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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突围 ...

  •   老梁跪地却不见败色。
      “爷你被他骗了!”
      老九也不多言只将手中利剑在琵琶骨间来回拉锯,饶是老梁沙场里来去的老将也抖着肩,话不能言。
      老九抬眼,口吻稀松平常。
      “你倒是个有胆色的,可惜爷如今穷途末路朝不保夕,不然或许可以许你个前程。”
      我心理为他身处险地犹自玲珑的头脑、冷静自持的态度所叹服,仰首直视。
      他混不在意,抬手示意我起身,自有亲兵接过剑绑住了老梁。
      两侧清兵架起了我麻木的臂膀,勉强站起来。
      老九走近我,平视我。
      “说说你是如何看出这中间的门道想要回来保命的?”
      我抿唇,顿了半刻,将方才转瞬机变的无间一刻再次在脑海中重演一遍,方才缓缓开口。
      “这并不难。本来,藏军让我来给他们指证清兵中的首领就是个幌子,想要和内应接头才是真。梁大人受您的命假装与他们周旋,这本无可厚非。可惜……”
      老梁咬牙嘴里都出了血,一双眼像两把刀子狠狠瞪着我。
      我话锋一转。
      “敢问爷,可是这位梁大人自告奋勇代您与藏军周旋。”
      老九颔首。
      “不错!”
      “果然,梁大人早有准备!”
      老梁也不再攀咬,耐着疼,吼道。
      “你方才说的可惜究竟为何?”
      我依他所问而答。
      “可惜我一个老实村夫竟然将计就计指认了梁大人便是您,让你们的计划有了变数。我错指了人,藏军神色竟有吃惊。我愚钝,等琢磨明白了为时不晚——那藏军与梁大人竟是相识!这正说明梁大人才是爷身边的细作。
      你们原本计划是想让我一个老实巴交、怯懦胆小的老乡定会指你冒名顶替,趁机接上头又可辨清爷的身份,可为日后所图……”
      说到这里,一切早已无须赘述。
      “所以我破坏了计划的同时,也对藏军暴露了我的身份,那藏军定然已知会梁大人了,只等我走出这簸箕口就可灭口。”我眯笑着摇头,“其实只要梁大人继续佯装无辜,我还是没有证据和把握让爷十足信我的。真正可惜的是……
      是梁大人太心急灭口。”
      我刻意隐去与老九私下的传讯和计划,因为这里人太多,兴许不会生出第二个老梁来。不过说的倒是实话,如果不是老梁急于捕杀我,老九定然也不敢完全确定我是不是藏军派来诱他入计的无常鬼。
      可见,老九眼力和头脑的犀利是惊人的。在他对藏军识破我身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凭老梁对我去而复返的态度就已作出敏锐的决策。
      坳口里的风里带着血的味道,明明排兵几多,却不见人声。
      久久,老九才开口。
      “明明这么久都等过来了……”
      原来这次暴露并未出老九的意外。
      老九没有多说只是看了老梁许久,叹了一声。
      “我知你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不会出此下策,你梁家出身书香名门,只有你一人不甘于科考,投身军中,何苦走到这一步。”
      方才还瞠目紧颌的老梁闻言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委顿了下去,再无老将的军容风范。但良久,他也仅仅摇了摇头,再不愿多言。
      老九也不愿深究,摆了摆手示意亲兵将他架下去。
      “慢着!”我低喝一声。
      老九不解地望向我,我抱拳上前一步。
      “主子爷能否容我与梁大人私下多言两句?”
      他不语,只定定地看着我。
      我心下一横。
      “主子爷不是想知道奴才的身份?待我与梁大人问清楚,自向您秉明。”
      闻言,老九抿了抿唇,终是微微颔首,两侧清兵立刻撤去开来。
      须臾之间,老梁一双眼像蒙了尘的灰败的珠,神色全无,怔忡地盯着远处的山壁。
      我蹲下身尽量与他平视。他全然无感。
      想起往日与他并肩抗敌的一幕幕,我竟然有些酸涩,宁愿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
      终是耐不住消磨,我的喉咙也像被吹破的风机咝咝不倦。
      “老梁......你真的出卖了十四爷?”
      老梁木着的一张脸,听到我出声不久立刻变了色。
      “你是......”
      我没有等他说完,继续说。
      “葛特说你曾以性命护十四爷?怎么就变了呢......”
      话还未言尽,面前人的眼倏然就红了,遍布血丝。
      “十四说他把你当过命的异性兄弟......”
      “我对不起十四爷......”
      “为了什么......”
      他哼笑。
      “为什么......我拼死报效,他爱新觉罗氏却屠我全家!”他悲愤道,“异性兄弟?就凭我一个包姓包衣?也配!”
      我一时语塞,他的回答却是让我诧异。
      包姓包衣?我努力搜寻记忆,却遍寻无果,但话终还是要继续说完。
      “老梁,听九爷说你出身书香名门,定然知道明朝是如何亡的?城门是如何破的?袁氏一族之忠奸自有后人评说,历史不会埋没任何一位赤子之热血。
      我不知你包家有如何冤屈,但值得十四爷托付之人绝非凡庸,他用自己的方式为你正名,他或许只是想告诉你,国法不可违,君子犹可求。老梁,十四爷会不知道你家的渊源幺?可他仍然将性命交给你。”
      老梁被缚像徒然被重物压弯了背脊,戎马一生的硬汉一度哽咽。
      “我不配......”
      我长叹,不想打扰此刻满腔家国的男人。
      风声海啸而过,老梁再抬起头时,已不复泣色。
      “九爷的身份也是我传给藏军的,他们欲生擒九爷,且志在必得。方才那与我传讯的藏军皆是他们的首领,身手了得,约莫就这一两天就要动手了。如今我等只能坐以待毙了。”
      他咬唇,铿锵回道。
      “只求给我个痛快吧。我有愧十四爷的托付。”
      我摇头,如果说方才得知他身份前我确有打探藏军动向便给他个结果的打算,那么现在早已改变了主意。
      “老梁,我虽没念过几天圣贤书,却也知道人死重于泰山一说。为今若还有一线生机,你可愿与我冒险一试?”
      “我死都不怕!”
      “好!”
      我赞道,“若能逃出此劫,我定为你包家正名!”随即便将自己临时调整的逃生计划告知,他张着口半天没有合拢。
      “这......果真是冒险......”话锋一转,“也未尝不可。”
      我点头,“只是暂时无法与九爷言明,九爷通透,洞悉人性,洞察人心且心思缜密,你与我只能里应外合。”
      我望着渐落的夕阳,“只是这一次,你做外,我做里。”

      待我回头与老九把前因后果道尽,他沉吟。
      “包姓......竟是那场文字狱......”
      我敛起惊异之色。文字狱是历朝历代都绕不过去的一个怪圈,后人总是笑前人荒唐,但事到临头却没人能幸免。何况清军入关,民族的认同感一直是他们深陷自我质疑的泥沼,他们压制汉人,却也敬畏汉人,尤其是汉族文人,他们惧怕口诛笔伐,惧怕这阅尽千年繁华的民族和百折不挠的气节,这是对高阶文明的仰视,更是对跨级次驾驭的一种无可奈何的渺茫和无力感。
      “依你之言,此人还可信?”
      我不假思索。
      “别无他法。若不破釜沉舟,就再无转机可言了。奴才实是八贤王府里一个寂寂无名之辈,若非此际再无人可用,奴才也不会授死命出京,还请九爷允奴才斗胆。”
      老九不再多问,只是轻咳。
      “姑且一试。”
      早已被清兵控制住的两个藏军此时也知自己性命休矣。
      老梁负伤,领着几个颇有功夫的清兵,缚着两个藏军首领一起出了坳口去会藏军。我与老九寻了两个身材相仿的清兵,将装束换了下来,混在几十个清兵之中,俨然泯然众人。
      “九爷,还请将您的名牌借奴才一用。”
      他闻言一愣,神色一暗,但动作未停,解下腰间象征着尊贵无二的鎏金锻造雕龙牌,明晃晃一段满语正是他的满语名。
      “今夜恐是一场恶战,九爷等我和老梁回来接应就只管冲杀出去,万不可回头。”
      此后再无人多言一语,数十人的清兵营只有偶尔走动的声音,和老梁他们与藏军稀稀落落对骂的声音。直到夕阳西下,山坳内已暮色降临,除了几堆篝火,夜不能视。
      我与老九对视一眼,心跳也越发快了。
      很快老梁领着几个清兵撤了回来脸上脖颈都是喷洒的鲜血,坳口的清兵迅速架起了粘杆处的特质绳索,几个追赶进来的藏军被绊的人仰马翻,埋伏在旁的清兵一拥而上绞杀殆尽。老梁砍了几个藏军的头颅挑在长枪上又出了坳口,这次栈道上的叫骂声更放肆了,两个藏军首领也被折磨的东倒西歪,血污糊了一脸。
      如此往复两三次,藏军明显已无人被轻易挑衅自入陷阱,只是坳口的火光更胜,显然他们也担心我们以夜色掩护偷梁换柱。
      老梁再回来已无人尾随,我与他交换了个眼神,随即起身跟他一起出坳。
      “且慢。”
      老九的声音像被榨干了水分,沙沙地听起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保重!”
      我咧嘴一乐,摆了摆手。
      “奴才还等着爷许一个前程!”
      言罢,快步跟上了老梁的背影。

      站在栈道上我放眼望去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藏军的实力,他们不是莽夫,这山地越是晚上变数越多,他们夜里反而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灯火辉煌不说,连栈道下的河道也有藏兵看守。
      老梁压低了声音,脸上佯装一派轻松。
      “这两个藏军首领估摸着坚持不了多久了,时间不多了。”
      我们出逃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借两个藏军的首领拖延时间,等到入夜进行第二步。
      所幸我们第二步的诱敌并未寄希望于藏军的首领被俘,军心不定,而这第二步的关键正是藏军无人轻易敢入坳口送死。
      “好!这次老梁你看我们可以最远冲到哪里?”
      我故意大声挑衅,老梁轻蔑一笑,随手指了百步之遥一处。还未等藏军反应我上马朝目标冲去,马是仅存的几匹为了逃生所用的,马后拖着藏军首领,身后是为我开道的几个清兵伍长,我越过目标又冲刺了近数十米,在藏军集结兵力围剿之前打马回头狂奔,老梁脸上已显惊色,仍迎头与我汇合,擦身而过之际,他怒喝。
      “疯了不成!太险了!”
      我仰头大笑。
      “不是有你么!”
      他为我拦截身后藏军,未几也随我一同进入坳口。
      如此往复再三,我们朝多个方向来回冲刺,坳口前藏军被我们撕出了一片血路,藏军已开始不知我们究竟想意欲何为,不仅未对我们赶尽杀绝,后来根本再无人追赶。我们深知一是我们有首领在手,再者是因为他们确信九皇子尚留在拗口内的缘故。
      我趁着修整的当儿找人替了我的位置又开始遛了两圈,回坳口换出了老九。我将脸上劲上的血也抹在了老九的脸上,那血有藏军的也有自己人的,我们折损的人也不在少数,能够随时补给冲刺的清兵已所剩不多。
      “九爷,以前我听过一个毛姓的军事家战略家打过一场仗,叫三渡赤水,迂回穿插,意在迷惑和调动敌人,造成敌军错觉,做出错误判断,找出薄弱环节,达到突出重重包围的军事目的。”
      “所谓,兵者诡道也。”
      我为老九重整行头,抬眼略过。
      “这一次,藏军定能入局。”顿了顿,“眼看大半夜就要过去了,彼此消耗都不小,他们势必已无耐性再同我们周旋,必然打算集结兵力向我们围剿,所幸我们手里还有一个他们的将领活着,而且他们已无人再追赶于我,但仍然忌惮老梁,所以这一次,委屈九爷为老梁开一次道!”
      这一次我和老梁一改之前的路数,兵分两路分别从坳口左翼和垂直正中两路方向冲刺,我领左路,老梁领中路,手中各自牵着一股特质绳索。藏军一时也有些懵,不知该追哪一路,一时的无措很快就集结了大半兵力直朝我们相反方向的老梁追去,我的马前只有河道沿途几个藏军围了上来,被几个伍长一枪翻到。约莫到了冲刺范围的极限,我突然调转了方向,倏然藏军似并不意外。然而,我中途翻身下马斩断拖行藏军首领的麻绳,抛出手中特质绳索,另一个伍长应声接住,朝兵力的外围圈跑开来。藏军看我们奇异的动作一时有些慌了,暗哨声纷纷,显然是在召唤老梁的追兵来集中兵力对付我,藏军的火力圈明显被我们的声东击西拉小了范围。而我们在伍长掩护下以最快的速度将事先处理过的特质绳索一股拆解成高中低三股绑缚在最大范围的两个树干和山岩上,眼看身边几个清兵已寡不敌众,远处老梁一声大喊。紧接着坳口的第三队人马冲出了坳口,藏军这才真正慌了,不知老九究竟在哪一队里。三队人马拼死朝右路这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狂奔,显然第三队又成为了藏军集中拦截的目标。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我们已再无兵力留在坳口内驻守,可以说是倾全力出击了。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三路绳索线的辐射状包围圈已初现,老九就是这个时候出其不意驾马冲出了坳口,在中路和我带领的左路中央一路疯狂奔去,此时中路和左路绳索圈内的藏军已所剩无几。藏军暗哨四起,但此时的藏军早已混乱一团,不知该支援哪路。更有甚者,还有藏军朝坳口内跑去,似乎想要一探究竟。即使如此,兵力集中的藏军仍然汹涌而至,两路绳索为我们争取了拦截的时间,藏军的惊叫声不绝于耳,被绳索另一侧的清兵夹击砍杀。老梁在远处一路斩杀,已拼尽全力。
      见状,我嘶喊一声,“老梁,快!去接应!”
      老梁一愣,“你!”
      我默默摇了摇头,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便上马朝兵力包围圈外奔去。我翻过绳索,在另一侧将吸引过来的追兵借着绳索的阻拦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长枪,身边的清兵越来越少,我自知已是极限,手臂已经麻木没了知觉,身边一个矮个子清兵擦身而过之际,我听到,“福晋,九爷已安全冲出包围,奴才护您脱身。”
      我愕然,转念明白,这定然就是葛特暗中放在军中那最后一个拜堂高手了......

      藏军瞻前顾后,拼杀间已全无章法和目标,他们甚至已分不清,到底老九是否还在包围圈内。
      在他的掩护下,我竟然离藏军包围圈边缘越来越近,拼杀间,我不忘问他。
      “葛特何在?”
      “去搬援兵了!”血溅了他一身,“福晋,中路的那批战马,看到没?
      我去拦了来......断后,您上马快跑,路上有咱们的暗记,您直往川地方向去,援军应该就在路上。”
      既知年羹尧的川军已近,我咬牙一挡,就势躲避间被他护在身后,嘴里零星的血腥不知是他的还是谁的。
      恍惚间上马,我身手欲拉他一把。他后退一步,一刀扎在了马臀上,马匹吃痛撒腿就往包围圈外跑去。
      见状,我一咬牙,任风挂在脸上,无痛无觉。直到已渐渐听不到混战的厮杀声,我的全身肌肉和细胞才仿佛被唤醒,叫嚣着酸痛难忍,大脑混混沌沌,□□马的血滴了一路,已见脱力之相,速度渐慢下来,我撑着最后一口力,双腿又狠狠夹了马腹一下,马勉力又跑了一刻钟,我的眼前已溅模糊,意识开始有些涣散,眼前错综缭乱。耳边呼呼的风声里伴着似乎由远及近的行军声,身下马也似乎感受到了震颤,开始低声嘶鸣,它脚下一软,我身子一歪,眼前最后一幕,竟然是远处墨色战马上一抹靛色青衫。
      这战乱之际,竟然还有这样文人风骨......看来我却已精疲力竭,幻觉层出了。
      命绝于此,足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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