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仲连 ...
-
良夜目送沈玉琮离开后就闷闷不乐地待在房里，千机楼依旧莺声燕语，她却觉得如此冷漠而寂寥。特别是当她想到沈玉琮即将奔赴沙场，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大把地落下。该死，你得争气啊良夜。她擦着眼泪暗骂自己，如果他回来了，你还得对付那个瞧不起你的沈玉珂呢！
“良夜姐。”
良夜闻声抬头，就看见房梁上的鹿何，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疑惑地盯着她。
良夜匆忙擦净泪渍，双手挡着脸，向鹿何怒道：“看什么，没见过女人哭啊！还不赶紧下来！”
鹿何乖巧地应了一声，就轻飘飘地跳了下来，“先生说我出门要先告诉你，我今天要出去见一个人。”
“出去就出去，干嘛藏在我房里？赶明儿了是不是要偷看姐姐我洗澡？还不快滚！”
鹿何“哦”了一声，打开门正准备出去，又突然被良夜喝止：“诶诶诶……等会。你去见谁？寒川雪和相无因都没回来，你有什么人可见的？该不会有了中意的？”
鹿何有点羞涩地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说道：“不是，是上次在路上遇到的给我弹琴的那个人，他让人给我捎了信，说他到建康了。”
良夜怀疑地看了看他，神情有些严肃，问道：“你没跟他说你是做什么的吧？”
“我跟他说我叫鹿何，住在建康千机楼里。”
良夜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说：“去吧。不要和他提起你身边的人。”
潇湘阁，建康最大的酒楼，据说是平南王司马潇的产业，有两处，一在石头城，一在丹阳城。石头城的潇湘阁，价格低廉滋味也不如丹阳城的好，是专为平民百姓开设，也经常向寒门子弟提供免费的吃食与住宿。而丹阳城的一家，则是特意迎合贵族，一些世家子弟常在此处一掷千金只为吃上那“潇王断醒鲭”。说到“潇王断醒鲭”，就要说到司马瑜的叔父司马潇，先帝最小的弟弟，为数不多的仍活跃在朝堂上的皇族近亲之一。据说先帝在时，平南王司马潇很得帝心，且善为滋味。一次，帝降其府中用膳，醉后体不快，乃献醒酒鲭鲊，帝心大悦，赐其封号平南。
鹿何便是在丹阳城的潇湘阁找到秋仲连的。秋仲连穿着洗得破旧的白色棉衣，胡子拉碴，头发很干净爽澈，只是显得凌乱，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落拓不羁。他背着一把琵琶，是用上好丝绸仔细包好了的，只有在弹奏或者睡觉的时候才会放下来。他坐在潇湘阁的堂中，与其他穿着华丽且傅粉施妆的郎君们格格不入。
倒是比之前干净多了。鹿何想。他遇上秋仲连的时候，是在被前秦所占的南阳郡，当时秋仲连身无分文，头发、胡须、衣服以及脸都肮脏不堪，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为维持生计，他在前秦人的小酒馆里弹琵琶，只是听者甚少，能赏他几个钱的人更是寥寥无几。鹿何就是被他的琵琶声给吸引了。
他的琵琶是鹿何所见过的人中弹得最好的，连从小学琵琶的朱瑟姐姐和极有天分的琵琶女也比不上他。鹿何想大概是因为他的琵琶声中有一种力量吧，传达情感与思想的力量。
“你弹的是春日繁盛的梨花吗？我很喜欢它，我在建康的时候，石头城里有一个地方种了很多梨树，春天的时候，梨花落满阶，很美。”鹿何是这样问他的。
而秋仲连听到他的话之后，显得十分高兴，且激动。“小友，你是第一个听出我弹的是什么的人！仲连有生之年也能遇高山流水之知音，幸哉幸哉！”
鹿何显得很疑惑，但是他也被秋仲连的快乐所感染了，“我很喜欢你弹琵琶，可是我要继续赶路了。”
“你要去哪，我和你一起去。”秋仲连兴奋地收拾好琵琶及破烂的随身物品。
“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带上你，但是我最后要到建康去。”
秋仲连有些失望，但是立刻他又高兴地说：“我去建康等你，不如你给我些阿堵物，让我路上不至于饿得走不动路。”
鹿何想了想，答应了他，告诉他去哪儿找自己，并且把身上一半的盘缠给了他。
这在常人看来是很戏剧化的一幕，但是对于鹿何和秋仲连来说却如同吃饭饮水皆源自于生命的本能。
秋仲连看到鹿何之后非常高兴，连忙招呼他让他过去：“小友，来来。”
鹿何坐到他的对面，仔细地看了看他，发现他竟有一张俊俏的脸，在三十年前恐怕也不输于师千夷，而岁月的沉淀也为他增添了神秘的美感与从容。当鹿何落座的时候，便有穿着精美的女子为他们布上珍馐美馔。鹿何望着这些佳肴，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却久久不能下箸。
“小友，这道潇王断醒鲭是此地最为有名的，一定要尝尝，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恐怕是二三十年前了哩，唔，好吃……”
鹿何看见他大快朵颐，心里却有些担忧，悄声对他说道：“我今日出来没有带钱。”
秋仲连听了之后笑个不停，嘴里的饭粒、蔬菜残渣也都喷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没笑了，从袖里摸出一块手巾擦了擦嘴，看着一脸茫然的鹿何说：“小友，这次我来请你，不必担心，莫羡虽然身无长物，但是这顿饭钱我还是能付得起的。”
鹿何这才点点头，挥动了筷子。
潇湘楼有两楼，楼下地方宽敞，楼上则分为一个个雅致的房间。华春空和他的好友从雅间里出来时就注意到了秋仲连和鹿何，他指着秋仲连对身边的人说道：“如果我请秋莫羡弹奏一曲，你说阿衡会不会开心一些。”
“秋莫羡？那个云游四方的琵琶手秋仲连？”说话的是钟毓，他父亲便是新上任的太尉钟猷。钟毓长得秀丽俊俏，年方十六，他有个妹妹叫钟敏，长得也是美丽无双，而兄妹俩常被称赞道“江南烟雨钟毓秀”。
旁边的秋临渊接话道：“虽然我没见过十六叔，但是以十六叔的行事作风来看，确实是他。他背的琵琶恐怕就是那把‘阮咸’。”
“据说他失踪了二十四年，这期间没有回过建康。”卫琛也接着说道，他的父亲是位列特进的卫国公。
“是的，十六叔行事放诞不羁，我也只是偶尔听说他在北地为百姓奏乐，又或者是在前秦人的营帐中……”
华春空打断他道：“看到了么，他抱的琵琶就是‘阮咸’，也不知道阿衡会不会喜欢”。
秋仲连把琵琶放了下来，小心仔细地把附着其上的丝绸松开，这才露出了“阮咸”的真面目。四弦十二柱，光滑如瓷，成色上佳，是琵琶手用心护养的结果。
“小友，我要为你弹一曲。你且听听这是什么。”
他起初是轻拢慢捻，后来声势渐大，拨若风雨。鹿何以为是雨，先是细雨蒙蒙，如同江南的烟雨，后来是疾风骤雨，如同夏日的雷鸣大作。突然他又觉得不是。
“你去过长安？”鹿何问道，“我去的时候，常看见那里的百姓，他们生活得很安详。但是他们不都该是大晋的子民吗？为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为前秦而活着？后来我看到长安城，发现它那么大，它已经很老了。”
曲毕，潇湘阁的豪门贵族都沉浸在气势恢宏的曲子里。有的昏昏沉沉，还不能觉醒。有的搔首挠耳，不知所云。而更多的人是像华春空等人一样为这琵琶声而惊叹。唯有一人读懂了琵琶声里的悲欢。
“长安它经历的太多了。百姓需要的是宁静地生活而非一个遥远的皇帝或者国家。”秋仲连说道，他放下琵琶，又仔细地把它包好，“我去过前秦，去过魏、夏、凉、燕，有很多异族人，但是更多的是像我们一样的晋人，他们需要生活，不需要战争，也不需要上位者无止境的贪婪与争夺。”他说话的时候眼光沉静，紧紧地看着鹿何，使鹿何感到一丝沉重。
“我不太明白。”鹿何说道，但是他确实感觉到了某些东西在心里发芽。
秋仲连眨了眨眼睛，笑了一声，说道：“小友，该明白时自会明白！”又冲着一个穿褐色鼠皮衣的年轻男子说道：“如何，余此曲可能抵作饭钱？”
那年轻男子正是潇湘阁的管事，司马潇的幕僚，他抚掌大笑道：“先生一曲实在难得，别说是一顿饭，整个潇湘阁也不值先生的琵琶声！”
看上去是宾客共乐的画面，而秋仲连却冷笑了声，悄声对鹿何说：“有的时候为了填饱肚子就是要听些不大爱听的话。”然后他又站起身对那人道了声谢，便大步走出了潇湘阁，“小友，有缘再会！”
“他走了。”钟毓说道，“退之不去和他打个招呼吗？”
秋临渊笑了笑，收回目光，“十六叔这样的人是不大喜欢有牵绊的，虽说祖父一直希望他能回家，但是从来没有强迫过他。”
“恐怕秋莫羡是现在仅存的名士了吧。”华春空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仲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