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战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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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琼无法忘记三年前的那一晚，月光如水，四周一片肃穆朦胧，只有那位大人立于城墙上的身影是那么清晰。
他想，他此时的身影或许也被映在了某个人的眼中，也有人像三年前的他望着那位大人一样望着他。而又转念：若是就死在此处，不失为一个好归处，可青史留名，可万世流芳。但这也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罢了，谁愿意就这样死去呢？谁愿意还未来得及感受青春年华就死去呢？谁愿意还未曾享红烛昏罗帐、长安打马回就，早早死去呢？
泗水的气候没有长安那般严寒，却也早早的落了几场凉雨。人的脸也像被铺上了霜。是那种灰败的、毫无生气的颜色。他穿着厚厚的铠甲，紧紧抿着唇。
“将军，三月之内，泗水便要拱手于人，太尉已遣使者来催促您回帝都。”算无遗张世德道，他是军中监军，出身华阴张氏的旁支，年四十二。
沈玉琼只是望着远方，神州大陆，山河之异，支离破碎。“张大人，子玉少时目睹连丞相之风采，风姿俊朗，气度非凡。三年前，丞相领万军抗敌,毁家纾难，埋骨于黄河之阳，万民悲痛，而今又有多少人继承他的遗志？当朝昏聩，众公卿尸位素餐，神州难复，世间谁与同归？子玉愿效仿丞相，以身殉国，启肉食者之昧！”
他语调激昂，不乏少年意气与一腔热血。
张世德却暗暗叹气，用一种长辈的目光看着他。他太年轻了。他的生命或许就要结束了。他要同那位大人一般，为理想赴死。他不懂得当朝看到的只能是歌舞升平，听到的只能是靡靡之音。所有大厦终将崩塌就像所有帝国皆会走向倾颓。但是，他为他感到一种近似悲哀的骄傲。张世德不知道这是否值得，企图以一己之力去唤醒沉睡的人民。雄鸡一唱天下白？不，只可能是黑暗世界里的残烛。
战鼓擂响了，士兵的冲杀浸透了守望家园的渴望。暮色四合，天气栗冽，北风严寒砭人肌骨，大雪纷纷扬扬，景色萧条之极。孤城落日斗兵稀，沈玉琼屹立在城楼之上等待着夜色的降临。在黑暗里，士兵的尸体就会被掩盖，厮杀声会销匿。而黑夜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是知道的。但他仍要守在这城楼之上，仍要将自己的鲜血挥洒在此。这是一个少年的爱国之心，这种精神是难以磨灭的，将会传递给更多的人，这是他的使命、他虔诚的信仰。
帝国式微，强虏环伺。多年前，帝国迁都建康，渡河之役，血流成河。
塞上长城司空满，庙堂华表连城璧。
三年之前，丞相连城璧率军于渭水之南抗敌，帝国精兵猛将百折于斯，然洛阳豪右得以偷生建康。晋帝司马瑜自师皇后崩不思激进，耽于求仙问道，宠宦专权，士族、寒门各成一流，矛盾益重。
月上中天，夜色如墨。如此圆满的月亮，本该是照着团圆的人们，然而现在只能感受到一片栗冽之气。看上去模模糊糊月的轮廓的毛边，像被浸了一层冰霜，每一寸光都像一把利剑。北风卷地白草折，千里鬼哭啾啾，每一株草都藏着一只盯梢的眼睛。这是严寒的泗水城，而遥远的建康，同样的月光下，是不一样的旖旎风情。
建康，实在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夏木啭黄鹂，青山似有无。秋叶纷纷落，衰草连远天。冬雪若飞絮，润物细无声。坊市人往去，熙熙攘攘，这个地方有醇美的酒、温软的吴声，有高门贵族策马远行，有放荡不羁的名士酒渍沾衣，有普通百姓沿街叫卖，也有孤寂的寒子眼眸清冷。建康太美了。美得心惊动魄，教人愿在此一死了之。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晋帝的宫殿灯火如昼，靡靡之音不绝如缕，掌握天下生杀予夺之权的天子正坐在宝座上。晋帝司马瑜年轻时也是美貌的的男子，只是多年的酒气沾染让他的身体成为一具空壳。
“冬夜总是漫长，即使如斯长夜，她也未尝入梦。”司马瑜道，他脸色苍青 ，并不是不健康的、酒色的容色，而是灰败的、无生机的。他浑浊的眼睛里还泛着泪光。“时人皆言，天命神授，周穆王乘八骏会西王母于瑶池，商纣意□□娲而亡国，那么朕为何看不到一丝神迹”他突然笑了起来。偌大的宫殿，丝竹管弦之音绕梁不绝，天子的笑声却显得突兀而寂寥，他的骄傲、他的强大、他的爱恋、他的仇恨，似乎都会在这笑声中消散。但是他知道，这些不过是错觉，有些痛苦是不会磨灭的。
大将军司空满对天子的疯狂司空见惯，往往这个时候他都会沉默地自斟自饮。
这样的天子是奇怪的，这样的将军也是奇怪的。当这样的天子和这样的将军在一起时却不显得奇怪了。普通人伤心痛苦时总喜欢与朋友畅饮，天子与将军又如何免俗。
司马瑜仰天大笑，“卿卿，上穷碧落下黄泉，朕也要找到你！”
岁月使太多的事情改变，令人措不及防却不得不去承受，没有人可以重来一次。
司马瑜并不昏庸。他的母亲乃宫中女官，地位低微，性情温和。然而他是皇子，帝王家的孩子永远不会简单，他并未习得母亲的温和。弱冠之年，师家嫡长女师卿卿在皇家筵席上奏了一曲橘颂，技艺高超，艳惊四座，也惊亮了他的眼睛。他下聘求娶，却换来一句“卿卿非主不嫁。”这已算是侮辱，当年洛阳士人不知多少口中传出他的名字。而今再无人敢言。淮阴华氏与他联姻，大将军司空满与他好友相交，他轻而易举地就夺得皇位。而杀伐果断，血亲兄弟，竟无一存。他还是娶了师卿卿，即使她曾那样羞辱他，令他成为洛阳的笑柄，他违背与淮阴华氏的约定，让她做了自己的皇后。
司马瑜曾那般意气风发，江山美人，尽握在手。而如今，求仙问道，不问民生。
世家们不敢惊醒帝王的迷梦，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达官贵人沉溺于歌舞升平之中，老庄之道消磨他们的心志，五石散磨损他们的身体，他们只是看着天亮又黑去。
建康仍昏昏沉沉，一片安详。
司空满出宫时，有一个紫衣的宫女为他打灯笼。
“娘娘最近如何？”司空满问那宫婢。
“还是老样子，娘娘请将军带一个叫师千夷的孩子进宫，还叫奴婢捎一句话给将军，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司空满听完怔怔地看着月亮，突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实在是太圆了。在宫门前驻足了一会，“你回吧，我知道了。”
“娘娘命婢子把将军送至宫门，如此婢子才能交差。”
司空满便不再拒绝。
当他出了宫门时，他方如梦初醒。他终于明白，那个深宫中他爱的女子已然是不爱他了。
冬日的建康十分温暖，让人感到倦惫。
司空满不喜欢建康。建康是个太好的地方。太容易让人沉醉。他是英雄，而英雄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于志气的消磨。建康是一个温柔乡，是一个英雄冢。月华如水，圆满的月亮照见了无数的欢悲离合。司空满坐在案前，在昏黄的烛光下细细察看今日送来的急报：泗水已破，将军沈玉琼、监军张世德身死。司空满突然的身体突然震了一下，随即他又挺直了脊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老了，老得不再有勇气去面对死亡与战争，如美人迟暮，老骥伏枥，无可奈何的颓然。他却不免存有希望。希望确实是教人恐慌的东西，因为你不会知道它会给你带来什么。是下一轮的绝望亦或是其它？他也想着有一个人能使这个国家走出阴霾、使百姓不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然后他重重地念出那个名字，“师千夷。”
月光越来越明亮了，而建康没有下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战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