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2 章 ...
-
我不知我为何还能起唇将疑窦说出,问出,如今满个脑海,皆是五百年前,与恩人在戏台,隔着五丈红尘流水初次相见的模样,那时他的院中,有这世上最美的桃花,风吹花落,纠缠成圈在足下舞动,风景大好,而与如今,差别的只是,此时无有桃花,空有大风罢了,其他么,却是真的如同时光停留在当时模样,这个人的一颦一笑,一举手或一抬足,就连那声音,也是如出一辙,太多的旧事相似使得我恍惚不明了起来。
迷茫间,那青年轻轻的拿回空挂在矮桌上的手,缓缓低头,目光停留在滴答不绝的酒水上,接而撑起了身子,他似并不在意湿了一角的衣袍,只徐徐朝我走来,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与我交融后,他起唇道,“在下姬氏之后,名,上扶下陈。”
他的话,使我回神。
他说他是扶陈,如此他就铁石一般的是那长公子,是回朝便是王的姬氏长公子无错,可眼下再看,却实在是像我的恩人,只名字不同罢了,而我却也知晓,他不会是我恩人本尊,既不是我当年的恩人的本尊,名字便自然会不同,故,眼下就只有一个解释了罢,我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是在今日,便如此得运的见到了我恩人的转世。
“奴家从东龙石洞来,上岁,下屠。”我朝他盈盈屈身一拜,施了个当年恩人教我的大秦之礼与他。
他抬手虚扶,道一句,“扶陈怠慢,原来是姑娘。”
他当然是知道,来为他操纵人间牌的人,会是人间宏土最北的东龙石洞,那里来的神,我颔首,顺着他为我摆的一个请的姿势,来到桌前坐下,落座之前,我捡起了还在滴答流水的酒瓶,方才匆忙退下的婢女此番再次躬身过来,盘上花雕些许,点心些许,还有葡萄,与两个泛着青光的酒樽,她再将空的酒瓶放入盘中,后退三步,悄然退下。
而至始至终,身旁的风起舞都在演着,不曾停歇,就如同五百年前到今日,河山风雨依旧,才会有二十年前的大秦姬氏没落,周氏篡位,再到今日,没落者收复失地,而未有余力重整江山,只得托付与新君。
而我这之前,觉得这长公子,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能做的,只能赌上身家性命来入局,以为先人的心血作保证。
现如今瞧见了他那容颜之后,我心中的答案却悄然间天翻地覆,此前我还猜想,单凭城王是个隐患这一点,就足以让一个新君生出非要立刻将眼中钉除之而后快的想法么?会不会,过于武断;会不会,有没有想过,一失足当成千古恨;可是如今,我再想起方才与我擦肩而过的随州王那一角绣蟒的衣袂与带着些许熟悉的背影后,这问题就犹自在我面前分崩瓦解了,长公子他,是我恩人的转世无错,而他这一世,不曾带有前世的记忆,却空带来了当年枉死的怨憎,随州王,没错了,便也是当年朝局中的人,当年害我恩人的人,想必他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冥冥之中,他们这一生,都在相报。
他在倒酒,白的酒从细窄的瓶口延绵滚落,使我想起了纠缠不断的前世与今生。
这个局,如果牵涉到前世,那该很艰难,毕竟他们之间,不只是这一世的纠葛,还有上一世的债。也因为是有上一世的债带来的怨憎,才会有这个局。
但长公子的这个抉择,是恩人死前不甘的执念幻化出来的,我就无法说什么。而随州王,他作为被牵引入局的人,固然路不好走,可这一世已先是人臣,本就已经败落,上一世还欠下了债,所以他被牵引入局,说起来,又何尝不是一条新的路,若他还能同当年一样狠厉的话,那局中向死而生之路,何尝不能将长公子,杀死在里面呢。
酒樽放在我眼下,我捏起来,晃了晃杯中物,摇摇与长公子扶陈,相敬一杯。
风起舞起了又落,其中的意境绝妙,让人沉醉其中,酒过三巡后,我想,我与他,该来谈一谈这入局之事了,不过这之前,我瞧着这熟悉非常的脸孔,却终究是忍不住问,“局是生死局,公子,可想清楚了?”
扶陈虽闻着钟声徐徐遥望过去,那模样如同当年听了我的来路后在遥望远方一样,可他应当听到了我的话,他这时说,“既以呼唤了姑娘,怎么还会有反悔的时候,那样,岂非耽误了姑娘。”
我低头敛去眼中立时浮现出的情绪,轻声说,“奴家此番过来,并非只为了公子的事,故并非专程赶来,所以,公子就算临了反悔了,也是可以的。”我只是没有料到,这么快就找到了他,而他,却还被那不堪回首的过去牵绊住,义无反顾的,要回去。
我叹了口气,是既希望他反悔,安稳过好这一世,又希望他别反悔,纵然入了局总是向死而生,也总好过这一生空带着那无法理解的怨憎度日要好。
他回头问我,“姑娘何故叹气?”
我说,“无事,之想到了一些人事,与公子颇为相似。”
他听罢无言,稍后再为我满了酒樽,这之间他说,“不知为何,河山初定,却总觉得有无尽的事还未解决,我就料想,是他们吧,使得我不得安宁。”
是,又不是,我不知该如何解说,就像我眼下想要与他说一说当年之事的情绪尤为浓烈一般,可我无从下口,不知该用那个字开头,但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缘由,那就是时机不对,我也就作罢,想着,我和他,还来日方长。而他,这一点不解的念想,也总会有恰好的时机来解答的。
而我没料到的是,他会说,“处境艰难时,大家就总是相似的,姑娘的故人,还好么?”
我举杯的手就这么顿在半空之中,全身被抽去了力气般,我无力的将手放下,说,“故人已死,不说也罢。”
扶陈轻轻淡笑,他应该在想,这结局无甚可奇怪。
眼下,我不敢与他在牵起任何往事了,与他是将正事谈妥要紧,我便拉回了思绪后问他,“公子,想要何时入局呢,这一方牌局,生死大事,想一个...好时候吧。”
扶陈闻言闭上眼睛,钟声凄凉和冷,夜愈来愈深了,我往下看,街市人流已少了许多,偶有的人们也是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他们之中,有人东倒西歪,模样像是酒肉公子们喝多了,正相互搀扶着打道回府。
“那就,明日午时罢。明日午后,我的车队将启程回长安,正好。”清润的声音萦绕耳间,将我目光从街市上唤了回来,我瞧着他,颔首说,“可以。”
酒总是温了又凉,凉了又温,话已至此,我便起身再行一礼后说,“既然如此,便与公子明日再约,告辞了。”
扶陈起身,朝我一拜回礼,我点头,再看一眼风起舞后便带上披风,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
街市和早前已经相差甚远,我随意的循着长街走着,漫漫长夜,我没有一丝困意,这不用说,和我见到了恩人脱不了关系,是以我一直在走着,并未停下寻一家客栈来落脚。
夜色已深,蛙叫与虫鸣在墨色深沉的远方传来,不绝于耳,我却不止听到了人间的生灵在嘶鸣,而还有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且这声音,似乎已经随着我走了许多的路了,我终于停下来,转身看去,入目,红灯笼铺满的街市上,三两人影显得颇为寂寥,更为寂寥的是,人们之中,有一人披着黄赭长袍,高大的身影逆着灯笼红光,双手拢在广袖之中,尤为突兀的立在路的中间,是他。
我掀落了帽子,走近三步,屈身行礼后问,“公子何故在此?”
“无事闲走,恰好瞧见姑娘孤身一人,夜深了,不安全,便一路相送。”
我心中有一阵清风泛起了涟漪般,却一时分不清是何种意思,也许是这为我着想的一句话让我想起了当年,当年被恩人收留了一段时日,犹记得在一日夜晚中,恩人也说了些,状似让我早些歇息,夜深不要出门的叮咛。
我眼下看着眼前并未记得我的扶陈,纵使知道他的前世并不好,我不该,却还是免不了奢望起,或许假以时日,他还能想起我。
那是后话,眼下我说,“公子有心了,奴家非凡人,因此不会有危险之事,公子放心,我与公子不顺路,早些请回吧。”
扶陈听罢淡笑,说道,“终归是女儿家,送佛送到西,姑娘不用客气。”
我略有迟疑,因为我并没有落脚之处,他又能送我去往何方呢,似乎我无路可去,想了想,我只能说,“我到了此处便好了,多谢公子。”说完,我没等他再说些什么,便施了术法将身子化为虚无隐了去,他见此,却没有惊讶,目光放在我方才站着的地方,半晌过去后才起唇笑说,“既如此,姑娘自己保重,我们,明日再见。”
街市已经寻不到一个人影,他孤身一人,只余长袍还有风掀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的渐渐走远,而我,飞身落脚在方才他站着的这个地方,想了想,我喃喃自语道,“若说危险,你一个长公子,如何会不危险,我,且送送你吧。”
我施了术法,就是走近他的身旁,他也察觉不到我,故我只慢他三步,一直跟在他身后,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更夫在深巷中鸣着锣,夜光撒在地上,明月的霜白,使得青石板上白茫茫一片,使得这一条路走着走着,像是通往五百年前的一般,因为我从来不敢想象,在他死后,我还有朝一日能这样,有一种身份,可以走在他身旁,就如同当年他指引我走在红墙宫中的路一样。
虽然此时他并不知道,身旁有我,可纵使知道了,又何妨呢?我终归是幸运的。
一路随扶陈来到一座别致的阁楼,看着奴才为他打开大门,迎了他进去之后,我便转身欲走,而身后此时传来了关门声,还有说话声,话是这样说的,“公子回来了,随州王倒也聪明,并不敢邀公子入住他的王府之中,这是他的别院,此人心计多,也是唯恐夜半出事,得了弑君之名。”
我的脚步自然而然的顿住,那是一阵男音,说的是关乎江山的事,如此说来,方才为他开门的,并非奴才,而是他...从蛮荒奴隶地带来的心腹么?
此时又有声音传来,我垂首聆听,声音不疾不徐,从院墙内顺着风飘了出来,我已然听出,这是扶陈的声音,他说,“古往今来,上位者,又有何人会在坐拥不绝河山和弑君之间,因为惧怕,而都不选呢?”
“公子言之有理,既如此,今夜,也该多加小心才是。”
交谈的声音渐行渐远,而我也迈开脚步往来时的路返回,街上还是那么寂静安然,我在想,我与他既然是约在明日,那明日的局一开,我们步入虚幻,而这人世的一切不变,我猜,他的车马对外的模样依旧老样子,外人会以为他在队伍中,而实际上,他停留在随州的这个局中,局中一日,外面须臾而已,所以,成败都在明日午时,所以,至多到傍晚,他的第一局就会有结果,是生的话,我猜想,方才与他对话的这人,兴许会折路回来,继任随州之王,再恭送走他愿意效忠的新君。
而败落在局中的随州王,后世便大抵会落了个藩王震主,被新君除之而后快的结局。只是人们并不知道这个结局,新君来得不容易罢了。
而倘若败的是扶陈,我想到此,脚步一滞,足似有千斤重,竟难以迈步再走,为何呢?
我低头叹息,是他若输了的这个结局,对我来说,太过沉重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