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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矛盾 ...

  •   这是他第一次梦见她,自他懂事起他就一直在心中描摹她的面容,当然是通过他人的转述。他曾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描绘过她的脸、她的身姿,都无果而反。但是,确实这是第一次她入他的梦境。
      她是那么虚弱,脸色苍白,嘴唇却鲜红如血,她躺在床上,每说一句就如同呻吟,让人感到锥心。双手却狠狠拧着被子,以使自己不至于昏迷。“带他走,城壁。”她说,短促而又急迫。她床前的,与她一帘相隔的男子大概就是那个殉身于黄河的连城璧。
      连城璧没有应答,师千夷却能感受到他的悲伤。
      “娘娘……”身边有人这样叫她,还有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我给他的名字,师千夷,希望他以后能重振师氏,挥师北上……千夷,千夷……”
      “我一定会让他长大成人,成为你希望的那个人。”
      “千夷。”也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我梦见她了。”师千夷醒来了。但仍沉浸在方才的梦境中。
      “谁?”
      “母后。”说完他突然意识到在他身边的人不是罹白石而是谢十七,他睁开眼,看见谢琅的脸,娴美而亲切。却忽然有一种恐慌袭上心头,让他想起了幼时犯错时慕周道人时看他时的眼光。那种无处藏身的恐惧。
      “千夷,你说什么?”谢琅问道。
      师千夷镇静地笑了笑,说道:“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梦境大抵都有其玄妙之处,千夷若是疑惑不妨与我说。”谢琅的声音很温和,他虽然比师千夷大上五、六岁,却是一个让人忍不住亲近的人。某些时刻,师千夷会突然觉得他和罹白石很像,但是马上他就会否定自己的想法。罹白石是他最亲近的人,如兄亦友的存在,而谢琅则是还未亮明目的的同僚。
      “我倒是忘了十七郎深谙玄学,不过,今日恐怕没时间。”师千夷说着,起身整理衣裳。
      “我希望再回到建康之后能有幸与千夷谈玄论道。”

      师千夷与王谢子弟一齐下船,也看见千机楼的小舟还停在岸边,而罹白石和王嘉已经在岸上等着他们了。师千夷走向罹白石,向他身旁的王嘉说道:“王七郎竟待白石如同故交,若知如此,我应该强拉白石与我一起。”
      王嘉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江上风光,“应该多谢黄门郎。”
      师千夷闻言冷冷笑了一下,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以谢琅为首的诸人走了过来。
      “千夷,罹郎君,几日后是我等践行之日,望二位能一同前来,我与幼懿明日后要游历四处,愿与郎君把酒话别。”谢琅说道,他的眼睛里总是含着笑意,像是清醇的美酒。幼懿正是王嘉的字。他身后的一干人等都含着笑看着师千夷和罹白石。
      师千夷没有说话,转眼看向罹白石,罹白石说道:“却之不恭。”
      于是双方便寒暄告辞,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谢琅,字琅华,谢氏之子,他的母亲是王嘉的姐姐。王嘉特立独行,不好与俗人接,其声名广传。而与他不同的是,谢琅行事低调,除了他昳丽的容貌,其它不甚出彩,可是也没有谁能说出他的一点坏处来。
      谢琅、王嘉、谢十三、王十二都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谢琅微微闭着眼,王嘉却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一旁是谢十三谢珉,王十二王宣之。四人皆正襟危坐。
      “七郎对黄门令很冷淡。”谢琅突然说道,眼睛还是闭着的。而谢珉与王宣之两人对视了一眼。
      王嘉闻言,转头看向谢琅,神情十分疑惑:“幼懿为何要与此人交好?”
      谢琅突然睁开眼,双目与王嘉相对,表情严肃。“七郎为何与我交好?”
      王嘉皱了皱眉,思虑半刻,“他怎能与琅华相提并论?”
      “他可是师氏之子,又比我差的到哪里去?除了年龄尚小,又如何入不了七郎的眼?既然七郎能交罹白石这样的朋友,那为何……”
      王嘉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与人相交,并不看其出身,而是看其秉性,师千夷此人年少而城府深,心胸狭隘且刚愎自负,不能容人。”
      谢琅沉默半晌,又说道:“七郎,我相信你的识人之力,但是现在,我们需要他,王谢两族需要他。”
      “我从来不管你们做什么,只是我竟不知道王谢两族竟沦落到讨好一个未及冠的黄门令。”王嘉嘲讽道,他说完后便侧身向一边。
      一旁的王宣之见气氛紧张,便出来打圆场:“七叔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况且七叔和十七郎就要离开建康,也不会影响到什么。”
      “师千夷现在虽然只是个黄门令,但是他姓师。这样一个姓能在朝中出现,并且是与皇上如此亲近的职位,这已经是一个极为明显的暗示了。”谢珉说道,他说得很慢,这种语调有安抚的意味,还带着笑意。他是谢琅的兄长,字玉章,谢琅离开后,他便操持大局。“十三说的也不错,七郎性直,或许不与师千夷相交也有好处。”王宣之也笑着附和。
      王嘉、谢琅都没有再说话,一时之间只听得见车轮轱辘。

      沈玉琮从千机楼离开时,朝食已过,他本来是想朝食之前便回府,却被千机楼的舞姬们狡猾地留了下来。
      昨日他下朝,想到的不是回府安置他的孩子和妹妹,而是想看看那个女子。于是他便走到了千机楼。以往他都是直接遣人来请良夜入府,亲自到千机楼还是头一遭。他只是想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她穿着一层薄薄的棉衣,碧蓝色的,十分明丽。沈玉琮知道她为保持体形必须在冬日里勤奋练习,也不致于舞术落于他人之后,所以经常穿着这样薄的衣裳而不使身形臃肿举动笨拙。
      见到他时,良夜显得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了笑,“沈太尉竟光临寒舍,实在是令千机楼蓬荜生辉啊!”
      他看到她的笑容也笑了,在朝堂之上所经历的尔虞我诈都都逐渐褪色甚至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唯有她夏日莲花一般的笑容。
      他留宿在千机楼,良夜的房里,夜晚的时候,良夜在一旁陪侍,奏乐的是琵琶女。
      “我不年轻了。”沈玉琮说。他注视着良夜,目光很柔和。“而我也有年轻的时候。”
      良夜噗呲笑了笑:“沈大人你这是要说自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么?你不过四十又六,又怎么算的上老?”说着话时就给他倒了一杯酒。
      沈玉琮也露出了十分宠溺的笑容,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曾领兵北上,而在新蔡被打得溃不成军,于是撤回汝南,就在那里,我碰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郎必定容貌出众,不然也不会让你惦记这么多年。”良夜说道,脸上还挂着笑容,但是沈玉琮看的出来她不大高兴。
      “她不是世家女子,只是一个农家女。我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模样,只记得她很普通,但是她有一双很温暖白皙的手,我们有过一段时光。只是……”
      “只是什么?”
      沈玉琮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只是我是沈氏嫡子,我可以娶一个世家女子,可以在家中蓄姬,可是沈玉琮的声名,它绝不允许我纳一个村妇为妾。”
      “所以你没有带她回沈府。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沈玉琮摇了摇头,“我令人给她送去财物,派去的人却说找不到她了。”
      良夜低着头,沈玉琮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很敏感。沈玉琮想,随即说出了他犹豫了很久才敢说的话:“家弟玉琼死在泗水,等他的遗体回来,我会离开建康。”
      “去哪?去泗水?”
      沈玉琮点头,握住良夜的手,“我要为他报仇,要和当年一样挥师北上,找回晋朝的尊严。但是,我真正想说的,良夜,你很年轻,我已经四十六了,如果你等不了,你便寻个好人家,如果你愿意,我回来一定会娶你为妻,以我的名誉为证,我绝不会辜负你。”
      良夜冷笑一声,抽出她的手,抬起头直视沈玉琮:“难道你们男人只会给女人这样不值一文的承诺吗?尤其是你这样的达官贵族。如果我等你,你回不来我岂不是要孤独一生?如果我不等你,你有凭什么认定我能找到一个好人家呢?即便你回来了,你就能履行你的诺言?你的名誉?那又算得了什么?只有百姓能看到的才是你的名誉!又或者说,我为什么要依附于你们,难道我一个舞姬就不能过好自己的一生吗?”
      “良夜……”沈玉琮叹了口气,他知道她不同于一般女子,她骄傲,也有骄傲的本钱,她也不愚笨。可他只想告诉她,他喜欢她。而他的话还未出口,就感动得不能出声。
      “可是,即便是这样。我愿意等你。”她说着,一行泪从眼眶里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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