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慰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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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病从战事期间就已经病发，拖拖拉拉有两个月之久。太医的诊断来看应该是内科的衰竭之争，人最后已经瘦脱了相。临走前几天，康熙每日除了早朝议政外都在慈宁宫里处理公务，昼夜无休方便侍疾。听宜妃累倒后祤坤宫来接应的张起用说太后病故那天一早，康熙本无心朝政想歇朝一日，但太后坚决不允，紧赶慢赶给撵出了慈宁宫。谁知前后还未到半个时辰，人就这么没了，消息传到康熙那儿的时候，他人还在朝上，一大早和吏部、工部议政都是咬牙硬挺着撑过来的。一下朝就奔着慈宁宫来了，脸当时煞白没了血色，吓的李德全把太医院正值休沐的几位国手都加急召回来了。我知道这样故去的方式才是让康熙接受不了的，这月余来太后的病情每况愈下，他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所以才衣不解带地守在身边，希望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可为了朝野仍然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皇阿玛，您对太后还有什么话说么？讲给舒晴听听吧，太后在天之灵也听得到。”
他闻言，似乎有了些触动。
“她也想听您再说说话的吧。”
良久，他艰涩的声音像砂纸打磨后的风箱，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仪。
“此之时，止有孝敬朕之人，并无爱恤朕之人（1）......”
他的话让我胸口钝痛，我捂着口，生怕下一刻就要嚎啕而泣，死死咬着唇，不敢让他察觉自己莫大的悲痛。这该是怎样的无望和沮丧呢？一个帝王，在母亲面前也只是一个渴望被宠爱的孩子而已。而此时此刻，他竟然还在顾虑我的感受，他的意思是从今往后，仅有孝敬我的人了，爱我之人又少了一个，能够盼我念我的最后一个长辈也走了。
平息多时，我深深一拜。
“阿玛，舒晴无德无能，如今贵至大清贤王嫡福晋。儿臣虽愚钝，却也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嘲弄我爱慕虚荣、攀权附贵。我无可辩驳，为子，舒晴远离家乡，亲生父母兄弟与我千里之隔，今生恐怕也无法再身旁尽孝。母亲听闻传言哪有不心疼的呢？”我深吸一口气，只觉两肺扎疼，说出了这多年来无法言说的心里话，“她书信曾对我说过，女儿既远在京城，但顺遂康健，得天家垂怜照恤，夫复何求？我郭络罗·舒晴这大半生得双亲呵护，得皇阿玛爱顾，已全亲缘，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的眼神定定地望着我。
“舒晴卑贱，无法与太后相拟，但亲缘之一说原是想通的。太后在世得太皇太后怜惜，得皇阿玛孝崇，她这一生亲情上已然圆满，并无遗憾。西行前唯一的余愿怕就是希望万岁爷洪福齐天，福寿绵延，希望您的大清繁荣昌盛，永保太平。”
他嗫嚅着说。
“当真？”
我点头。
“当真！太后是个未言先行之人，怕您为她烦忧、怕您为她疏于朝政，她的遗言早已对您言明。”
他木然颔首，眼中星光点点。
“是了是了，额娘让我做个好皇帝......”
我徒然生出执手相看泪眼的错觉。
“也许舒晴能体会太后的心情一二，虽儿臣无所出，但幸得依兰、弘旺这一双儿女教养。依兰身有残疾但心定且意坚，托付十六爷是我为她做的最好的打算。弘旺......儿臣不求他福禄权贵，只愿儿臣活着，恶名为他撑腰，死后有皇阿玛言传身教的护佑，仅此而已。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也是我为母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儿臣想太后爱子之心应当也是一样的，她只怕日后再无人顾惜您罢了。可您是帝王啊！您是万民的天，万民之父母！还有多少稚儿需要您的护佑？！您不顾惜自己，让太后如何了余愿，让万民如何无所惧。”
“爱子......计深远......”
康熙双眼含泪，久久没有落下。
“阿玛......哭出来吧......没人会怪您......此时此地您只是太后的孩子而已......”
言罢，他趴服在地，双肩耸动，老人压抑地哭声为人动容。一代帝王为亲情
“太后您且安息，皇阿玛还有我们......”
我哼唱着久远的儿歌，阖宫依稀流淌着往日的安详，似水流年。
堂前守候的李谙达身形被寒风模糊了边际。
这一年的除夕紫禁城潦草而过，宫中后位虚悬多年，大小一应事务均暂由贵妃佟佳氏主持。贵妃是承恩公国舅佟国维的庶女，又是世祖孝康章皇后侄女，孝懿仁皇后同父异母的妹妹，这样的身份背景让她在后宫之中脱颖而出，多年来无人出其左右。弘旺、弘历和张若霭均被安置在她的宫中教养，由于她自己无所出，因此康熙周全地安排了宜妃与和妃从旁协助，一起抚育。可见康熙对她的看重。太后在世时也曾对她的不争和柔顺有过很高的评价。
碍着宜妃的面子，我偶尔入宫探望弘历，对这位佟佳氏贵妃娘娘倒是也有个中规中矩的印象，模样中规中矩、性情中规中矩，但是对孩子倒是非常喜爱。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来后宫理事操劳，上面又有太后坐镇，一直生活得谨小慎微，身体和精神上反而比长她八岁的宜妃还不及。可我明明记得这位贵妃是个有后福且长寿的皇贵妃，结结实实活到了乾隆年间寿终正寝才是。
但我也已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因为边疆战事再次发起。准格尔出兵侵扰西藏，朝廷不得不采取驱准保藏的政策出兵，这不仅仅是为了与西藏和解盟约，更是为了唇亡齿寒一损俱损的底线。准格尔一直对藏、清虎视眈眈，去年藏军败退，准格尔这一落井下石的作为让大清警铃大作，军情如此急迫的情况下兵部与康熙一连两日研判，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出兵保藏。而这一次不出意外的，仍然由老十四出征，只是这次康熙亲封其“抚远大将军”。一切都在按照历史的走向缓缓行进，我甚至预感到康熙晚年的最后一波浪潮隐隐蓄势待发。而自己能做的也仅仅是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和消弭，在这个历史背景强大的裹挟力中，我似乎早已丧失了抗争的力量，却又始终无法释怀那个既定的结局。
“格格，这是张府来人送来的。”安茜纳罕地捧着一个锦盒。
我心理正狐疑。
“听来人说是张家三小姐特地赠予格格的。”
竟是张令仪！
摊开锦盒，赫然一簿朴素的杂戏本，清隽字体跃然纸上——《乾坤圈》（2），是那个五代才女黄崇嘏的故事，但却与她名就却不得不为女子身份而归隐这个令人惋惜的生平不同，令仪已然将她描摹为一位女扮男装的女状元，质洁才高，“托以神仙,作闲云高鸟,不受乾坤之束缚,乃成一剧”。故事跌宕起伏，竟让我欲罢不能。
夕阳应时而落，我堪堪合上本子，不得不唏嘘而摇头道。
“令仪一生恪守封建礼教，又才华横溢、向往自由。《乾坤圈》可为娥眉生色，予青自叹弗如，怎得她倾心相赠？！”
那一夜我回味着本子里黄崇嘏的一帧一貌，辗转反侧，却一股不可名状的勇气油然而生。
我不知道的是，不久后的康熙末年京城里悄然流行起一部杂剧，剧中那个黄崇嘏风采卓然又逍遥恣意，为京内外贵女们津津乐道、热衷追捧，流传于后世。
康熙五十七年，清军首战捷报入京，大败准格尔先锋，斩将首。
这一年准格尔蛰伏西北多年的力量被清军所败，为清代此后清朝北夷之安定奠定了扎实的基础。正逢康熙寿诞之日，十四特贡和田美玉，康熙龙颜大悦，特赐名“靖邦志（脂）”，竟借用了清藏战前弘旺送军行时祝语。而为了防范历史的“毙鹰事件”重演，老八听从我的劝告避开锋芒，借机南下办治水案为由未现身京城，亦无任何贺礼，仅以我亲手教习的弘旺一曲《黄河》献于晚宴之上，得众后宫、朝臣甚至康熙频频青眼有加，就连一干西洋官园也惊叹不已。弘旺在朝前的风头一时无两。我遥坐在宴席下首，已感知历史有了些许“变故”，康熙心中也许真的有了动摇和倾斜，但此时此刻却绝非我得意之时，未来的路也许更加扑朔迷离，又难以抉择。
而正在战事愈演愈烈的一天，我轻车熟路地经西华门内监引路，欲往佟佳氏贵妃的承乾宫请安并探望弘旺。远处有内监引路一朝臣而来，擦身而过时，我匆匆一瞥，由着宫内亲眷多为皇亲贵妇，他低垂着头，双眼紧盯着脚下方寸，眼神丝毫不敢散漫，仅堪堪略过他的侧脸，鬓角霜色有些晃眼。初时只觉眼熟，并未细想。直到已走过武英殿，邻近养心殿时，我心头猛然一惊！
竟是他！
倏然掉头，身后哪里还有人影。
我兀自紧唤安茜。
“快！去西华门叫住葛特，让他马上去粘杆处打听一下，最近吏部是否有新的擢任令下来！”
安茜不知所以，只得令后快步赶去。
注：（1）现在，仅有孝敬我的人，再无疼爱我的人了。
（2）张令仪著，张令仪,字柔嘉,大学士谥文端英（张英）三女,文和公（张廷玉）三姊,姚湘门室，清朝桐城才女代表人之一。本文改做张廷玉妹妹。《乾坤圈》是对一个封建女子因性别而被剥夺了话语权以至无法施展抱负的“补恨剧”，戏中“托以神仙作云间高鸟，不受乾坤之拘缚”，以表达对封建女子桎梏的不满。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慰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