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阑珊意未明（清穿） 下部》回廊臆想

93、众生

　　脸上暖意渐盛，感觉到眼皮酸涩，我仍是费力地睁开了眼。意识到自己身下绵软的锦被，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激灵就要坐起来，顿觉全身酸疼得不像是自己的骨肉。刚要伤口感人喉咙哑得根本无法出声，只能用力敲榻侧的木板，结果才发现手上也被包得像个粽子，疼得我龇牙咧嘴。敢情身上每一块好肉了！
　　不过明显房间里是有人守着的，听到了我的动静，赶紧扯着嗓子叫大夫。这一系列操作下来又是人仰马翻。稍安顿下来，我就着一个嬷嬷打扮的中年妇人的手喝了点水才艰难的问清了情况。
　　这里是四川南陲边界的一处官家驿站，且线下已被蜀军完全占用了。
　　“领军......何人？”
　　嬷嬷一口蹩脚的四川口音官话，听得我五迷三道。最后还是门外有个官署的邑人招呼了声，中年妇女不好意思地一笑，跟我指指门外就退出了内房。我倚着榻侧的软枕抻着脖子一望，惊得我差点一骨碌掉下床。
　　那军前的青衫原不是我的幻觉，真是他！
　　衡臣绕过一侧的矮凳，坐在我榻前，与我平视半晌，才轻吁了口气。
　　“到底还是我更惊异些......”
　　我闻言免不了有些羞赧，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
　　“怎么是你？”
　　我还以为怎么也得能有幸见到大名鼎鼎的年羹尧一回，倒是不敢多猜张廷玉如何辗转来到蜀中，并且和年巡抚凑到一处，这必然是京中的安排。此时藏蒙清三军的混战，局势一触即发，历史上的张廷玉在这期间官场一路擢升、平步青云，自有他的道理。我只是奇怪他一个文人怎么领兵来了？
　　他叹口气，自然也听懂了我的问话，且深知我现在一肚子的疑问无法言说，“蜀中尚需年大人坐镇，战事要紧，所以接到葛特的求援年大人就分拨了精锐来援，救了九爷和你的将士就是他最得力的一员副将。”
　　我暗自腹诽，是么？这我倒没看见，就恍惚记得这乌泱泱的清兵将里你这一身显得尤为奇装异服。这些他自是听不到的，径自为我答疑解惑。
　　他暖洋洋的诉说，我才得知，十四已病愈，本来被秘密送往蜀军，结果路上十四杀了个回马枪，领着这一队奇兵绕行藏军背后，一举冲散守株待兔的藏军。藏军本以为十四凶多吉少，结果被打的军心涣散，一路溃败。十四又与年羹尧的部队夹击，竟然意外的俘虏了藏军中威望最高的一位大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听着都不由得唏嘘。
　　“九爷也安好，只是他这次牵扯战事中实属意外，不宜声张。现在也在驿站养伤。”
　　我讷讷的点了点头，老九是被我的鲁莽牵扯进来的，说到底也是为救我来的，我自然不能拖他的后腿。
　　“葛特呢？老梁呢？还有......还有那位......”
　　他抿了抿唇，“葛特就在驿站，稍后也会护送你回京。”
　　等他良久，却没了下文，我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梁副将是十四爷的人......奖罚还要十四爷拿主意。”
　　窗棂外凉风凄凄，被树丫剪碎的阳光斑驳的洒了他的青衫一身。我低垂着眼，才开始回味起这一行的措手不及，遂干涩开口。
　　“衡臣，不瞒你说，我并未料想到这一趟如此凶险。一切皆由十四疟疾而起，却也早有定数。我就是个傻子啊！以为凭着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可以化解，谁想自己的孤身犯险鉴证了一路血腥、不甘和牺牲。看着我身边那些曾经同袍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我是怎样绞痛难当，那时的心是热的，知晓太平盛世得来的不易。可面对一次次的欺瞒和背叛，就连我自己也逐渐学会了这一套来伪装自己、保护自己，那一刻我的心是冷的。
　　我不知道战争到底从何起，到何止。战事究竟是为了解决冲突还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悲剧？”
　　他缓缓开口，用最温暖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现实。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冲突，端看战与不战的利弊权衡。抵命一搏未必胜，穷途末路未必败，何故？我不敢妄言战事可以平息冲突、消弭争端、化干戈为玉帛。战争或许残酷，或许遍布魑魅魍魉，但是不可否认，战往往是双方站在权与利一线的终结手段，大战可换一世太平，这是上位者的筹谋。”
　　霸权稳定论的雏形？我心有不服，谈话似乎陷入了战与败、生与死、是与非的无端争论，显然他是收敛了他得心应手的八股之才，屈尊与我闲话。
　　“那为一世太平牺牲的种种算什么？是自我价值追求的冲锋陷阵？还是仅仅被一时节义所累，从而成全了权利的垫脚石？”
　　他一时正色。
　　“舒晴慎言！”
　　是啊！我明明已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泪眼朦胧抬头直视他清冷俊秀的眼。
　　“衡臣？这个人世中真的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么？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他似是悲，似是悯。
　　“独善其身？老子以出世开智于世人，佛祖以渡人惠及众生，战时佛道子弟可曾归隐独善其身？刀可杀人，亦可立命。
　　舒晴，你可知我长兄？”
　　我哑然。他的长兄就是在康熙初年登极时随驾亲征时殒命，我都胡言乱语说了什么呀。
　　“嗯......早年间偶听万岁爷念及张廷瓒大人......”
　　张廷瓒可是康熙眼中慧极必伤的佼佼者，张廷玉初入朝廷就是顶了他长兄生前的起居注之缺。
　　“舒晴，乱世之中，无人可以独善其身。普度众生需有与之相匹的能力，出世之智需知众生太重。”
　　他一笑，月朗风清。
　　“也许你说得对，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可是这一次轮到我，我辈只能奋不顾身、为太平盛世拼一个可能。所以......舒晴，你做的没有错，这不是心冷，是你的心里装了众生，太沉重而已。”
　　众生太重......原来是这样......

　　驿站修养中的时光，我辗转反侧。我是个胆小而自私的，本该见不得生离，忍不了死别，可来到这里，我早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这种变化是何时开始的呢？已经无从追溯了。或许张廷玉也有他避无可避的无奈，但他的话让我触摸了文人的风骨，和对浮生的坦荡。众生皆苦，我辈尚无普度之能，何苦为难自己？
　　我这样宽慰着自己，直到与老九各乘一骑，启程归京，身后是洋洋洒洒清军。
　　“原来是你。”
　　他摇头苦笑。
　　“你以为送走了我，自己就可以全身而退？”
　　“嗯。”
　　久久，他沉吟。
　　“你为何回来？”
　　“老九，我答应过你，过了这一关，告诉你我的身份。”
　　他点点头。
　　“我竟没有看出是你。”
　　我抿嘴一乐。
　　“不，其实我不是我......”
　　他向我投来纳罕的眼神。
　　“老九，也许你觉得我信口开河，可这一刻我无比清醒。”
　　我回首来时路，那青衫的一角随风舒展，是临别的一瞥。
　　“我不属于这里，所以也想过要逃，逃出这个牢笼多好，外面都是海阔天空。可在这一世走一遭，方知我逃得了人，却逃不脱命运。来到这里又何尝不是一种定数，我种下的因，总要有人来担下果。而这个果我不想累及无辜，尤其不希望是你们。
　　如果终有一天我的命运逃无可逃、避无所避，那么不如直面结局，这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回来只想证明这一刻自己在这里真真正正的活过一回。我的家乡太远，我早已找不到归路。”
　　老九与我任马儿游走，放眼远处的山丘大漠。
　　“你的家乡在哪里？什么模样？”
　　自从穿越至此，我早已彻底改变了原本的唯物主义观，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精神寄托了。我不知道自己从何来，又该往何处去。我原本的现代是否也是我生命中的另一个驿站而已呢？我无从知晓，为今也不再斤斤计较。
　　我合眼轻声呢喃。
　　“我的家乡山清水秀，桃源故里，没有战乱、没有纷争，身心往之。”
　　言至此，我不禁泪下。
　　“老九，有一天，若我此间因果得偿，亦或缘分已尽，你可愿为我归途点一盏灯，送一程路？”
　　我没有听到他的回音，亦或不敢听，扬鞭策马而过，把风雨落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