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机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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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啃着难得热乎煊软的饼，我拉着满满一车板粮食和水囊，一脸泥泞地站在簸箕口儿接受藏军的排查。听他们叽里呱啦说着我听不懂的藏语，我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
临了有个操着一口生疏的汉语的藏兵指着我满不客气地质问，“你是哪个？！”
我一早就想好了说辞，佯装怯懦。
“那张老头儿今儿个病了，寻思怕误了官爷们的正事儿，才央了我今天替他一替。其它小的可一概不知。”
“你和他什么关系？非亲非故帮他的闲事儿？”
我搓着手，市侩地嘿嘿一乐。
“那糟老头儿一个逃荒来的外乡人，除了他的死儿子哪儿还有什么亲的故的。还不是他说咱们几位官爷都是贵人，伺候好了会给咱们穷老百姓一些宽裕……”
这藏兵听了倒也没有多疑，毕竟我一个瘦小的汉人料定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儿，嘴里嘟囔了两句藏语，便摆手让我通行。
我顺势将特地在市集上买的几袋花生米和肉干塞给了他，他遮掩着接过眼睛一亮。
“官爷，以后有这样的好事儿，劳您还要多照应小的。”
他黢黑的面皮上这才有了点松动。
“倒是比那老头儿会来事儿。”
他颠了颠肉干，骂道。
“这算什么好事儿！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半个来月不见点荤腥。”
说着把一贯钱塞到了我手里。
“爷赏你的！瞅你这机灵劲儿比那糟老头儿强多了！赶明儿个就是你了！”
“哎哟！我的爷！这怎么话儿说的！小的可怎么谢您呀！”
他压低了声音道，“下回给老子带点儿酒！馋酒了。”
我肩一垮，“爷这是要小的命么？不是说军中不能沾酒么？”
他双眼一瞪。
“哟？知道的不少啊！”
我大骇，连忙装作一脸委屈的扯谎。
“张老头儿告我的呀！他死儿子读过点书，要不今天给您捎的就不是零嘴儿了。”
他点点头。
“不是大事儿，这一两天出不了什么动静，真就有个一二，你就推说是那糟老头儿送的，不是你！不就得了！”
我低头想想觉得这藏兵心也是够黑的，既然都给我找好托词了，我也甭跟他客气了。
“得嘞！都听您的！”
好家伙！想我平日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妇人竟能推着板车从乡里一直往复于这山坳之间，手臂已经酸麻到没有知觉，动作全凭意志，经过河上栈道，我一鼓作气入了拗口，视线豁然开朗。
我寻摸着推车进了山坳口，已经汗湿了一身，顺势卸了车交接给了领头的清兵。原来这山坳里果然别有洞天，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已有盘查的清兵迎面而来。少不了又是一番对生面孔的质问，一番检查完毕，我沉声道，“除了口粮和清水，我还有给你们官大人的孝敬，还请您给个方便。”
那清兵一瞪，“不安好心！这分明是……”
话音未落，他的肩上落下一掌，“这倒未必，那藏军也是被拖的没脾气了，咱们大人出了事儿，他们可就白白苦守了这许多时日。”
我抬眼一觑，竟是老梁，本能的压低了身，不再言语。
随后看老梁的一个招手示意，我矮身跟了上去，绕过几个清兵的营帐，低眉的我终于见到了老九满是风尘的衣角，眼角竟没来由的一酸，我暗中咧了嘴，庆幸他安然无恙……
就这样一来二去，一路物资采买的活计我倒是做得熟门熟路，把守的藏军也因着我偷摸的几次小来小往混熟了不少，但我依旧不敢大意，阿谀讨好无所不用其极不说，粮食饮水的押送丝毫不敢松懈。别看这些藏军酒意后惺忪着一双赤眼，但脑子却时刻警醒，每次搜查都异常仔细，生怕出了纰漏。我也当然不敢顶风作案，这唯一生机的可能，我当然不能有丁点的大意。
这一日，我熟门熟路的打点好了藏兵，垂头随着哨岗直入山坳深处，直到瞥见老九染有泥渍的靴袍一角。木着一张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脸，我把褡裢里一早准备下的几张馕递了上去。
“大人，这是自乡里几个外来走商采买来敬给您的。”
“哦？“老九大概是久未开口，声音沙哑中透着撕扯的疲惫。
“消息已经传出，想来清军已然不日将近。”
闻言，周遭气氛明显一滞。
老九不知打了个什么动作，屏退了周围亲兵。
“抬起头来。”
我无畏地仰起一张易容的糙脸。
他的五官虽染了风霜但依旧精致如画，薄唇起了细纹。
“你是谁？”
我答非所问。
“以防他们没有耐心狗急跳墙，小人有一法，还请九爷示下！“
良久，我推着满车的夜香，臭气熏天地出了簸箕口，嘴边含笑。回头一望，竟尤然一丝紧张的兴奋，这样的惊险大概此生再不会有了吧。
没几天，如此往复几个来回，进出山坳的情景历历在目，我不敢多耽搁，对藏军有些熟门熟路，我来往也随意了不少，甚至还能和几个巡查兵打个招呼。
这日，藏兵招呼我过去见了位军爷，想来就是这驻扎军的首领了。人高马大不说，两颊高耸着两团黑红，声音粗聒的厉害。显然他不会汉语，那位操着一口生硬汉语的藏兵勉强翻译与我来往对话。
“大人问你，这几日你可见了里面的头儿？”
我心下一惊，果然按耐不住了，脸上一脸惊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军爷一看皱了眉，紧接着我就挨了翻译兵的一脚。
“这是什么意思！当我们跟你闹着玩儿呢？！”
我瞧他突睁着一双猩红的眼，更怂了几分。
“远远的瞧过一眼，但也看不真切，是以也不能真说得上见过，可不敢大包大揽。”
听我这么一说，他俩人反而更信了我几分。
“军爷有个大买卖，你带我去见一见这位爷如何？”
我一愣，随即跪了下去。
“漫说大爷让我去会这位清军官爷，就是让小的赴汤蹈火，小的也不敢说个不字，可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的嚼谷都在小的一人活计身上了。这两边儿要是真比划起来，小的一家子就全没指望了。”
他咧嘴一乐。
“你安心，只管陪我二人进去，给我们指个人，后面没你什么事儿，只需几句话的事儿，事儿办好了短不了你的好处。“
我故作为难，一张脸扭成了麻花，他们也不急，只待我勉为其难的被逼答应了。他们打的主意也不难猜，不过让我给他们指认老九，同时和里面断绝联系的内应通传信息。
我亦步亦趋带着乔装他二人走近簸箕口，拗口是老九每次特别吩咐迎我的亲兵。我心说，这无间道当的我稀里糊涂的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这是要走的哪部棋。
想起老九的那日与我简短的谈话，我心下更为焦虑……
“大人，不知您可查出了内应？“
老九并不直言。
“你所谓何计？但讲无妨？”
我见他对我始终心存芥蒂，时间紧迫也不做过多解释，直言不讳。
“他们这粮食还不足十人的供给，显然是要让您活到最后，好来个一窝端生擒了您以作援军的要挟，所以您必须尽快逃出去，不然早晚让他们得逞。“
“如何逃脱？“
我嘿嘿一乐，朝着寒酸的推车扬扬下巴。
“您瞧那是什么？“
老九双眼看着空荡荡的推车不解其意。
我抄起推车上普通不过的麻绳递过去。
“几个走商说给您看了您自会明白。“
我手里的不是别的，正是粘杆处特质的绳索，用铁锻造成极细的金属线，与最结实的麻绳混编在一起，既有绳子的柔韧，又有金属的结实，可以说刀剑轻易不断。不仔细拆解细看，不过一个寻常麻绳而已。
老九掂量着手里的绳索，轻叹。
“没用的，探过几次山路，功夫再好也攀不过这峭壁。“
“大人，这绳子并非是为了攀岩，是为了拦路！“
我的大脑还在高速搜索着各种变故的可能性，表情发愣，身后换装为藏兵的那位首领狠狠搡了我，趔趄几步正对着走来的清兵跟前。
清兵看我身后的藏兵均变了色。我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乱作一团，脸上只能硬扛着，好在有一脸村夫妆容的掩护，便插着袖粗着嗓子开始说起一早就设计好的说辞
“爷莫慌，这两位想来和咱们官大爷做个商量。”
“我们主子何等的贵重，岂能见他们！”
身后藏军首领底气十足地沉声道。
“话不能这么说，命都没了还分个鬼的贵贱！”
清兵被噎的一愣，恨恨地给远处同伴打了个唿哨，高低顿挫，明显是军中约定的暗哨。
我脚尖来回搅着黄土，不多时老梁身后跟着老九的几个亲兵走来，颇有些浩荡的气场。我一愣，心下一定，将计就计！
我回头朝藏兵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头子就是他！”
只见那藏军二人对视一眼，转而别有深意眯眼觑着我，随即开口道。
“你去吧。”
还未摸着头脑，藏军就把我支走去继续干押送粮草的活计去了。
我将食物和清水分发完毕，不一会儿老梁就带着亲兵回来，越过我与老九低声耳语。
这一瞬间，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蹊跷，但尚不能明朗，直觉此刻或许已到了某种转机的当口。就在老九双眼徒然圆睁，朝我惊异一瞥。
我的大脑火花乍现！
内鬼是他！
老九脸上的异色只有一瞬便偃旗息鼓，他依旧暧昧着一张脸，问道。
“人走了？”
老梁颔首，随即交代我。
“既已送到，回吧。”
我矮身作揖的同时，脑子里已开始将事态做了一遍推演。
转身之际，我的出路已昭然若揭——出了拗口，恐怕藏军就要将我灭口。
脚下一顿，我在背光的影子里咧嘴一乐。
赌一把吧！拼了！
脚下一旋，我转身，面朝老九。
同时老梁招手，一队清兵将我一团围住，下一刻双肩就被用力一压，身体不受控制的屈跪在地，被禁锢我也不挣扎，只是抬头。
但闻面前老梁狠厉地一声。
“找死……”
话音未落，电光火石间，老梁颈肩一秉利剑竟穿透了他的琵琶骨，连回身的动作都无力。
我惊异地张着口，为这刹那的反转目瞪口呆。
只见老九手执剑柄，漫步而行，手腕一转，老梁跪倒在地，血从剑尖低落在黄土中。面前清兵也无法招架眼前陡然发生的一切，在我眼前散开两路。
老九嘴角噙笑。
“梁大人还是心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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