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泛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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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千夷目睹了君主和他的宠臣的把戏，眼见着他们联手把一个坚毅的人逼入绝境。他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如果司马瑜想握紧手中的权柄，就不得不去担心沈玉琮的野心。但是他不会对罹白石这样说。
“圣上如此只会让老臣心寒，沈氏世代簪缨，沈太尉少时也是圣上的好友。”罹白石手中握着一颗黑色棋子，犹豫着该往哪处落下。他身处的小舟在湖面上荡漾，清冷的风时而吹进来，正好让充满了桂花香的内室的热气腾散。
师千夷下朝后便如约定与罹白石来到这里，两人都穿着白色狐裘，师千夷的脸色要显得好些，因舟内点了炭，暖气熏人，两人都把狐裘脱在一旁。
“确实如此，”师千夷说道，他漫不经心地拿着一本书瞧着，耳朵却留意着湖面上的动静，“他老了，当日的气势与自信早没了，一直蜷缩在建康。”
罹白石放下手中的棋子，突然类似审视地看着他，“千夷，若你坐到那个位子上，面临如此情境，你会怎么做？”
师千夷似乎有些疑惑，随即又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要信我，白石，或许我会成为另一个司马瑜，毕竟我身上流着他的血，但是你绝不会成为另一个沈子敬。”
罹白石对师千夷这番话不置可否，但眼中仍有隐忧，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师千夷有些兴奋的声音：“他们来了。”
罹白石闻言侧身向外看去，远远的瞧见一个精妙巧绝的画舫，画舫上有一些声音传来。
有轻快豪放之声：“泛舟于渌水兮，怡然自得；举匏樽于清风兮，洋洋而乐；催管弦于美人兮，快哉快哉！”
又有悲时之语：“桂棹兰舟，清风徐来，佳人作伴，美酒相属。惜光阴之疾，吾等未识尽世间诸美！”
“从前师氏子也是如此，”师千夷说道，他的目光被锁在画舫上，语气里既有羡慕也有自得。“慕周师傅常跟我讲她小时候，师氏的集会。她的兄长，我的叔父师卿玄，也是一方名士，气度非凡，常饮酒作乐，与人同游，从不为俗世伤恼。”
罹白石收回目光，不发一言，显得有些落寞。
师千夷如同着了迷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嘴边还挂着奇异的笑容，直到那船上有人喊道：“吾等王谢子弟，舟上何人，不妨一同畅饮！”
师千夷终于展开了笑颜，高声道：“久闻芝兰玉树之名！仆乃师千夷，与我同舟者乃千机楼罹白石。”
“黄门令师郎君，请移步一叙！”那声音回道，周围又有些嘈杂的笑声。
师千夷得到满意的回答，看向罹白石，却发现他并未对王谢子的邀请留意，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棋局。“白石，与我一起？”
“你去吧，”罹白石且落下一子，“我去无益。”
“好吧！”师千夷有些遗憾地说道，但眼睛还是神采奕奕，一旁的侍人为他披上狐裘，“那我去了，一时半会不得归，你便先回了。”
罹白石不再应声，他的眼睛没离开过棋盘，似乎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师千夷走后，罹白石才感到令人窒息的燥热的桂花香有了一丝清爽。抚育师千夷的慕周道人平生闻不得桂香，但师千夷却十分喜爱它。三年前，慕周道人羽化之时，却特意让师千夷在她室内熏满桂香。当时她病得极重，在最后的几年，她为保持身体清洁，朝食落英夕餐露水，罹白石看到她时她瘦得不成人形。罹白石到现在也清楚地记得，慕周道人是如何在馥郁的香气中喘不过气来，眼睛是如何渐渐失去光泽，呼吸是如何停止的，而此后，他分外难以理解师千夷依旧保持着对桂香的喜爱。
罹白石的心思早就不在棋局上，他只是有些感到有些难堪。正在他黯然自伤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船外一个清亮的声音：“外头冷得紧，可容我进去取暖？”这声音虽礼貌恭谨，但罹白石觉得它必然是一个孤傲的人才能拥有的声音。正好刚才和师千夷出去的侍人回来禀告：“是画舫里来的郎君。”
也不等罹白石回应，那人便施施然走了进来，也印证了罹白石的推测。来人是个中年男子，披鹤氅，未戴冠或林宗折巾，只简单地束了发，脸色苍白古朴，眼睛幽深，似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观察。“鄙人王七。”
“王氏七郎，久闻风姿。”罹白石站起来说道，露出温和的笑意来。
王嘉颔首，用手示意棋盘，“不介意吧？”
“请。”
琅琊王氏与陈留谢氏皆是豪门大族，衣冠南渡时，王氏家主王导拥司马睿为帝，并使其得到吴姓世族的拥护，北方世族及皇族才得以偏安。而谢氏则兴盛于淝水之战，当时的宰相谢安石派谢氏子抗击前秦苻坚而大获全胜。但是，这些都是许多年前的荣光了。前朝的王氏家主王珂因拥司马瑜长兄为帝被判谋逆而枭首示众，且司马瑜即位以后，便极力打压北方士族，而拉拢南方如华、钟、吴、司空等族。
虽说王谢等南方士族在朝廷上日渐式微，南北矛盾已久，而其家族的风流气度一直是世人所津津乐道的。有些南方世族也常与他们结姻，如钟氏钟猷的发妻便是王氏女。
罹白石与王嘉并未十分热切地交谈，王嘉是个寡言的人，但是一旦出口必切中肯綮，他和罹白石对弈的时候，总是先看一看罹白石再看看眼前的棋路。罹白石心中对王嘉颇有好感，他未见王嘉之前便听说了关于他的许多传闻，华春空称他“濯濯如月中柳”，谢十七谢琅称他“不忧不惧，亭亭而立，有嵇叔夜之遗风”。
“我听闻罹先生与黄门令交情甚好。”王嘉说道，他问出这话时没看罹白石，似乎这对他是件不太光彩的事。
而罹白石却惊讶于他对自己的称呼。王嘉比罹白石要年长，并且罹白石是个寒门子弟，家中无爵位，他竟能得其如此尊敬。“我与千夷确实交好。”
“你很奇怪我称你先生。”王嘉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像夜一般黑，却让所有东西无所遁形。“吾等王谢子何以得世人之尊崇？追根究底，其实是门楣之故。若没有这姓氏，恐怕我还得叫你大人哩。”
“虽说门楣给七郎锦上添花，而使百姓尊崇的应该是芝兰玉树的风姿与气度。”
“先生可知，若没有身外的一层皮，又如何能养得如此风姿与气度？百年来，恐怕只有嵇叔夜才是真正的名士。况与先生相比，吾等学识、涵养皆不如，反而看重容貌与家世，岂不是与孔丘失子羽类似吗？”
“七郎过谦了，若真是学识涵养不足，怎能说出这一番话呢？”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又对弈几局，胜负相当。王嘉又教人从画舫拿来美酒与罹白石对饮，虽则如此，两人也相谈甚少。
月上中天，小船内已经熄了灯，而画舫里仍火光四起、管弦飘荡。罹白石与王嘉同卧于内室，闻着快要散尽的桂香，看着洁白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我一直想问七郎，为何突然……”
罹白石还未说完,王嘉便接话道:“黄门令很美。脸如新雪，唇如殷血，世人所爱之檀郎何宴之辈也不过如此吧。”王嘉顿了顿，又继续道：“先生与他是好友，所见必然偏颇，君子也不喜见友人之短处，我便不说了吧。”
罹白石笑了笑，说道：“我只知七郎乃是性情中人，年纪虽长，却不落世俗。”
“所以他们都叫我王叔夜嘛。”王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便沉沉睡去了。
待到东方既白，罹白石见杯盘狼藉，不禁失笑，又见身边的男子仍在沉睡，怕吵醒了他，也不曾离去。
王嘉是被冻醒的，小舟里的暖炭烧尽，而罹白石怕弄醒他也未叫人来加炭。他一醒来便看见罹白石的侧影，他坐在他的身边，手中拿着一本书，日光从船窗落进来，分外温柔。“十七郎赞黄门令之绝色，我却觉得白石才是惊艳才绝。”
“七郎过誉了。”罹白石放下书，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良久未动弹身体麻木而显得笨拙。
“昨日之欢，实则是因我和十七郎要离开建康，游历山川。而嘉生三十余年，昨日才与白石相识，实在是嘉之遗憾。”
罹白石也有些失落，叹了口气道：“我与七郎一见如故，日后必有相处之日，只是还是希望你不要涉险去北地。”
“白石别劝我了，我此行目的即是要到洛阳长安一观。”王嘉说道，却转头看向窗外，画舫有嘈杂声起，那些王谢子弟与师千夷也醒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泛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