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琅琊后后传）》岩屿

3、第 3 章

　　列明光很心焦。
　　王爷这几日状态实在不太好。
　　先是那日皇帝陛下来访说已准了荣鸾郡主北上讨伐靺鞨的请求，接着派去穆家军军营求见的谋士、护卫无一人见得郡主面，现在连送到穆王府的三本王爷亲手所书《北境诸国密记》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谢睿王爷好意”这句话，字字戳在王爷心头。
　　穆王府的口风紧，宫里那边似也被皇帝下了令，全部缄口不言。当日殿上定下大军出征日期为七日后，如今已过了五日半，他依旧找不到任何一点与郡主北上有关的消息，只能眼见着王爷一天一天夜不能寐。
　　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最后他决定去拜托一个人。
　　睿王府大总管，谷廉。
　　“去向郡主说情？”大总管正在清点库房，听完他的话连考虑的时间都没用，直接否决，“没用。只要是跟睿王府沾边的人，郡主谁都不见。”
　　列明光以为谷廉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紧解释，“所以我的意思请您亲自去。”
　　“我？”谷廉的反应就跟列明光讲了个笑话似的。
　　列明光一时猜不出这笑的意思，陪着小心说道：“对。您自幼伴在郡主身边，我想着她总会卖您几分面子。”
　　谷廉本是穆家军遗孤，幼年由老郡主亲自挑选，为荣鸾郡主贴身侍卫，直到当年王爷出征北地下落不明、先王妃难承夫君战死、独子下落不明的打击撒手人寰，才被郡主派来打点睿王府。
　　“列将军，”谷廉清点完眼前的架子，手中册子往旁边随便一放，“你既然记得我自幼便伴在郡主身边，那就应该知道另外一件事。”
　　列明光不解。
　　谷廉脸上亲切的笑意不变，“我姓穆。”
　　是穆府人。
　　从谷廉的立场来说，睿王爷根本是自作自受。再不敬一点，就叫活该。
　　绍泰三年，他随大小姐在西南边境对战南诏，京城飞鸽急报：睿王战死，世子下落不明，大小姐一口鲜血溅红了铠甲。
　　绍泰六年，睿王妃病逝，大小姐受命戍西，临行前对他正礼相托，“帮我照顾好他的家，等他回来。”
　　十年如一日，郡主对王爷的情深意重，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自打王爷回京，他便天天见缝插针不厌其烦声情并茂涕泗俱下一遍一遍地讲故事，生怕王爷不能全面体会郡主的含辛茹苦、深情似海。
　　然而世间真理，皇家的心都是冰冻的铁。王爷决定重回北地战场时，根本没有打算和大小姐商量的念头。要不是他夜里巡视路过书房听到王爷和列明光的谈话，估计大小姐就要在朝堂之上接受这个雷霆消息。
　　且不提再次受伤、被俘、失踪的可能性，就凭王爷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加上北面那么恶劣的环境，一个不小心就很可能倒下去再起不来，如果这种不幸真的发生了——他真怕大小姐会效仿她的母亲念苏郡主，万念俱损殉了情。
　　列明光没料到谷廉竟会这般直接，一时间无言以对。
　　见此状，谷廉重新勾起了嘴角：“列将军，我理解你对王爷一片忠心，可是眼下这事，王爷他自己都不急，你又是急的什么呢？”
　　一针见血，列明光只能继续沉默。
　　册子重新拿在手，谷廉两步走到门边，一手伸向外，皮笑肉不笑道：“还有三间库房等着我清点呢，您请吧。”

　　日子一天一天飞快地过，王爷愈发地沉默。
　　第七日午后，列明光得到消息，郡主已进宫见过皇帝，大军整装完毕，明日直接自城外出发，百官无需相送。
　　左思右想，他决定再去一趟穆王府，跪求郡主。
　　从王爷住所出来，经花园抄近道出内门口，不经意一瞥，六角凉亭顶上竟坐了个人。
　　喜欢上房顶的除了宫里那位还有谁。
　　他躬身行礼，“陛下。”
　　“打算去找我大姐？”小皇帝抱着果盘旋身而下。
　　“是。”
　　“有把握么？”
　　“……没有。”
　　皇帝随便挑了块石头盘腿坐下，拾了颗葡萄扔进嘴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大姐无理取闹冷酷无情啊。”
　　列明光急忙低下头，“臣不敢。”
　　小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有时候觉得王兄挺可怜的，除了你之外，整个睿王府人心都向着我大姐。”
　　虽然是实话，列明光也不敢接。
　　小皇帝也不以为意，“但是再想想，他也挺可恨的。”
　　“……”
　　“别人也许不知道，”皇帝又摸了颗葡萄放进嘴里，抬眼瞥了列明光一眼，“你是最清楚的。”
　　这一眼让列明光心中莫名地一凛。
　　“当年睿王叔以牺牲自己为代价，保的是王兄安全脱险的一条命，而不是被敌人活捉酷刑折磨苟延残喘的半条命。”
　　换言之，睿王萧铎当年被俘入敌营，是他自己有意为之。
　　列明光万万也没又想到，皇帝竟然会知道这件事。
　　小皇帝读心术练得炉火纯青，“朕知道没什么，你们要担心的是郡主，”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惠王叔说当年你跟他讲的时候，大姐就在窗外。”
　　此时列明光惶恐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一直以为瞒的很好，连先王妃都不知道，怎能料——
　　“王兄亲眼见到睿王叔为敌所杀，那种心情之下等不及大军修整后再进攻，只想着自己只身一人入敌营伺机报仇，这些都可以理解。但与此同时，王兄也犯了一个错，”小皇帝收起脸上吊儿郎当的笑，“他记得让你先行回来跟惠王叔商量对策作接应，却没有想到让你跟大姐透漏一丝消息。”
　　“哪怕是告诉大姐他没有死也好啊。”皇帝终究没能隐藏著心中的不忿，“你看这十年，大姐过得是什么日子。”
　　列明光的头垂到不能再低。
　　“你现在还觉得，王兄隐瞒北征决定这件事，并没有那么严重吗？”
　　列明光能做的只有摇头。
　　小皇帝把视线移向湖中的鸥鹭，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波动，“对我大姐而言，只要不见尸，就可能或者；只要还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所以她才能听从长辈们的劝阻不去北疆戍边了此余生，而是隐忍着一等十年，一守十年。
　　这一次皇帝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果盘里跳出三颗颜色最青的葡萄，一并填进嘴里，皱着眉头细细地嚼，直到味觉的酸涩掩住了心底的波动。
　　“她最怕的，就是在所爱之人生死威胁面前，无能为力。”
　　列明光“咣”地双膝跪地，“臣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