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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忧思 ...

  •   不曾想来时匆忙赶路错过了一程北方大漠瑰丽之色,归京途中虽脚程也紧,但心情毕竟不似之前急迫,路上倒透出几分惬意来,这大抵也是受了大捷的诸多影响。我望着面前不远处在交换通牒文书的兵役,悻悻想起了临行前张廷玉的辞行。
      “这一站告捷,多是战后文书报帖之琐事,衡臣分身乏术无法送你归京。”
      我摇摇头。
      “军事要紧,我这一趟本就是意外。还要谢你的救命之恩才是。”我抿了抿唇,终问出了懊恼自己良久的问题,“衡臣,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是如何说服年羹尧带病来施援我无从知晓。
      他一双清润的眼干净剔透,把我看得明明白白。
      “我并不知晓。只是......害怕是你......能够在如此危急之时扭转时局,救疟疾、诈叛兵、突重围之人......廷玉害怕是你......
      舒晴虽女儿身,但在衡臣眼中心里堪比男儿郎。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保重自己才能看到你想要的盛世。”
      我眨眨眼,忍住酸涩。
      “衡臣太看得起我了,我没有那样的野心,所图所求皆为凡人所愿。然,即便如此,也难如登天。于我而言,做个普通人已成痴梦。”
      他凝视我良久,莞尔一笑。
      “言之过早,事未尽局未终,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舒晴,保护好自己,走到最后。”
      我怔怔地望着天,眼眶圈不住湿。
      “衡臣,这一程太累太苦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气度和胸襟。”
      我侧脸与他对视。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祝你前程似锦、入眼皆是繁花。”我语气徒然一转,“还有......小心年羹尧......他日如终有你我狭路相逢之时,莫要留情。”
      他嘴角微沉。
      “惟愿一切皆如你所愿,但求一切尽如你所求。舒晴,狭路相逢时......”叹气声几不可闻,“我何曾有过......胜算......”

      “走了!”
      被老九的一声喝唤醒了思绪。
      我扬了扬手里的皮鞭,应道“来了!”
      马蹄得得,一行人又开启了新的一程。

      离京时天还大热,入京时,竟然已经有了凉意。大队人马留在了城外的军屯,老九与我仍然一前一后乔装入城,直奔王府,葛特随侍左右。
      站在久违的朱漆大门外,我抿唇久久没有动作。
      舒晴,转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起点,值得么?
      我阖眼一瞬,葛特誓死追随的背影、胤禟焦急又无可奈何的叹息、十四扬鞭奋战的身手甚至是老梁压抑悲戚的嚎啕在我的眼眶里络绎而过,安茜娴静的脸、弘旺温情的笑脸甚至是胤禩深沉的眼都一拥而进,盈满而泪落。
      再睁眼,一切归于平静,身后仿佛还有身披翻飞青衫的脊梁,虽瘦弱却挺拔自涵风骨,告诉我保护好自己,走到最后。
      舒晴,不要放弃。
      葛特扣响王府门前的铜蠡铜环,门应声而开,久违的繁华扑面而来。
      “哎哟!福晋哎!您可回来了,这趟归宁可歇了不老少日子了,咱们阖府的奴才都巴巴儿等着您回府了。”
      “可不是么!平时您在府那就是咱们府里的千斤顶、定海神针,干啥都有个底气在。这一回亲王府,奴才们可没了主心骨了,往来干活儿都没个精气神儿了!”
      “还不快去跟小胡总管报一声去!这怎么话儿说的?!您怎么不声不响自己个儿就回来了!好歹打发个人回来支应一会子,咱们收拾停当了......”
      “就你们能闲扯皮!还不赶紧服侍福晋梳洗,老王爷府的人自打搬回东北怎的反而没个成算了?这山高水远的就放心您一个人回来?!太不成话!”
      我回应了这个又答了那个应接不暇,“不是还有葛特么?正好路上遇到九爷,打发了王爷府的人回去了就。”
      安茜老远张着手疾步奔来,一把扯住我仔细上下的打量了一番,哆哆嗦嗦地竟不能言,缓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言语。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随后跟来的家声小子石头也絮叨着。
      “姑姑没日没夜地念叨着福晋呢!在您的院子里经常背地里抹眼泪,也不说话,肿着一张眼,让咱们瞧着都害怕。福晋,您再不回来,姑姑的眼睛可就要不得了。”
      我点点头,握住安茜的手。
      “别怕,事情都过去了,回屋咱们好好说话。啊?!”
      安茜长舒了口气。
      “我是怕......既怕您回不来......又怕您回来......”
      这一句话我狠狠抱住她,也放声大哭起来,把一众人等惊得目瞪口呆。这许久积压在心中的愤懑不甘在这一刻竟拦也拦不住,汹涌而出。
      还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这里有把我视为珍宝的人!我还希图些什么呢?自由固然可贵,但这牢笼也圈住了我所有可亲可敬可爱之人,我怎能视若无睹,霍然转身呢?我的自由又有多少自在是与他们毫无瓜葛?身向自由,心无挂碍,谈何容易......

      康熙五十六年注定是大清多事的一年。正在战事稍歇,准备冬至大如年的四九城里,太后病急。消息传到贤王府的时候,我有些恍惚。仁宪太后基本上经历了整个康熙王朝,在这个医学科技不够发达的古代一个老妇人七十七岁已经属于难得的高寿了,算起来约莫就是在康熙五十七年前后去世的,也称得上寿终正寝了。果然,以皇子嫡福晋为首的一众皇族妯娌在寒冬腊月在宫内不分昼夜的侍疾一个月后,在临近大年除夕之前,这位陪伴了康熙大半生的老母亲撒手人寰,与世长辞,终究老死宫中。闻讯而来的康熙还来不及换下朝服,木然站在病榻前,任侍监如何规劝皆充耳不闻地默默呆立了足足大半个白日,不食不饮。慈宁宫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内命妇,我抬眼远远望去,隔着幔帐明明高大的背影却隐约流露出无法言喻的萧索,如一夜佝偻。满室寂静,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只因康熙强令不允哭丧,只有他红着眼守着太后讷讷地念叨。
      额姆,别走......
      闻声,所有内命妇借低头忍下喉头的痛。
      我跪在人群中,深深拜伏,额下的石板冰凉一片。
      康熙歇朝三日,亲自操持仁宪太后后事并为其守灵。是夜,他一日未尽水米,在所有近侍皆束手无策之时,李谙达找到了我。
      “贤福晋,万岁爷在这么着下去龙体是要撑不住的。宜娘娘原是陪着万岁守灵的,可身子已然撑不住在堂前厥过去了。万岁跟前儿再不让人近前了。奴才无用,圣上跟前没个体己的人说话儿,又粒米未进,还请您上前劝说一二,哪怕啃吃口茶也是好的。”
      李谙达如今也是花甲之年,陪着康熙苦熬了整整一日,腥红着眼不说,语带迟滞,哪里还有往日大总管的威仪。
      我又何尝不想去看看老人家,可想到自己如今在宫中的尴尬处境,众人唯恐避之不及,不由得犹豫道,“可是我乃戴罪之身,如何能近前侍奉......”
      不等我言尽,谙达摆了摆手,深深一拜。我惶恐而立。资历如他为今可跪天跪地跪皇帝,早已无需再与任何人寒暄客套,就连皇子见面亦无需虚礼。
      我应声跪倒。
      “谙达!我去!皇阿玛如有怪罪,我一人承担,您切莫对我行如此大礼!”
      谙达摇摇头,“万岁从不曾怪罪过福晋。”
      说着已起身踉跄着为我引路,慈宁宫的灵堂内早已被谙达清退侍从,只有康熙贴身惯用的两位姑姑守在灵堂外。
      我抿唇。
      “劳烦两位姑姑给万岁熬一碗小米粥来,前儿我送来的一罐泡菜也备一碟来即可。”
      两位姑姑迟疑地看着谙达的示下,他点点头,堂前替下了两位。
      宫内人其实谁都明白孝庄太皇太后去世后,康熙几乎把所有的孝义都扑在了仁宪太后身上,且仁宪太后在世期间从未乱用专权,后宫和谐无虞,为康熙创造了非常优越的大后方,让康熙专心于朝政,不为后宫繁杂所烦扰。这对于一个皇朝来说是何等难得和珍贵。
      可是此时此刻,在康熙心目中她只是他慈爱的老母亲,仁宪太后一生不得夫所爱,也未留有子女,但把一腔挚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个继子身上,忧他所有,烦他所烦,尽可能地弥补了幼年失怙的玄烨对父母之爱的遗憾。
      按满清规制,仁宪太后灵柩原该尽快运往东孝陵,但康熙坚持以民俗礼制安葬。我心理明白,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心愿,希望和自己多年来相依为命的老母亲再多留片刻相聚的时光。
      “阿玛......”
      康熙木然回首,见是我又垂眼如初。
      我跪伏在他膝前。
      “您跟舒晴说说话吧......”
      他充耳不闻,安坐在灵柩东侧明黄蒲团上,一双空洞的眼望着堂内太后的画像不发一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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