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也》礼拜二午睡时刻

3、阿衡

　　华春空从华景明的书房离开后迫不及待地走向金谷园。他走过鸟鸣其间的茂林修竹，走过精雕细琢的俨然房舍，走过暗香浮动的曲水花圃，一路分花拂叶，脑海中浮现着阿衡的身影。
　　到金谷园时，如云已在候着了。“郎君，已为阿衡女郎奉上了茶食。”
　　华春空微微一笑，眼中柔情似水，“她的名字叫阿衡？”
　　如云点头：“女郎自称阿衡。”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华春空想到《山鬼》里的句子，颇以为阿衡两字便已是佳句，唇齿间流转只觉芳香馥郁。
　　“你去吧，叫人备份礼到大将军府上，说了阿衡的事。”华春空轻悠悠地吩咐道，因心中愉悦而眉头舒展、风姿愈加潇洒了。而在他接近阿衡所在之处时，却刻意地慢下脚步，为不惊扰她又要保持美姿仪的样子在一个建康公子身上看到实在是滑稽的。爱总让人盲目。乐在其中的人却是盲目地令人羡慕。
　　他悄悄踱至门口，望着阿衡美丽又暗含哀伤的眉目，一腔似水柔情竟无处安放。哀伤岂不是一种美？美到极致岂不是哀伤？难道这种美丽不是诱人堕入的地狱？当他沉迷于她的美丽中，或者那种神秘的哀愁中时，就觉得对她任何刻意雕饰的修辞都是苍白的。
　　“阿衡。”他叫道，轻柔的声音有如春酒，让人染上醉意。
　　阿衡闻言看向他，眉目间的哀愁似乎散去了，留下了纯净而静穆的美丽。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因为她那静穆的神情是让人想去倾听的。华春空突然想到了古代的美人息妫，或许阿衡就像她一样，仅仅凭着似诉未诉的神情，便能引发无限遐想。她拥有令世上男子献上一切去让她开口的魅力。
　　“我已派人去大将军府，阿衡且在此安心住下吧。”
　　“恕婢子不能接受。”阿衡说，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弧度、隐隐露出的乳白的和田玉般的牙齿都印证了华春空的遐想，“郎君要不顾婢子意愿，强婢子居留吗？”
　　“阿衡多虑了，”华春空笑道，“阿衡在此是金谷园的主人，如何是我强你居留呢?”
　　这个时代，有严格的门阀等级之分，士族与寒门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高贵的公子迎娶才貌上好的女郎，常常被传为佳话，渡江之前，王谢两族世代为姻，品阶低的士族皆以迎娶王谢之女为荣。但是，如果一个公子要娶一个寒门女子，或者一个高秀的女郎嫁给一个寒门士子，是要让世人耻笑的。
　　所以，像华春空这样的建康公子，毫不犹豫说出这番话，确实是需要勇气的。
　　阿衡的心动了一下，她被诱惑了。不，其实她早就沉陷于他的柔情中，只是她不说，他也就不知道。她看着华春空的眼睛，那饱满的深情也分不出是真是假，却有一种特质让她把所有疑惑与担忧抛却而奋不顾身投身这柔情似水中。哪怕如飞蛾扑火，那火光的诱惑是无法拒绝的。半晌，她又低下头，“郎君不过一时迷惑，情爱之事须当三思。”
　　华春空凝视着她，“阿衡是我心仪之人。”
　　华春空知道她不信任他，但却无法剖心明志，只道时日长久，人心可见。因阿衡始入府，华春空便推了梅花之约，请了少府织室的手艺精巧的织女来为阿衡量体裁衣。
　　“女郎风姿绰约，眉目清丽，隐隐有当年师皇后的风采。”说话的是年逾四十的嬷嬷，“老奴十三岁入宫，二十四岁伺候师皇后，三十三岁被打发到织室来。”
　　华春空笑了笑：“当年跟随师皇后的人可不多了。”
　　“虽不多，但忠心。如今犹得圣宠的颍妃娘娘也一直记挂着师皇后。”
　　华春空嗤之以鼻，冷笑道：“不过困兽之斗尔。”
　　那嬷嬷方欲出口反驳，而另一边宫人已测量完毕，过来禀报了：“秋水姑姑，数目齐全了。”
　　秋水便看向华春空，面目柔和，“还请华郎君置备那阿堵物，少府金玉锦绣尚缺，奴不敢擅自拿娘娘的份例。”
　　一旁的如云皱了皱眉，看了看华春空的脸色，出了院门。不多时，又回来了，对秋水说；“我已向孔方室说明，若是织室来求取一概不记在账上。”
　　华春空脸色稍霁，如云方又道：“劳烦秋水姑姑了，请姑姑及织室各位姐姐们尽心尽力。”

　　待织室一干人走后，如云又去为阿衡布置沐浴事宜。
　　华春空与阿衡相隔一扇屏风，他望着那幽幽倩影，脑海里却回想起宣平六年的一件事来。
　　当年华妃与师皇后势成水火，华贵妃无子，却颇喜爱华景明的养子华春空，常常召华春空入宫。
　　那日正是夏季，日头不大，但闷热，人走在路上，像被蒙在被子里喘不过气来。
　　华春空到华妃的皎月殿去，要经过师皇后的昭阳殿。昭阳偏热，司马瑜宠极师卿卿为其在偏房建造冰室，不仅殿内清爽，殿外也能感到丝丝凉意。华春空被侍女们簇拥着带向皎月殿，昭阳殿的宫女们也结伴抱着一个婴孩而回。两殿之人齐驱并行，无丝毫交流，只自顾自地闲谈。
　　“衡娘子模样俊俏，肖似娘娘，长大之后也必是名动天下的美人。”
　　“我们郎君三岁成文，垂髫已能通晓经史，既丰神俊朗，亦聪慧伶俐，日后必是风流名士。”
　　“却道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韬武略不知如何，可师家女郎相貌品行是为天下人称赞的。”
　　华春空正恍然，如云却走了进来，道：“郎君不如去兰芷室小憩？”
　　华春空的目光又投向屏风，遂颔首移步。

　　如云引阿衡来到内室，有一对青衣女子已在里面恭候。
　　“这是子衿，”如云指着左边的女子道，又指向右边的女子：“这是子佩，她们伺候女郎入浴。”
　　阿衡点头，朱唇先启，正欲开口，如云又说道：“女郎且叫她们名字，切莫再用敬辞尊称了。”
　　阿衡暗忖华氏规矩甚严，治理下人已可见一斑。
　　如云又吩咐两婢子二三事，便退了出去。那子佩先向阿衡行礼，说道：“子佩伺候女郎洗浴。”等她说完，子衿也行礼道：“子衿伺候女郎焚香梳发。”
　　二女为阿衡解下衣裳，待阿衡没入水中，一个在浴桶里置放放落英香草，另一个便为她梳理长发。
　　“女郎乌发如缎，光可鉴人，若抹上华妃娘娘最爱的桂香珍珠粉，是再好不过了。”子衿在阿衡耳旁道，她为阿衡按摩，手法娴熟，极为舒适。
　　“桂香？”阿衡问。“我从小闻不得桂香，一闻身上便要生红疹。”
　　“那我为女郎换上芙蓉粉吧，芙蓉清香淡雅，适合女郎甚。”
　　而另一边，子佩为阿衡洁身，一双手入水如鱼，灵动嫩滑。
　　阿衡洗毕，穿上备好的广袖罗裙，腰间双绮带，耳上明月珰，高梳灵蛇髻，头上插步摇，纤腰束素，若神仙妃子。
　　两婢子见阿衡着不太合身的衣物也美丽动人，心中不禁也对这陌生的女郎多了几分喜爱。
　　“女郎还未傅粉施朱，风采已可让卫玠绝倒、潘安拜尘！”伺候阿衡画面的另一婢子刚进来便说道，这婢子要比子衿子佩年长，却更貌美，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瞧着阿衡，“何郎傅粉也不及女郎肤如瓷玉呀。”
　　阿衡淡淡的笑了笑，眸光沉静，“多谢姐姐夸赞。”
　　“女郎还是叫我猗竹吧，”那女子道，态度不卑不亢。
　　阿衡正思忖着这女子的傲然，身边的子衿悄声对她说：“这是老爷房里的，平日里总爱学放诞不羁的名士，不守什么规矩的。”阿衡遂了然。
　　“如云让我来为女郎画面，我说：‘若非美人，我可要弃门而走’，想不到女郎风姿实在是我见犹怜，我可舍不得走了！”猗竹继续说道，她笑容满面，而气质斐然，不同俗流。
　　阿衡被她的话逗地“噗呲”一笑，仿佛一池春水里投入了一颗石子。
　　子佩子衿却为这笑疑惑了，她们为阿衡洗浴之时便发觉她不爱笑，面容中总藏着忧愁，总能从那雾雨般的眸子里看见深邃的忧郁，而猗竹的大胆的言辞竟能逗其一笑。
　　阿衡且敛住了笑容，向猗竹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猗竹姐姐十分熟悉，这模样性格都生动有趣得很。”
　　猗竹也对着她笑：“我也喜欢女郎这沉静的性子，毫无修饰，天真之颜。既如此，也不必搽粉画眉，女郎这容貌，妄加一笔我都嫌累赘。”
　　阿衡点点头，似乎与她十分相得，那眉宇间的寂寥都涓涓地流出了。

作者有话说

　　灵蛇髻：如其名。宓妃喜梳灵蛇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