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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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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真的很重,他至少有一半的生还几率,而我却连这一半的重都承受不住,可转念一想,我却又能如何呢,他前世的因,今世的果,何种果,纵然我有不死之身,我却看不透这些前因后果。
因为想不通,太阳穴隐隐顿痛了起来,我无力走远,夜里风又大,坐下太冷,故我只能一夜流连在扶陈的阁楼附近,走遍了阁楼旁的大街小巷,一圈一圈的绕着他,更夫从我身旁路过,我看得到他,他却看不到我,所以他很快就消失在我眼中。
人影消失不见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这世道无常,红尘太猛,人们稍不注意便是擦肩,而我此番若再与扶陈擦肩而过的话,今生就彻底无缘了,我无力再等到他下一世,我清楚的知道,那是我不愿意等,不愿意他再次惨败在政治漩涡之中。
不知不觉天明了,竟是一夜太平天下,唤回我思绪的是,我听到了阁楼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奴才们晨起在打洒,那么很快就会有人来开门,我赶紧寻了一方角落遮掩住已经可以被人们看见的身子,天边初泛起青光,阁楼在不远处,寂静里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他是神圣的,我愿有神佛保佑他。
我看了几眼阁楼后,不久就转身没入街市上已经熙攘的人流中,渐渐走远,消失不见。
我不愿意见他了,只要我躲起来,那他就得断掉要入局的想法,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那是我的恩人。
前世他没有与我告别就永久离去了,这一生,就让我自私一回。
随州城何其大,我目视四方,却是寻不到一处能令我安心待下的地方,而因此,我在不知不觉间,竟是来到昨晚与扶陈见面的酒楼,下面戏台仍在,却只剩下几幕来不及卸下的纱布被风吹起,我却觉得,也挺好看的。
在隔座落座时,正倚着窗,我不经意撇下楼去,不大的街市两旁布满在吆喝的商贩,道路中间是披着麻布避寒匆匆疾走的百姓,忽然有一匹快马飞驰从楼下而过,低头疾走的人们大多躲避不及,纷纷被撞倒。
实是不才,五百年前我就已经见识过这类似的场景,所以知道,这些城中总有些风流公子,纨绔子弟,是从来行事乖张的,打马街头过,惊起了一地飞花与鸟,故眼下,我也不足为奇。
只是眼看着那骑马的背影越走越远,我却有些熟悉,兴许是一夜没睡,我的思绪有些迟缓,一时没能想起了那是何人。
而这时,店小二骂骂咧咧的踏上二楼为我送来了酒水,我虽没在意,却也能从小二的只言片语中听出,那个熟悉的背影,原来便是昨夜我在楼梯口相逢而过的那个随州王,他此时快马从闹市走过,似乎是去往别院,而我知道那里现如今住着扶陈,所以不免就上了些心。
可我心中没有料,我只能状似不经意般的问小二,“随州王此时去见长公子,所为何事呢?”
店小二如同昨日对面那个一样,知无不言,他说,“姑娘不知,长公子今日离开随州,自然是去为长公子送行。”
我一愣,哦,是了,扶陈他,今日的车马就会离开随州,这与我的猜想无甚差别,小二下去,我一人独自饮酒,烈酒灼喉,热辣的滋味顺着食管一路刺着娇嫩的肉,疼痛感蔓延到了心口出,我只觉得心中异常难受,扶陈他...等不到我会怎么样,会找我么?找到了我时,我又该怎么办?
时间过得很快,我在窗边如老僧入定般静坐两个时辰,只是心中不定罢了,过后,茫茫日光已经很高,酒不用温,已经不冷,午时须臾间就到,我端起酒樽饮尽一杯后想,如果我没有临时反悔,那我和扶陈此时,大抵已经见面了,可笑的是,昨夜我尽然在劝他反悔,而今竟是自己先反悔了。
他得恨死我。
苦笑一声后,我自斟自酌,恍惚间,我听见脚步声,那声音,似曾听过,待我回头,果然看见了我正躲着的那个人,他站在楼梯口处,正眸中带笑看着我,看得我不明所以,一时也忘了我正躲着他呢,故我也没有跑。
那个人长身玉立,步履沉稳,他悄然踱步到我身前落座,这人对我来说,拥有两世的气场,那太过熟悉了,熟悉到,逼得我终于缓过了一阵头晕目眩,渐渐回神,回神后我开口对他道,“岁屠对不起公子,你没反悔,我反悔了。”
说吧,我欲斟酒,扶陈按住我欲端起酒瓶的手,我一愣,他显然也一愣,男女授受不亲,他须臾间立刻将手收了回去,我也装作没有去在意,而后他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来有何情绪,他尤为平静的问我,“为何呢?为何反悔呢?”
“人间牌,又叫三生局,你今生要杀的人,一定与你的前世仰或是来生有所牵涉,入这局去面对前世的恶人,”我顿了顿,想了想,说了些许醉话,“岁屠自作主张,替公子,思虑再三,觉得不值得。”
扶陈闻言,轻笑,凉薄的唇微张,同我说道,“昨夜,扶陈便看出,姑娘心中似有疑虑。姑娘有心,是否每个要入局的人,姑娘都为他们思量过值不值?”
何曾有别人,别人的牌局也轮不到我来操纵,我苦习人间牌局的经文,可都是为了你,想到此,我也实话实说,“并没有别人,但确实不值得,真的。”我明白我是喝多了,此时有些口不择言,可是占着我就算把五百年前的事说了出来,他也听不懂,所以抬起眼,不避不让的与他对视。
“扶陈与姑娘,素昧平生,得姑娘如此眷顾,实是三生有幸。”
素昧平生,这四个字犹如惊雷前的电闪,虽无声,却让人惊恐,我,我一时无话,实在无力说话,可他却有些让人恼怒,还是淡然平静的笑着,我昏沉的脑袋就要撑不住时,只听他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回旋,他说,“如果姑娘认为不值得,那便是不值得吧,只是,这些个前朝的老臣王,扶陈是必然留不得的,而入局与否,差别只在于,我是单单的杀他,还是连带城池中的城民一并杀了。”
他何不直接对我说,他不是真正有幸之人,幸的只是他能够以一己之身化解河山的凄厉风雨,这才是他所认为的幸。
我趴在桌上,眸中温热,泪水就要溢出,他这话不温不冷,却如同利剑将我穿心一般,我心痛得无法掩饰,我早该知道,如若依着前世他的才能,治理山河不在话下,今世也一样,他根本不是无力以武力铲除异己。
他不过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臣民死,想着自己,可以死。
“姑娘也许不知道,几场战事下来,城池破败,百姓流离失所,那实在不是为君者所愿意见到的。”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老祖造人间牌的初衷便是如此,可她老人家太高估人间王们的善心了,并没有人会愿意牺牲自己,换得天下一个太平,而我却又太低估了我的恩人,他就是这么做到了,他有着一颗天底下最良善的心。
我恍惚间顿悟,我实在是不该如此任性,任性的替他做决定,他有他的考量,仰或是替天做决定,而这一切都是天注定,随州王与他前世有怨,才会促成今日一点就着的局势。而他如若前世不是太过善良,又怎么会有今生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怨憎呢。
所以就有了人间牌局。这局,会让前世欠他的,都一一还回来。
我想我放下我所坚持的东西了,天道那遥远,又太强大,我区区一个想要报恩罢了的龙女,又能怎么办。
我紧绷了一夜的情绪突然弦断一般,一时感觉及累,我伏在桌上枕着手臂,缓缓的闭上双目,任由扶陈须臾过后,脱下披风将我罩住。
我想,待夜幕起,风作时,我就送他入局,进入那里面,去报他前世的仇。
生也好,死也罢,至少他来世能安稳一生,这样说来,值与不值,就更说不清了。
我是真的熟睡了,梦里尘世喧嚣,有很多人,可醒来时我只愿意去记得一个人,那无非是我的恩人,他在梦里同我说对不起,那时我离开回东龙石洞时,我们明明约好再见面的,他却没有等我,他对不起我。
我醒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窗边悬挂着一个红灯笼,那旁边,负手而立着扶陈,我撑起来,他回头朝我一笑,我稍稍在整理衣着,他便复又回头去将目光放在外面漆黑的夜中‘
我手中摩挲着他给我的披风,看着他的孤寂的背影,说道,“公子可否答应岁屠一件事?”
他没有转身,我只听到一句,“姑娘请讲。”
“你,努力...活着回来。”虽然这句话,看似说了和没说,并没有什么区别,谁又能掌握得了自己的命呢,可我就是想要一个承诺,纵使我一时忘了,我与他现今的身份,不过一介陌生人,他有什么必要,要许诺给我呢。
扶陈听罢,缓缓回过身来,他身后的天边墨一样的黑,称得他在夜色中不真实了起来,我感觉我又看到了恩人,而恩人此时对我说,“我答应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分明带着温柔的笑,使我不忍心拒绝,我缓缓走过去,掌中燃烧着一幕冻雪般的光,我一边走近他,一边朝他伸出手,口中的经文已经让我看到了一个几欲叫我落泪的地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宿命的锯齿发出轰鸣,一格没入一格,无缝无隙,身旁百景皆换了模样。
大秦,八百一十年整,王城。
时年老陛下垂暮,王叔手掌大半朝政,为人言行多狠厉,近无情,与东宫太子山遇,言语多有不和,朝中形势,如同风雨欲来之前的寂静模样,叫人步步如履薄冰,提心吊胆。
我的睁开眼之时,瞧出了这是五百年前恩人的宫殿,一模一样,此时宫殿里不知哪里来的秋风,吹得轩窗咿呀作响,我举目环顾四周,空旷的大殿之中,只余桌上香炉窜出一缕缕的烟丝来,殿中无有一人,就连我也并不知道,扶陈去了哪里,变成了何种身份,是否还是扶陈,仰或者,回到了前世的身份。
我独自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高高悬挂着的那块书着正大光明的匾额时不免感慨,这世道,何来正大光明呢,他要面对的,躲不过的,必然是那尔虞我诈。只是这些东西,他前世没有主动去迎合,导致死得凄凉,现在的这些,不过都是补偿,一幕幕的都会被填入前世他生平的缺口上。
渐渐的,屋外,随着秋风席卷,沙沙的落叶之声里还掺杂了极低的言语交谈声,这声音不多时便从模糊到清晰,渐渐闯入了我的耳中,屋外有人来了,我并未施术法,此时须得找一隅地方藏起来才是,我四处看了看后,踱步到帘帐之后掩起了身子,却没有离开,恰在此时,殿门大开,屋外满天满地的斜阳鱼贯而入,瞬息铺满了满屋子的昏黄,昏黄中,有两人进入殿中,一人着白袍,一人着黄赭袍,屋外的奴才躬身垂首,待他们拐进内殿之后便关了门,脚步声又远去了。
我看着一室从明媚回到阴暗,看着阴暗中,那白袍的青年一副身姿欣长,颇似儒雅书生的模样,他边落座,边偏头看着身旁的人说道,“高论一书,乃是先圣人所言,而今父王竟是对此书有所异议,宰相却还不知,仍以高论之道阻止父王的裁决,方才所看,父王已然要怒了,所幸王兄及时私下与宰相示意,才免于一劫,也好在,叔父他今日在朝中的语气,似乎,这次的想法与我们无甚差别,如若真是如此,那当是最好不过了,要知道,父王对叔父的话,是深信不疑,听之任之,叔父如若在此事上与父王齐声,那...势必要出事,宰相一派,与我们千丝万缕,我们就难办了。”
仔细聆听的那个人,目光随意的落在殿中一片昏暗里,他黄赭长袍,眉眼俊逸依旧,我看得不免出神,他听完身旁之人的话后,缓缓起唇言道:“现在无论所说何事,如何推测,都还是,有些为时尚早,叔父其人,心思难辨,他的意思如若是如此的好揣测,你我,又何至于,”他顿了顿,从昏暗中收回目光,将眼神落在儒雅的白袍青年身上,再接着说,“何至于今日,还得如此顾忌着他。”
白袍青年闻言,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不多时低头叹息了一番后喃喃说道,“山遇王兄,所言极是,弟弟受教。”
他们话至此,一室的寂静,与颓然,我亦默默黯然神伤,山遇...山遇,我真的在你死去的五百年后,又在人间见到了你,我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