“来来来,大哥我给你夹个鸡腿,好好吃饭,别再胡思乱想啦!”
“哼,别以为一个鸡腿就能打发我。”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们天明少侠怎么会满足于一只烤山鸡呢?”少羽嬉笑着又给他添了许多菜:“你这么瘦小,不多吃点怎么长结实。”
“你懂什么,大侠可不是按个子来排名的,你那是天生蛮力。”天明不屑道。其实少羽说的不错,两个少年都在成长,十几岁的男孩个子总是长得飞快,盖聂看着天明似乎又短了一截的衣袖,思考着,明日该去桑海镇上添置些新的布料了。
“习武之人,身体是否强壮是内力的根本,你若是体弱多病,纵容修为再高,一剑便可以撂倒,那又有什么用?”少羽反问他。
“我都懂。”天明“哼”了一声:“我这是谦虚,不想告诉你罢了。”
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好一阵子,
这下子,晚餐的气氛才稍稍融洽起来。
吃完晚餐,少羽便钻入厨房帮石兰收拾盘子洗碗擦桌,范师傅只摇了摇头,注视他不多言语。项氏少主向来有自己的主张,即使是有喜欢的姑娘,作为一个师傅,他既不忍心,也不愿去阻拦,只希望少羽的心思不要落空,范师傅捋了捋虎须,长叹一声,便回屋与自己对弈去了。
墨家据点入夜后更加安静了,除了守夜的弟子还站的笔直,好几间屋子里的烛火已经吹熄了。只听见树梢上、草丛中窸窣的虫鸣声,偶尔从老远的山涧里传来几声模糊的野兽嘶吼……
盖聂仍是坐在老位置,端木蓉的窗台下,看护着那株碧血玉叶花,木剑已制成,他不再整日拿着刀片削木头了,在他膝盖上横躺着一柄秋水色的长剑,尽管已经折断了,但剑气依然锐利无比,盖聂手中捏着一方丝帕,缓缓擦拭渊虹断剑。
天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大叔。”
“天明。”盖聂淡淡回应,并没有抬头。
天明便也静静看了男人一会儿。这个剑客受过的伤太多了,新伤与旧伤、内伤与外伤,天明思考道,他突然很想知道,为何盖聂能够如此无所畏惧,即便每一次都知道自己会受伤?天明也受过伤,他知道那种痛楚,绝不会让人想尝试第二次……倘若有一天,盖聂的心也受了伤……或者是他自己,天明自己的心受了伤,身体的伤能一次又一次的愈合,可心里的伤呢?
是不是也会好起来,
是不是也能一次又一次无所畏惧呢。
天明叹了口气,立刻觉得自己多愁善感,不知怎么想了这些东西,盖聂一听到他叹气便看了过来:“怎么了?”
少年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没什么……”
盖聂察觉他欲言又止,但并没有追问,一个人的心思只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吐露,他深知不可能逼迫少年讲出他不想说的事情。
夜空里星辰稀疏,只有三两点遥远而模糊的星辉在云丛中时隐时现,天明仰起脑袋,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遥远的声音:“你若能看清这夜空里诸多的繁星,便证明你与我教有缘……”
少年费力甩了甩头,把这声音摔到脑袋之外。
天明猛地站起来:“我去找少羽,该回小圣贤庄了,回去晚了三师公要罚站的。”他匆匆去到厨房寻到少羽,两人与众人道别,随即便打算下山了。
天明“咚咚咚”跳到门口,隔着院子远远瞧了盖聂一眼。男人还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像,天明听了一会儿自己呼吸的声音,盖聂连气息都收敛地那么好,好似这院子里只有天明一个活人。
“走吧小子。”少羽从屋子里走出来,径直离开。
“诶!你等等我!”天明急道,转头朝盖聂说:“大叔,我回去了。”
“回去吧。”盖聂说,仍是一动不动,只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天明盯着窗台下的男子,月色并不明晰,从窗子的另一侧透过来几缕烛火,印在盖聂乌黑的发丝上,他只能察觉到盖聂正在注视着他,却看不清那眼睛里的情绪。
“回去吧。”剑客又说了一次。
天明感到心底淌出一丝极其细小的委屈,
毫无来由地,
这一刻他突然希望,在以后每次与这个剑客分别的时候,盖聂都能这样注视着他。
最好是,
盖聂提着一盏灯送他,那样他就永远不会迷路了,即使在山脚下,也能看见那盏明亮的灯笼。
天明缓慢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他心里又十分清楚,这大约是不可能出现的景象,只好闭上眼睛,把身后男人的目光又读了几遍,才下定决心要走。
一路小跑,追上了少羽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