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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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特来时，我尚在东跨院执笔临摹一幅丹青。自从与张家千金令仪来往渐密，我开始喜欢向她请教字画，竟不禁迷恋起笔墨的味道。十四自从大败藏军之后，虽来不及与我府中过话又启程远赴准格尔战局，但临走前还不忘送来了不少稀罕物，听说我窝在府里闭关不出，又痴迷墨宝，找了不少名家真迹。作为回赠，我也搜索了不少备战的西药送与他。
张家自来清廉，自然并无什么珍贵的孤本典藏相赠，但一家子的笔墨都可堪称当世大家，哪一位的字画拿出来都可作珍藏。令仪不仅将她自己的笔墨临拓赠我欣赏描摹，竟然还有仙逝的文端大学士夫妇二人和衡臣的，让我倍加珍视。要知道衡臣如今乃朝中重臣，他的笔迹算得上是翰林院数一数二的名家，且他的笔墨如今流转于内部机密公文之中，以防肖赝不足为外人见。这才是真真的价值连城，让我好一阵子都撒不开手，一得空就刻苦大半日，鲜有得意的作品就遣人送去张府邀令仪点评。得了她不少指点，自己也觉得于书法丹青有不少的精进。今日的丹青正有些渐入佳境，安茜就领着葛特到了西厢房外。我赶忙敛了纸笔，又去耳房净了手，顾不上换了墨渍的坎肩就招他进屋问话。
而得到葛特肯定的答复，我俩皆再无后话，午后暖洋洋的厢房，一室安静。安茜似乎察觉的事态不寻常，也有些焦虑。
“格格，要不要给王爷送个信儿去？”
我耷拉着眼皮，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五十七年太后崩逝，圣上大赦罪臣犯卒，隆科多在列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到为今五十八年不足一年，他不仅能调返回京，而且还能擢任理藩院左侍郎（1），堂堂一个京中正三品，说没人在后面支应，是万不能够的。”
思及此，我语调一转。
“为何这么大的事儿，没人来报，也没有人通个气儿，粘杆处的人都是死的么？！”
葛特少见我动真气，也是一愣。
“大赦之时，阿穆呼兰原是报过咱们爷的，但大赦名列中不乏往日落罪谪迁的皇亲，隆科多在内也不算稀奇。正逢准格尔开战，朝廷也是用人之际，不少有些门路的旗人谋了个地方小吏，偏安一隅的也不在少数。隆科多族里与圣上又有姻亲，被擢升也......”
“你们以为理藩院都是无关紧要的礼部闲差，是么？”我哼笑点了点头，“若是太平时，这么想不足为奇，但现在是战时！是战时！理藩院是哪里？是统管蒙古、西藏、新疆诸族事务的衙门！不要说理藩院尚书、左右侍郎，现在就是个司员、笔帖式都是个炙手可热的肥差！”
我吐出一口浊气，这时候清政府国际事务还不突出，要是放在现代理藩院就是活脱脱的外交部啊！战时的外交部意味着什么？！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清军和准格尔既已开战，早晚还是要回到谈判桌上的，那时候才是成败的关键。隆科多不足一年官拜至斯，这意味着什么呢？
葛特和安茜面面相觑。
“福晋，您是说隆科多要启复了？”
我蜷指叩案。
“这是有人在给他找梯子往上爬呢！而且还是一条最便利的捷径。曾几何时，前明的礼部就是个清水衙门，入了礼部哪怕是个一品的尚书，仕途也就大多止步于此了。可是，大清入关以来，小战不断，大战未有。逢战事，哪次礼部的编排不会重洗一次？这都是在为战后的和谈做足准备呀。”我悠悠一笑，“战无论胜败，理藩院总要在领功名录的，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叹了口气，我无奈，“可悲的是前面的战士还在拼死杀敌、浴血奋战，想不到后方就已经开始打起战功的念头了。”
安茜一听有些急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当年他落难说到底也是因为咱们贤王府，若他记恨上了，岂不招来了一个冤家！”
何止是冤家！老八历史上原就是被隆科多一干人等霍霍得一个惨淡收场，不然我缘何当年要置他于死地。
“事已至此，他背后的黄雀又在暗处，我们只能静观其变，若是贸然生变，恐日后着了那人的道了，就失了先机了。“
葛特似乎也意识到事态的不寻常。
“奴才这就让粘杆处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紧了隆科多的动向。“
这厢便再无闲话。
再见宜妃时，已有月余，贵妃对她颇有倚重，宫中大小事宜都愿与她参详一二。这样一来，她再难做这宫中的闲散妃嫔，我每次入宫探望也不得多见些许功夫了。
“您如今可是宫中的大忙人了，我看今年新晋的几个小主都赶着向您跟前儿凑，我这老人可不中看了。“
宜妃放下手里的活计，抿嘴一乐。
“这是看你家弘旺还未散学，就上我这儿碎嘴打牙祭来了是吧？“
我翻了个白眼。
“这运道，我可还敢造次？！“
“撕烂你的嘴！我这忙叨叨的，你不来帮衬搭把手，行那起子插科打诨站干岸之能事，偏偏还有张利嘴，鼻子下面冷风飕飕的，吹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她屋里的几个丫头见我俩旁若无人的针锋相对，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直到秋霁打帘带进一阵香风。
“怪道屋里热闹得跟什么似的！多少日子没见我们主子有这么大精神儿了，敢情是贤福晋来了。“
说着放下手里的漆皿，我仔细一看全是往日自己爱吃的零嘴儿，心里一乐，这么多年还是宜妃身边的秋霁不显山露水，才能陪她一路长久的走过来。
“哎？！你还是我屋里的，怎么上赶着给她送吃食，扔了我也不能便宜她这么个刻薄货！“
我咧嘴一乐，马上换了一副嘴脸，随口一说。
“还是秋霁姑姑疼我，我这么一个大人杵在这儿不着调，着实不像话，娘娘撵我也是应当。“
秋霁闻言往我身前空空如也的桌几上一扫，随即哼笑道。
“倒是奴才的不周了，八王福晋来屋儿里连口热茶都喝不上，指着咱们娘娘亲自动手儿是怎么滴？！“
见秋霁美目一瞠，几个小丫头才醒过味儿来憋红了脸。
“懂得眉眼高低是你们的能耐，可这阖宫的规矩才是你们的本分！“
我一听秋霁话里有话，心中大致对这里头的弯弯绕有了点眉目，再看宜妃撇开脸倒真的自己动手给我斟了被茶。心下一琢磨，看来是要搭台戏给人瞧瞧的。
“哟！娘娘快别扫我的脸了，这几个丫头不懂事儿，您贵人事多，滕不出手来，索性这恶名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我一副尖酸相地打量着几个小丫头，嘴里神神叨叨地胡沁。
“唉？倒是标致，留在屋儿里可惜了！可认得我是谁么？”
几个丫头刚还在一旁看热闹，谁知风向一转，一路刮到自己跟前儿，正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嘴上连连告罪。
“贤福晋，奴才知错，方才一时惊惶，万不是对您有不敬……”
我摆摆手。
“嗨，原是惊着你们了，那不是大事儿！”我回头对宜妃挤眉弄眼，“这么滴吧！我府里的小胡总管最是会调教人的，再不济事的奴才在他手下历练个把月，也堪堪能拿得出手。今日舒晴不白吃您的，也算给您和贵妃分忧了！安茜，跟角门打好招呼，就说我带回去帮衬个把月就囫囵个儿地送回来！”
闻言，几个丫头扑腾跪了下来，脸煞白，又不敢言。我暗暗咋舌，自己这名声宫里吓唬孩子还不够，这些经事的丫头都能降伏了，真是本事了！
秋霁这才轻叹了口气。
“平日里叫你们多做少说，不听不看，你们都不往心里去，今日可知道厉害了！“
“姑姑怜我，往后再不敢了！”
宜妃抿了口茶，这才出声。
“你们当她是在做什么？”她放下青花盖碗，下巴努了努我，“她这是提点你们，下回若真是个混不吝的主子爷，就是我也救不了！”
十来岁的孩子毕竟年纪小，见过几个凶煞的，经宜妃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我是故意使诈，肩膀一松才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秋霁怕我见着心烦，提溜起她们就往屋外搡。
“青天白日的在主子面前嚎什么！得得得！可贡不起你们了！还不快下去学规矩去！”
等屋里清了干净，我才抹过脸，狐疑道。
“这几个生面孔，是这个月新进屋的？在贵妃的宫里，没人拿的住不成？”
秋霁一边给我拾掇吃食，一边闷声道。
“这宫里向来捧高踩低，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咱们翊坤宫挤不进人来，眼见娘娘如今见天儿的多半日都在贵妃宫里协理宫务，贵妃娘娘又是个性子软和的主儿，这不就把人都送到这屋儿来了。”
懂了，贵妃虽有贤名，但宫务繁杂，和妃又是横冲直撞的脾气，如今多赖于宜妃的长袖善舞才能博得个周全，明眼人都知道风向往哪里吹了。这么多双新鲜的眼睛看着，耳朵听着，无非是各宫想在宜妃这里探些究竟，为自己多谋个出路。
“既然如此，长此以往恐对娘娘并无甚裨益。”
宜妃点点头。
“还是你这丫头悟得透，可若退下来，不是我拖大，这宫里就真的没有能主事的了，年纪轻的不经事，年纪往上的又都不堪事。太后这一去，各宫的本分就开始忘了个七零八落。朝野如今战事未息，万岁伤情未愈，切不可再为后宫的琐事劳心伤神了。
我咂着舌，有些话就滚到了嘴边。宜妃见我欲言又止，呵呵一笑。
“有话直说，还学会了那起子弯弯绕来。“
我索性放开了说。
“娘娘觉得德妃才干如何？“
宜妃并不意外。
“其实当初万岁是属意德妃与我二人共助贵妃协理后宫的。“
见她不再深讲，我脑海中一些猜测串联成线。
“娘娘，上个月我来宫里时见到了隆科多。您可知道他何时返京的？“
宜妃不疑有他。
“是有这么个事儿，这两次大赦，他们佟佳氏的姻亲被召回了不少。你上个月见他进宫来，就是他归京后来给贵妃请安来的。隆科多这次回来与往日大有不同，想见是吃了不少苦，全家在流放的路上伤的伤、死的死。万岁念及贵妃主持宫中事务有功，脸面自然是要顾及的。“
是啊！这一招双管齐下还真是高杆！风头有宜妃来挡，脸面倒是隆科多来收割。这样的精明显然不是贵妃能有的，那么是德妃？她的资历和老练自然不在宜妃之下，有这样的见识也不稀奇，可她何必帮隆科多、佟佳氏一族往上爬？于她虽无损，亦无利呀。
那么就只能是老四在后面运筹帷幄了，卖了个人情给贵妃、隆科多等佟佳氏一族，自然就可通过贵妃解了自己亲娘的局免于众矢之的的罪，又推了隆科多一把，日后可与贤王府分庭抗礼留下一步棋，何乐而不为呢？
我心下了然，遂与宜妃又叙话不多时，弘旺与若霭便散学回来了。
注：（1）理藩院是清朝政府统治蒙古、回部及西藏等少数民族的最高权力机构，六司分掌爵禄、朝贡、定界、官制、兵刑、户口、耕牧、赋税、驿站、贸易、宗教等政令。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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