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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夷 ...

  •   他一步一步走在路上,前方是大司马门,再往前去就是晋帝的太极殿了。
      这样一步一步,仿佛走向遥远的明天,又好似走向逝去的昨天。
      他穿着山野里奔跑得最快的白狐的皮毛制成的衣袍,头发是世家女郎编织的织锦,如瀑布般垂落,脸色如雪,眼睛如同盛着琥珀般的泪水,看着忧郁而冰凉。如果,给他的脸上添上一丝凡人的血迹,那将是人间最美的色彩。他的下巴有些尖,嘴唇紧抿,在某些角度看上去有些像个女人。当然是美丽的女人。可一当他的眼睛直视你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没有人再比他更具男子气了,哪有女人的眼睛会这样冰凉却同时怀有无穷的天下呢?
      在一个人生后有传说一般的故事时,他必然有着与众不同的样貌与品质。

      两边的高高的宫墙,脚底下排列整齐极其平整的石块,以及无处不在的皇家的威仪都让师千夷感到一丝紧张。
      母族的父辈们,曾像他一样走在这条似乎永远走不完的路上。有的簪笏襕服,规劝君王从善如流;有的广袖纶巾,留下侧帽风流;有的目悲面愁,自经于一室之内;有的谗言媚色,流徙于千里之外。
      父族的父辈们,像今天的晋帝一般,曾坐在建康太极殿高高的皇座上,或在洛阳太极殿高高的皇座上,遥望着人间,遥望着他的子民。昏聩者有之,明、慧者有之,那些君王的末路,有的惨遭废黜,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被他们所废黜的鬼魂纠缠,有的因女人的手段而毙,有的在睡梦中被杀。

      而在二十二年前,那位满负盛名的女郎,头顶红盖,乘着凤辇,慢慢地从五里御道进宣阳门,再入大司马门,最后被抬进建康宫。那么该如何描述她的美丽呢。听说她的手,那双精致玲珑的手,抚上吴丝奏出的乐声能使花鸟悲声溅泪。她的容貌让君王不计前嫌迎娶她为后,即使她在八年后为皇帝不喜,她却因此赢得了史书上亮丽的一笔。
      晋书载:后师卿卿,谏之而不得,帝怒,令困于昭阳殿,不得出。次年,殁于殿中,鸟雀哀鸣,走兽乱窜,宫内嚎啕之声不绝于耳。

      司马瑜坐在宝座上,他的眉目晕染了一种暮色,建康杨柳岸边夕阳落下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种颜色。当师千夷一步步走进殿中时,从一边敞开的窗外投进的日光清晰地倒映出他瞳孔的变化。先是像没入水中的墨慢慢膨胀,又骤然遽缩,像夜晚中猫类的眼睛让人惊骇。“师千夷?”他问道,脖子上的肌肉也紧绷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致命的答案。
      “臣师千夷叩见陛下。”师千夷跪在地上,他的气息不稳,声音却不露出任何怯懦的痕迹。
      “鸡笼山慕周道人是你何人?”
      师千夷答:“臣乃师氏之子,魏氏之侄,司马之孙。”
      司马瑜从上方走下来,冷眼看着他:“司马之孙?师千夷,你可知欺君之罪不可恕?”
      师千夷感到周围的空气的凝结了,让人喘不过气来,然而他却抬起头,迎上司马瑜冰冷的目光,掷地有声地说道:“臣是先皇后师卿卿之子,生于宣平九年二月初六申时昭阳殿中,二月初八被送往鸡鸣寺,尔来十又四年矣。”他的情绪满溢,以至于那琥珀光也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司马瑜闭上眼,长吸一口气,宣平元年至宣平九年的记忆都一一涌入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久久回荡。“既然你姓师,既然你弃为司马之子嗣的荣光,又为何来此?她既为你命名为师千夷,你又如何能到此处来!”
      “父皇!”师千夷突然喊道,他扑向司马瑜,抱住他的衣裾,嘴唇颤抖,启启合合:“千夷回来是为拨乱反正、锄奸斩佞,大厦将倾,陛下当拨云开雾、重振朝纲啊!”
      “滚开!”司马瑜怫然大怒,一脚踢开他,“拨乱反正?你既是师氏之子,就早该死在十四年前!”
      师千夷伏地而泣,抽噎不止,几乎不能成语,捂着痛处爬向司马瑜:“陛下,十四年前,师氏负冤,母后因此受累,居于昭阳殿不得出,于如此情状之中,恐千夷受贼人所害,故出此策。若非如此,千夷怎能活到此时,得见父颜?”
      司马瑜想到昔日旧事,痛从中来,曾日夜擗踊拊心,不解其悲。低头看他,又恍如看到当初那个女子,不由心软。“你起身吧。”他道,转过身回到皇位上。师千夷依言起身,他秀颀的身躯还丝丝颤抖着。司马瑜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师千夷,我予你给事黄门侍郎之职,秩六百石。”
      师千夷再稽首,说道:“千夷并不想要高官厚禄,唯师氏一案望能沉冤昭雪。”
      司马瑜听到此言不由得大怒,手指紧箍在金色的座椅上,有些许皱纹的脸先是皱缩又慢慢舒张,终于沉下气来说道:“此事休要再提。”
      “父皇!”师千夷难以置信地喊道,“父皇真要看师氏含冤至此,嫡系子弟竟无一存吗?”
      司马瑜皱着眉头,那黝黑深沉的眼睛与平日的空虚不同,他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入师千夷的眼睛里,让人想起当年他斩杀司马氏的威名:“你叫朕父皇,就记住今日!朕教你的第一课:谋定而后动。”
      师千夷愣了愣,才用广袖擦干涕泗,诺诺称是。
      司马瑜随后又挥挥手,微微闭上了眼眸,“陈玉,带他去见师颖吧。”
      一旁候侍的小黄门便走上前来,低声细语地对师千夷道:“大人请随我来。”
      师千夷走后,殿内空荡极为安静,只有那焚烧的龙涎香飘荡着。
      “你觉得,他是朕的孩子么。”司马瑜突兀的声音就像突然朝这安静的空气中扔了一颗石子。
      他身后的黑暗处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影,灰色的带着死气的人影,沉静得如同从黄泉而来。“臣愿为陛下一探究竟。”只听那个声音道。

      白露殿是颍妃师颖的居所。师千夷去的地方就是此处。
      当师千夷从威严的太极殿穿过层峦叠嶂般的华丽奢侈的宫殿后再看到这样一个冷僻的居所时,他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实在是太安静了。他想道。就像时光都停驻在这里了,乔木繁盛而苍绿,微冷的风轻轻吹过来又吹过去,清脆的鸟声时不时响起,所有事物都在慢慢沉淀。
      当他看到师颖时,他才恍然大悟白露殿为何这般沉静。师颖是个不太美的女子,甚至与师千夷比起来她都相形见绌。但是只要你见到她,你就会不禁屏住呼吸,害怕打扰了这样一个似乎吐纳着世间最幽静气息的女子。
      “你和我想的一样高了。”师颖说道,她走向师千夷,细细地打量着他,半晌,一行清泪突然就从她的眼睛里簌簌地落下,又慢慢滑过她苍白的脸庞。“当初我为你接生的时候,你还那么小,而如今……”说着,她便忍不住哽咽起来。
      “娘娘……”一旁绿衣侍女扶住她,又赶紧拿来帕子给她擦拭。
      一番动作以后,师颖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你们都下去吧,我要与千夷详谈。”
      众人都离去后,师千夷便听见师颖幽幽叹了口气:“我以为,这个地方不会再有其他人来了。”
      “娘娘?”师千夷不解其意。
      而师颖并不看他,转过头去自顾自地说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活了十四年,每一天都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呢?我虽然活着无趣,却贪心啊。二十二年前跟随皇后的姐妹们,有的随皇后而去了,有的被贬黜流落到宫外的某个角落,也不知道有没有活下来,剩下的就是被华氏找了由头打杀了。细数下来,就只有我和秋水了。可是我比她更贪心。所以我不敢死啊,反而居于高位,守着这么一个妃位过日子。”她说道此处自嘲地笑了笑,看了一眼师千夷恭谨的脸,“你来了,或许这就是我活到今日的原因呢?冥冥中总有些因果吧。”
      “十四年前,皇后被困于昭阳殿,有孕的消息被华氏封锁不得与圣上知,处境艰险,皇后坚持要把你生下来,不顾危险暗中请连相入宫把你送出宫外。你知道她为何要给你取名师千夷吗?千夷者,行千里而坦途也。皇后送你出宫就是不想让你再回到这里!
      “她希望你平安,师氏的荣光已逝,你如果在建康宫里长大,她并不能护住你啊。半年前你下鸡笼山,与钟氏女互通有无,又与千机楼罹白石相交,暗中又做了多少呢?我想,即使皇后不愿意你为争权夺利而奔走,可是你进了这建康宫,我就知道我要助你一臂之力了。”
      师颖说完后,脸色变得极冷漠,仿佛生无可恋。
      “娘娘。”师千夷跪在她身前,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师颖、字字铿锵地说道:“千夷与钟氏女、罹白石相交不假,但千夷绝非为司马氏的皇位而来。当年母后因一句戏言入宫,命运也被写在史书上。千夷不求入载史册,只希望我师家世代簪缨之名不断绝于此!”
      师颖听了这话稍微有些怔楞,随后又指着师千夷大笑起来,把一室幽静打破了,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知道吗,你说这话就好像、就好像……”师千夷正疑惑她要说什么时,声音却戛然而止,她的笑容骤然收敛,白露殿又重归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千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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