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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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淮阴华氏的家主是当朝三公之一，大司马华景明。华景明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子侄华春空他视作亲子。华春空字纯深，少而聪颖，风姿倜傥，是所有建康少女梦寐求之的夫郎。
而华春空并未与各门贵女定下婚约，他叔父纵他，弱冠之年也未曾强求他娶妻。
华春空连日做了几个梦，梦中都是一个身姿绰约而又看不清面庞的女子。他却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便也烦恼了多日。“三郎今日还去赴梅花之约吗？”说话的是他房里的婢子。建康前几日落了一场细雨，连将着梅树开了花，建康最美的梅园就在千机楼的清霜池旁，据说师皇后未出阁时常流连于此，他便约了几位贵族的公子今日去赏梅。
“自然是去的，这几日在家中也闷坏了，你教人去把淸霜池收拾收拾，与罹白石说说。”华春空卧在软榻上，一副慵懒而迷蒙的样子，脸还带着初醒的潮红。
“是。三郎要洗漱吗？”
“恩。”说着便又半眯着眼了。那婢子向房外的人使了个眼色，就有侍女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了。一婢女正欲上前，那伺候在华春空身边的婢子便制止了她，接过帕子滤了温水仔细为他擦拭脸颊。擦完后，华春空便扶着她起身，顺手又将她揽入怀中，笑吟吟道：“如云最知我心意了。”那叫如云的婢子瞬即红了脸，像染上了一层胭脂，“三郎说笑了。”
“怎么还这么爱脸红？”华春空柔情切切地说到，那俊美的脸庞总让人感到无限的温柔。一个寻常的女子，即使像如云，从小养在华春空身边，经受华氏严格的训练，素质品格高于普通婢子，也不免沉溺于男人的温情中。女人，总是难以认清男人的面目。“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华春空洗漱完毕，仍支着头在软榻上想他梦中的女子。他平素浸染老庄之道，认为梦境有其玄妙之处，必然昭示着什么。然而苦思冥想不得其果，他便不再纠结于此。而此时韶华正好，冬暖梅绽，天气极为温软，实在适宜出游。“叫狡童把秋霜牵来。”秋霜是华春空的爱驹，此马双目炯炯，踏步如风，脾性栗冽，得名秋霜，乃司马瑜登基时赐予华景明的，华景明待华春空如亲子，便将它给了华春空。
如云应了，出房唤了狡童，方又进来，“想来秋霜也闷得慌了，”说着从衣橱里拿出一件黒貂披风，“三郎骑马还是带上披风吧。”
“也好。”
如云为他披上那披风，衬着紫缎棉服、舒朗秀发，显得华春空丰神俊朗，姿容非凡。
华春空又揽镜自照，对自己的仪容颇为满意，唤上几个侍从就出门了。
华春空的骑术并不精湛，但他与秋霜感情甚笃，故骑马出游从未发生过意外，盖好马知人性。
人们总是惊讶于生命中的奇妙与巧合。每当你回首往事，会突然发现，所有事情都是环环相扣，堪堪让你遇上生命中的那个人。由此，不由得感到幸运和感激。
华春空确没料到秋霜不知因何故发狂而令他措手不及。他正束手无策，秋霜已然弃了众人带着他飞驰到阜盛的街市上，而一干侍从早已被甩得无影无踪。
事情往往发生在一瞬之间。华春空眼见着秋霜即将撞到一人时，千钧一发之际悬而勒马，秋霜仰天嘶鸣，马蹄堪堪停在半空中。他看到了那张脸。那张让梦中女子清晰起来的脸。让他朝思夜想、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人的脸。眼睛像是上等的美玉，嘴巴像两片鲜美的花瓣，整张脸素白却充满生命力。他几乎可以肯定，她必是他命定之人，以致他立刻生出为她赴死之决心。
他利落地下马，看着阿衡吓着苍白的脸，几近不能成语。时隔多年后，他再次想起此时，终于明白那瞬间的悲恸。
“你如何？”华春空的心脏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被蛊惑着伸手抚上那张脸。
阿衡还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华春空勒马的一瞬间，她似乎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直到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她才下意识地侧脸。“谢郎君垂询，并无大碍。”
华春空以一种极多情、极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可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如今才知古人诚不欺我。”他如此想着，又问道：“可告与我女郎的名字?”
华春空实在是一个太美好的男子，他的眼眸是幽深的湖泊，他的笑容有如春阳般和煦。当他以这样的目光注视一个女子时，有哪个女子能抗拒他的柔情呢？
只是阿衡她的内心是充满忧惧的，贵族公子的喜爱并不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奴并非女郎，奴是大将军府中婢子，贱名不敢禀与郎君。”
华春空不以为忤，甚至是十分欣喜的。他觉得她是聪颖的，确实符合他对梦中女子的向往，她进退得度，以一种礼貌的方式回绝他。“女郎不必害怕，是春空让你受惊了。我曾夜思梦寐，辗转不可求，看到女郎方知心之所向。忘女郎不嫌春空鲁莽，能与我亲近，以解相思之愁。”
这是很直接的表白了。在本朝的风尚里，人们崇尚这种不加修饰的风度。
这样让人面红心跳的话语，并未在阿衡心中掀起波澜。她却不知说什么话来回应，只在犹豫间，华春空的侍从姗姗来迟。
无论如何，华春空把阿衡带回了府。
阿衡漠然地看着屋内陈设，檀木制床，锦缎作被，金丝为画，沉水成香。她努力掩饰内心的不安，面容便表现的愈冷漠。华春空带她回府不久，便被华景名唤去，此时院落中只剩下她与如云等一干仆从。
华春空的院落命名为金谷园，盖自比当年当年名豪石崇，只是石崇虽富，可在朝中无权，而华府却是富可敌国权倾左右。金谷园像一般建康公子的住处的布置，怪石修竹点缀其间，加之曲水、名花，华春空的主屋在院落的中心。
如云令人布了茶水，走上前去，“婢子如云，乃金谷园掌侍，不知女郎如何称呼。女郎有甚喜好且告知我，有甚要求也只管吩咐。”
阿衡却眉头紧锁，“姐姐，我并非女郎，只是一婢子，望姐姐能让我回府。”
如云握住她的手，“女郎莫怕，郎君既是爱慕女郎，必然不会让你无名无分，切莫叫如云姐姐了，教郎君知晓，婢子会受罚的。”
“阿衡只是一婢女，身份低微，如何能入郎君之眼，如云姐姐体谅。”
“女郎莫再叫我姐姐了！”如云叹了一口气，“若女郎有何疑虑，等郎君回来女郎与郎君细说吧。”说罢，便用眼示意一干仆从借口告退了。
而阿衡眉头仍锁，抿着唇不知在思忖什么。
如云见了阿衡，见她乌发白肤，一双眼如秋水般盈盈动人，让人我见犹怜。她自己虽爱慕华春空，却不奢望得到他的心，即使阿衡是和她一样身份低微的婢女，她并不因阿衡得了华春空青睐而颇为嫉妒，却为华春空找到自己所欢喜的人而欢喜。她想着，阿衡既美貌而脾性上佳，华春空喜欢她也不无道理。
而她出房后，一路上其他婢女窃窃私语无不谈论这新来的女郎，不无鄙薄之语，她听在耳中甚至有些难过。她出口呵斥她们：“能找到自己欢喜之人已是幸运，能和她在一起更是莫大的幸福。如今公子颇多辛苦才能遇到阿衡女郎，你们不为郎君高兴，反而在此诋毁她，想想你们有几条命能经得住郎君的怒火再来胡言乱语吧！”
其他人便不敢再出声。
“叔父，”华春空叩开华景明的门，“有何事唤我？”
华景明站在案边，没有看他，也没有作答。他此刻正握着天下第一巧匠明石君精制的玉牙狼毫，神色凛然地在洁白的宫宣上写下几字，华春空看过去，那分明是“潜龙在渊”。随后，华景明搁下笔，让侍人为他净手后才看向华春空，“今日秋霜失狂？”华景明今日穿青黛色常服，布料上好，袖端用暗纹绣着梅花，他未树冠，嘴上胡须修剪齐整，面目如玉却也稍显严肃，不难看出少年时期的好模样。
“是。”华春空恭敬地答道，一双眼眸微微下垂。
“叫人去查一查，”华景明顿了一顿，又想起什么似，“听闻你带了个女孩儿回来？是谁家的？”
“是司空将军府中的。”
“司空满不好惹，你做事得有些分寸。他与司马瑜称兄道弟多年，手中还握着兵权，不要与他硬碰硬。备些薄礼到他府上，这事就这么揭过罢。”
华春空再称是。
华景明又嘱咐了他几句，便让他回去了。他对这个侄儿要求不算甚严，但是在大大小小的事务上都会与他理清轻重缓急，华春空也算聪颖，至少能举一反三，在与各大士族公子的交往中也如鱼得水，在无形中增添了他的声望，那些自诩高贵风流的公子隐隐有以他为首之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