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信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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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我已不知身在何处。周遭陌生的紧，环视四周，家徒四壁，只一个年久木屋，家俬极简。
有刹那间，我以为自己已身死，这便是魂归之处，直到葛特的出现。
他一身粗布农人的模样，见我转醒，眼神闪烁。
“葛特，这是怎么回事儿？”
“福晋，奴才……”
“老九呢？！”
见他面有难色，我刚刚昏睡还未清明的大脑嗡的一声！
糟了！
“葛特！老九呢？！你快说！”
葛特闻言，咚得双膝跪地，手中的一碗热汤也应声滚落了地，热气腾起，迷了我的眼睛。
“福晋，葛特万死……”
葛特虽是个勇武之人，能当大事，但这次战事之危急恐也是任何人始料未及的。听葛特将这一日来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我的背脊也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原来，早在老九与我重逢之前就已与葛特有了这最坏的打算。没成想与大队汇合之后才发觉事态已非常人能控制，我的身份更已走到了绝境，进退终究都难逃一死。索性他与葛特有了默契，那晚我三人深谈后，葛特将事先备好的迷药与我用了，老九冒贤王府八福晋亲信之名，与葛特呼应，给我来了个不堪军旅颠簸之由，以假死之名，承继了我的军中之务继续领军走下去。
他们偷梁换柱，把我换了出来。
这就是老九给我的生机？！
我怒不可遏，可又无计可施，已是定局。
“福晋不必担心，这假死一计毫无破绽，给您验身的正是留作照应的最后一位拜堂，如今我们又回了这郝家村，奴才也是连夜赶回来的，不能多留，您在此休息一日，自有拜堂来与您接应。十四爷的人应该就在附近。”
葛特走后，我望着他的背影缓了不过一刻，脑中竟腾起了一个声音。
舒晴！守了这许多年，你的机会终于来了！
快走！
这也许是你此生唯一的机会了！逃出那繁华但狰狞的城，逃出那不可一世的命运！
我终究没有等到和老九坦诚一切的时候，但每每思及胤禟的那句“和大队汇合了你立马就跟我走人”，自知能给我决断的时间所剩无几了。终于利用老九与葛特设计我假死的契机，我顺水推舟，在葛特护送我回京路上的一个无风的清晨，我揣着几件贴身衣物和银票一路利用自己熟悉清军布防的优势避开了所有哨间，抄没有小路的山阴又转经大道，朝宿夕发。短短三四日的脚程竟比小半个月的西逃还要来的艰难，因为我不近要躲避清军，同样也要提防可能随时狭路的敌军，还要费尽心机躲开葛特专业拜堂搜捕的一切可能性。其实开始逃离伊始，我并没有明确的方向和目的地，只能走一日看一日，希望通过沿途拜堂的些许留信了解战事的最新消息，同时又可方便自己藏身。三两日下来，路上的暗哨越来越少，我渐渐打定主意，清军应该已经全军西撤，老九应该已无暇顾及寻我了。我这般灰头土脸的赶路反而愈发容易暴露自己，不如找个地方避一避，等战事了结，再悄然南下才是我最稳妥的出路。就在这日我一遍寻摸着落脚的地方，在路边就着水啃炊饼，忽看到两个个过路的牧民在集市上一路走过不着痕迹的留下了拜堂暗信。我向街边小贩买货换来的几个铜板上赫然是他们留下的几个口信：“被困”“一斗山”
脑子嗡的一声。
老九被困一斗山！这是拜堂散出来的求救消息！
还是被敌兵追上了，我站在破败的村落一隅，脚下是黄沙土地，满面的粗鄙也比不上我心上的坎坷。
为什么？我一出逃就被困？
随心下纳罕，但我脚下没有丝毫犹豫，利索地掉了头扎进了夕阳下息壤的人群中。
“大爷！这一斗山是个什么路数？听说山上怪石林立，很是险峻？”
一脸沧桑的柴夫睁着一双已渐混沌的眼珠，像是被砂纸磋磨过的嗓子听起来却并未太过不适，反而有一种接近地气的热乎劲儿。
“孩子，这地方路不好还在其次，晚上野兽出没，但凡有法子谁走这道儿啊。”
我抿了抿唇，是呀！已接近蜀地边境，按脚程算，老九被困这几日按理说西北清军应该早已来解困才是，可见两路清军应该已经相向错过了。
一路逃兵，一路救兵，真真让人上火。
我算了算自己的时间，快马加急没日没夜的赶路也有三日了，到了这山脚下才知人迹罕至。好不容易寻摸到这么一位日日打柴的孤身村夫，所幸他对山行地势聊熟于心，我趁机打听起了最近山上的情况。
“大爷您天天在这么不辞辛劳的图个啥？去附近村上做点营生不比这样风餐露宿的强。”
大爷咧嘴一乐，一口黄牙。
“娃儿懂什么。我是逃荒来的外姓人，哪个村子也不会收的，更何况我自己个儿穷的叮当响，谁愿意帮衬。”
我点点头，倒是对西北的民风有些理解。
“那为何不去个富庶安逸的地方，这么个穷地儿日子可怎么过？”
“老头儿我当年逃荒时就和儿子逃到了这儿，一辈子指望全在他身上了，结果一场大病，活活熬死了，我一个人还有什么奔头儿。干脆留在这儿，这儿有我唯一的亲人和指望。”
看着大爷有些湿润的眼，我径自转了话题。
“这山头看着也不高，您最近每天都来么？”
“那不能够！我三两日来打一次柴，自己用不了这么多，能往村里换些银钱，集市上才能易些米面糊口。”
“哦，那您一个人上山可要注意安全，听说最近这里不太平。”
“你年纪轻轻的娃儿赶路经过莫要多留，这一斗山险的不是山上，是山阴那边的簸箕口。”
“簸箕口？那是个什么物什？”
“那不是个物件儿？这一斗山就是因为这个山阴地势得来的名儿。山阴是个以山做脊面朝丘陵的地势，丘陵最低的部分正好卡在山阴脚下，周围被山环抱，出口正好是东西两方山脊的收口处，极为狭窄，至多能同时并排走两三个成年大汉。从山腰上向下看去就是一个簸箕，所以得来个一斗山的名儿。”
我灵机一动，这山上不易藏人，且山下并没有找到追兵的踪影，难不成是被困在了簸箕口？还未等我深问，大爷开了话匣子。
“最近不太平说的也是簸箕口。这个簸箕口虽然口小，但斗儿里的地儿大。最近不太平说的就是这儿！”
我闻言一惊。
“哦？”
“咱们大清的兵就被堵在了斗儿里，没想到西北战事已经达到眼吧前儿来了。我这小老儿大半辈子也算啥都见过了。”
“大爷，您见过了？”
“何止！我还给那被堵的清兵送过粮食呢！”
什么？！这太不可思议了！
与大爷聊了一段路，随着交谈的不断深入，收集的信息也渐渐惊得我冷汗淋漓。
原来在我被葛特带走没多久，老九就应该遭遇了敌军的围堵，一路尾随追赶到这簸箕口。簸箕口正面朝向方圆十里唯一一条小河，河上有个简陋的栈道。敌军也正利用了这个地形，蹲守在小河另一侧，与簸箕口隔着河流和栈道两两相望，对峙了有小半个月了。这簸箕口进了就很难再出，即使出来也只有被守株待兔的敌军一举歼灭的份儿。
可稀奇的是敌军明明可以守死了清军，待到他们弹尽粮绝交兵卸甲。然而他们不仅相安无事的蹲守，而且还让这柴夫大爷隔段时间就送粮食饮水给敌军，还匀出少量送给簸箕口里的清兵，而这少量的粮食根本不足以所剩百十来清兵裹腹，用心细想起来我胆战心惊。
敌军明显是知道清军中有皇子！
清军中的奸细很可能还混在清兵中！
敌军堵死了清兵求援的可能，同时也在等援兵！
清兵已奋战殆尽，所剩不足百人，这是何等的惨烈。想起已被我命拜堂秘密安置遣送的十四，我心脏抽做了一团。十四安全了，老九被伏，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看我脸色青白，大爷也纳罕起来。
“孩子，你孤身一人上这穷乡僻壤来做甚？”
我不答反问。
“大爷，下次进山是什么时候？”
大爷不疑有他。
“再有两日，大后天一早我就要去村上的集市采办些吃的用的给送过去。”
我讷讷点头，魂不守舍。
“大爷且先准备着，大后天一早我就在这里原地等您。”
站在背靠一斗山的村落主路上，我悉心将拜堂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都搜寻了个遍，暗号无非是重复的求援消息，且早已遍寻不到当初那两个疑似乔装的牧民。但转念一想，这也许并非是坏事，正说明他们沿路留下暗号后匆匆赶路，应该已经启程去找援军了。话说回来，按计划，西北清兵一路西逃的路线和时间计算下来，应该早就迎面遇到了前来援战的蜀军才是。可见是因为敌军的不期而遇和突袭，被逼与援军相向错过了。我心理一边祈祷那撒出去的拜堂可以尽早寻得蜀军支援，一边又将新增的求援暗号向邻近的村落市集布了出去。
辗转两天的时间我脚不停歇地来回奔波，邻近约定之日，我的心反而平静地不起波澜。面对西下的斜阳，余晖洒在我的身后，眺望山阴，竟不知这样的情景哪得几回见。
舒晴，这就是你的选择么？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你的孤注一掷不是每次都那么好命。转身离开又有谁能有微词去责怪你力不从心、无可奈何？
可是信义何在？！
易地而处，老九会如何选择？
虽然残忍但不能否认的现实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和社会，人命果真有贵贱轻重之分。我甚至不用怀疑，身为皇子的老九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施救于我，以皇子贵重之命犯险，如此这次对我施与援手一般，竭尽所能。
我意外拉你入局，致你犯险？又岂能背信弃义，至你于不顾。
我苦笑，成与不成皆在此一举。只盼你我得天眷顾，侥幸活命，报你这么多年来于我的交心，不枉我们这一世的相遇一遭。
于国于家于友，我们各安天命罢！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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