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琅琊后后传）》岩屿

2、第 2 章

　　营州都督急报：黑水靺鞨部屡次派重兵袭击边境室韦部落，抢夺牛马兵器，掳掠壮丁男童，已有进一步进攻内城的迹象。

　　早朝上，群臣再议北征靺鞨的人选。
　　连夜从九安山赶来的前长林军统帅聂恒安主动请命前往，“贞平二十三年，赤焰军在北境浴血奋战换来此后数年安宁，臣乃赤焰后人，不能负七万叔伯在天之灵。”
　　大将军蒙毅随即附议，“臣愿与聂将军同行。”
　　两位老将一开口，朝堂肃然。
　　皇帝陛下按了按莫名微酸的眼角，压下内心澎湃的敬佩之情，“再议。”
　　毕竟是年仅花甲的人了，北方的冰天雪地再加上多年军伤旧疾，但凡有点意外，让他怎么跟药王谷那群隐居的老头老太太们交代啊。
　　右侧有年轻的将领出列，“臣睿王麾下副将列明光，今受睿王之命请奏陛下，睿王萧铎愿率靖军出征北境。”
　　此言一出，文臣们频频赞同。
　　“睿王少年时便随先睿王北上御敌……”
　　“睿王曾潜入北地数年，必是熟悉……”
　　“睿王从军十三载，战无不胜……”
　　小皇帝低下头，借冠上的珠帘避开堂下荣鸾射来的警示目光。
　　暗叹一口气，按了按额角。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道理上来讲，睿王的确是征北的不二人选。大臣们举出的每一条论证，都无懈可击。
　　然而于情——想到这里他就没好气，言齐鲁那个乌鸦嘴——王兄的身体经不起。
　　敌国专收俘虏叛徒的刑狱里过三年，副作用比功效还要霸道的“救命药”吃七年——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活着的蔺老神棍曾说过：“把他打傻了关起来养，顶多能再活十年。”
　　当时他还嬉皮笑脸、天真地追问:“那若是放养呢，能活多久呢？”
　　老头没说话。
　　但他还记得大姐颤抖的目光。

　　再议。
　　为私心，小皇帝很想这么说。可待命京中的武将少之又少，倘若睿王不去，还能派谁呢？
　　“陛下。”
　　堂下女子一步向前，拱手行礼，朗声道：“臣自请征北。”
　　“郡主！”
　　“郡主——”
　　“郡主。”
　　反对态度最坚决的是二位老将。荣鸾于聂蒙两位而言，不仅是威望最高军功最大的王侯，或者已故老郡主亲自抚养的侄孙女，更是他们二十余年从婴儿看到大、亲如己出、视若明珠的侄女。
　　紧跟着试图阻拦的是列明光。他虽然也担心王爷的身体扛不过北征，但如果去的人真成了郡主，万一中的万一再有丝毫闪失，主子大概会气急攻心先——他不敢想。
　　文官们也各有考量。两朝老臣们大多告老，惠王也退隐，皇上刚刚亲政，若连荣鸾郡主也远赴边疆——朝中若无重臣坐镇，恐易引四方番邦敌国虎视眈眈。
　　小皇帝万万也没想到荣鸾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郡主——”
　　他条件反射赶忙挽留，毫无例外又被抢先一步阻断。
　　眼见着荣鸾再一次拱手，“陛下，蒙先帝厚爱，家母在世时入鸿胪寺掌番务二十余载，荣鸾因此得机会熟识各邦语言，其中靺鞨与高句丽尤甚；”
　　皇帝瞪大了眼，摆开排场细论理，大姐竟是要动真格的了。
　　“且臣自幼习武术、修兵法，启蒙于穆府，受教于长林军诸将——”她侧身遥向右上方行礼，“后又师从先睿王。十五岁归云南镇守边境，自此十一年间，西征契丹，北平高句丽。虽不能说是百战百胜，但从未让大梁皇土自我手下损失过一尺一寸！”
　　偌大的朝堂里鸦雀无声，只有荣鸾的声音铮铮入耳。
　　小皇帝终究没忍住，红了眼眶。继位十一年，他亲眼目睹着大姐为守护他萧家的天下添了一道又一道伤。
　　“室韦归属于大梁，他黑水靺鞨胆敢抢我财物、杀我子民、觊觎我皇土，人人得以伐之。”言至于此，荣鸾的语气骤然多了几分凌厉，“难道是只许男人去，却不允我女子提枪上马赴战场？”

　　事定。荣鸾郡主携圣旨离开。群臣告退。
　　列明光怀揣着一肚子忐忑不安，出了宫城便快马加鞭冲向王府，以至于差点在最后一个路口转弯处撞了出游的马群。
　　他斗胆多瞄了一眼，没看错，中间骑白马的人的确是皇上。
　　列明光训练有素地迅速改口，“公子。”
　　“嗯，”小皇帝随便应了一声，脸色沉重地从马上跳下来，径直拐进巷子里。“不要让人通报，从后门进。”
　　“是。”列明光赶紧快走几步上前领路。
　　两名面熟的公公尾随，其余十名侍卫牵马候在巷口。
　　“小神医在府里吗？”
　　“……”列明光没想到皇上会如此直白，“不在。”
　　小皇帝急急刹住脚步，做了一个介于闭眼无奈与翻白眼抓狂的表情，“御——呃——大夫——”
　　“在。”随从中个子最矮的一位拎着包袱跑过来。
　　“高寺。”
　　“主子。”一直跟在皇帝后面的急救专员上前小半步听候吩咐。
　　“一会你可守好了，只要王兄一吐血，立刻飞去穆王府找我大姐。”
　　“是。”
　　“……”列明光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公子，我家王爷真的会……”
　　“吐血？”皇帝体贴地替他说出后半句。
　　“……是……”
　　“那不然我到这来干嘛？”
　　列明光垂下头，不敢说“因为您不敢去穆王府劝阻荣鸾郡主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安慰我家主子了。”
　　“所以我就说啊，世上最难的事情，不是当皇帝，也不是当小弟，”皇帝陛下驻足于后门口，仰头望着睿王府三个大字无限感叹，“而是王兄一任性，长姐顿生气，可怜老幺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