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千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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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千夷不太明白师颖那么突兀的收梢，可他并不想把这疑惑说给罹白石听，他觉得师颖的骤然沉默中蕴含着不大好的东西，而这正是关于他自己的。
门廊外传来一阵规律而不沉重的脚步声，随后，罹白石从外推门而入，左手拿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有药酒与丝缎。他把托盘放到案上，又把烛光拨亮，看见绰绰约约的光影在师千夷脸上弹动，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来。
“你笑什么？”师千夷看着他问道。
“我只是在想，灯下观美人，别有一番情趣罢了。”
师千夷皱眉，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自己的胸膛，说：“我不喜人言及我的容貌。”
师千夷雪白的胸脯上有一块紫青的淤青，罹白石给他涂了药酒，又用手为他揉搓。“但是，容貌却是一种特殊的利器。”
师千夷做出一种十分孩子气的神情，想了想之后说：“那好吧。”仿佛极为勉强。
他们俩不再说话，只静静的，烛光忽明忽灭。
罹白石把师千夷胸脯上的淤青揉散了之后，用细缎仔细擦拭了一遍，又再涂上药酒。师千夷穿好衣服，向内室走去，却突然听见他问：“那钟敏如何呢”
“我自然是要对她好的。”师千夷不假思索。
天微亮时，只是伸手可见五指的程度，师千夷便起身梳洗、穿戴好后走向建康宫。
鸡鸣声越来越响亮，石头城、秦淮至青溪一段已经有了叫卖声。
随着太阳的升起，日光渐渐铺满整座城。罹白石站在阁楼上，看着一只黑色的乌鸦静静地飞过建康的街道、建康的屋宇、建康的百姓，最后收起羽翼停歇在象征着皇权的建康城的屋檐上。这座宏伟的宫殿是静谧的，而宫外的人是喧嚷的。许多人只是在外面走来走去就过完了他们的一生，他们的生命甚至不比一只乌鸦的生命更漫长。
到了辰时，清净的千机楼就慢慢热闹起来。昨夜弹唱到深夜的舞姬乐师们纷纷起来朝食，一时之间，四处欢声笑语。
最让罹白石看重的是一个叫良夜的舞姬。她有一双狭长的眼，显得十分聪明，事实上，她也是十分得士大夫欢喜的。昨夜她受邀去太尉府中，晚未得归，早晨回来便对着众人道：“得亏我赶上朝食了！”
“难道太尉府中竟会没有你吃的？”一个舞姬笑道。
“我瞧着是怕被人吃了吧！”众人一番嬉笑。
良夜也不恼，只笑吟吟说道：“那太尉风流倜傥，模样俊俏，直看的我口流涎，恐被人瞧了去，堕了我们千机楼的面子，这才赶回来的。”
“原来不是君子爱美人，而是美人贪恋君子容光啊！”
这些个舞姬口无遮拦，几番来回，都在取笑良夜。而良夜就像只黄莺儿似，飞过来又飞过去，与这个谈笑又与那个说话，如鱼得水，不亦乐乎。
罹白石看着他们，也不觉得吵闹，反倒是拿起一本书细细读起来了。
良夜看见阁楼上的罹白石，雀儿一般的上去，到他跟前就抽走了那本书。“先生闲情雅致好得很啊。”
罹白石抬头看她，便笑了：“是在太尉府受了什么气？”
“我可没受气，”良夜冷笑，随手把书扔到楼下，引得舞姬们一阵哄抢，“只是那沈玉珂着实泼辣。”
“那恐是你对其兄有了想法，却也不把她放眼里吧。”
“哼，男女之事，她一个做妹妹的怎么颇多言语，像极了秦淮河上的鸨妇。”
罹白石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头去却看到了抱着琵琶跪坐在下楼处的琵琶女。“琵琶？怎么坐在那？”
琵琶女是三年前被罹白石买回来的，据说幼时便被人牙子拐了，会弹琵琶，却不识字，也不知自己的本名，总是手抱琵琶，故一直被称作琵琶女。琵琶女坐在那光暗交接处，面容苍白，她听到罹白石唤她，便起身道：“看良夜姐与先生谈事，就坐这了。”
罹白石听懂了她的意思，便是不愿意打扰他们故坐在远处，“你过来坐着吧，往后别坐地上。”
良夜“噗嗤”一笑，走上去扶着琵琶女道：“我的好妹妹啊，我们这些人里，就属你最痴了。”说着，又对罹白石挤眉弄眼。
罹白石不理会良夜，看着琵琶女问：“有何事？”
“昨夜听说先生想重现师皇后的橘颂，所以叫姐姐们教了我曲子。”琵琶女低着头道，她长得不算特别美丽，甚至因此而有些自卑。
“痴人矣！”良夜感叹道，“竟用一晚学橘颂。那些刁嘴儿有没有为难你，我去教训他们。”
但琵琶女并不回答，只是安静专注地看着罹白石。
良夜看她这副模样，大叹一口气，又雀儿一般的下楼了。
罹白石也不由暗自叹气，还是温和地对琵琶女说：“辛苦你了。”但也就这一句话罢了。随后，他起身叫人把良夜丢到楼下的书送上来，又转身说道：“千夷回来了你再过来弹与他听，先去朝食吧。”
琵琶女应了一声，就抱着琵琶走下楼去了。
千机楼是建康最大的歌舞坊，坐落于人烟阜盛的长干里。这里本是师氏的产业，师卿卿未入宫时长流连于其内淸霜池，进宫时师氏将此地作为嫁妆之一。此地本应该为御苑，然师卿卿好丝竹管弦之属，于是广纳手巧心慧的贫女孤儿，令人训其礼仪，而成千机楼。因师卿卿故，此地常为王公贵族作乐之所。
到傍晚时，千机楼倒是更为热闹了。府苑里早早地点起了灯，处处可闻欢声笑语。
也不知谁喊了句“小鹿回来了”引得一番嘈杂，盖过了四处飘荡的乐声。
鹿何刚回到长干里，从后门入千机楼就碰到了良夜。
“小鹿！接着！”良夜喊道，手中握着一个剥好的金桔，朝他扔过去。
他随手接住，露出腼腆的笑容来，“谢谢良夜姐。”
良夜笑嘻嘻地走过去，凑近他，捏住他的脸，“有没有给姐姐带些什么啊？”
“我路上用完了盘缠，”他怯怯地说道，一双眼睛十分清澈，“还未朝食呢。”
良夜哼了一声，把鹿何手中的金桔又抢回来，说道：“那你去让那些个小鸟儿们给你拿些吃食吧。”说完便走了。
鹿何还是愣愣的，有点不知所措，就突然听到有人喊“小鹿回来了”，然后那些舞姬们全部奔走相告，不少人到后门处把他围住了。鹿何被那些姐姐们不停地问东问西，拉着他左摇右晃，而腹内空空，他扁扁嘴委屈地说：“我饿了。”
他的声音不大，恰好让一个舞姬听到了，就笑吟吟领着众人地推搡着他去前院，带他去晚食。
鹿何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生辰不详，罹白石捡到他时，他只是八九岁的样子，在冰天雪地里沿路乞讨。罹白石突生怜悯把这个孩子带回去，一番打扮竟是面容秀丽，后来罹白石又发现他是个学武的料子，就送他去鸡笼山余浩处学武。他生性天真而不谙世事，容貌又符合当下的审美，千机楼一半的舞姬都是看他长大的，所以时常逗弄他。
鹿何吃饭时那些舞姬们就安静地看着他吃饭，当他完毕后，那些舞姬又叽叽喳喳地问他：“小鹿一路上有什么有趣的事呢？”
鹿何仔细想了想。“有趣的事……嗯，我在颍川遇到一个弹琵琶的男子。”
“然后呢？”
“然后我把身上一半盘缠都给他了。”
听闻此言，良夜拍桌而起，怒道：“好啊，你竟然把盘缠给了那男子。”
“小鹿生性单纯，被哄骗也不足怪，只是良夜这几天总这般爱使性子，面由心生，小心变丑哦。”众女一片哄笑。
“你这个小妮子！讨打的麻雀儿！”良夜拉住那个嘲笑她的舞姬，上下其手，那舞姬痒而笑的花枝乱颤。
“他琵琶弹得好吗？”琵琶女突然问道。
鹿何点头，说：“很好。”
“那我呢？”
鹿何又继续点头，“好。”
琵琶女的神情有些落寞了。众女嬉笑怒骂并未注意到，反倒是在阁楼上的罹白石听到鹿何说的话后若有所思地说道：“一树梨花傲雪清，国中箜篌师卿卿。石破天惊动冰弦，江宁琵琶秋仲连。”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千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