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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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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叶飞柳,玄鸟扑着翅膀,轻细的绒毛偶有飘落,落在我肩头,我朝他们她们笑笑。伊河岸边一路风光大好,我踏入人间土地后便随着熙然疾走的百姓走,不多时,便涌到了楼城门口,恰好一身阵大风刮过,将我的披风掀开了帽子,我便顺势稍稍抬首,入目便看到巍峨的城门上书着阔气的两个字,随州。
这里就是随州,此番那个要入局的人,我依着所习到的经文术法,能知道他所选的,要入局的地方,就是这随州,故我来。
就要入夜,凉风越发的猛了,吹起了披风的一角衣袂后,我戴上帽子,避开许多低头疾走的人们,一边进城找客栈落脚,一边想起昔日在宫中曾陪着我的恩人看过一出戏,戏里面有个王子倾尽一生的光阴,想要收复这座被割据出去的随州城,却终不得愿,晚年郁郁而终。
很多事情,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这出戏,虽是戏,却未必上演的不是曾经发生在那个古朝里的真事,而这世道多轮回,这也就未必不是此番要入局之人所要做的事,只是不知终不得愿的人,是这个人,还是与他对局的人。不过他们最终谁人成了座上尊贵的王,谁人成了下贱的阶下之囚,与我来说,都无甚差落,有的,也不过是我奏请他们帮我之时,所面对的人不一样罢了,是了,我需要他们,帮我在这茫茫三千宏土中,仅凭一张画像,寻找五世前我的恩人。城内是一派冠盖满京华的繁华景象,我在一家酒楼前落了脚,店小二恰逢在吹着手中的火折子,那火光须臾间涌现出来,他将酒楼屋檐下的灯笼点着,红的灯笼借着心中的火光投出来或明或暗的影子,影子落在我身上,我一身如丹如血的红袍,尽数将影子稀释为无物。
店小二瞧见了我,转眼盛情吆喝着请我进去,而我却在转身要随他进入酒楼时顿住了脚步,我缓缓扭头看向对面的楼台,那里用楠木捆搭了一个戏台,暮色风大,勾起白的帘帐摇曳挪动,婀娜风情得很。我在想,如若他们人间的习俗不是变得太大的话,那这个戏台,是用来晚间供艺人们表演的地方,而需要这样一种戏台的表演,我记得五百年前我也曾在红墙的宫中看过,那是一种带着幂离舞动的表演,模糊似有影,却终究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孔,叫风起舞,若按大秦昔日的礼俗,这种舞是用来恭迎尊贵的人用的。
这么说,入夜后,有尊贵的人会进入随州城?我再看一眼对面的戏台后,缓缓低头收回深思探索的目光,随着店小二的脚步,踏上酒楼的三节台阶,一楼熙熙攘攘已经客满,我上了二楼,一扇窗边铺着矮桌与炉火,那恰好可以看得到对面的戏台,我过去席地而坐,店小二招呼着问我,“姑娘是要打尖还是用膳呢?”
如我所料不差,我要见的人,要见我的人,便是今晚风起舞要恭迎的那位尊贵的人,那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入局,入了局后,一切打算将化为无用,故,我此时同小二哥说,“用膳。”
也许是客人多些,导致我左等右等,外面暮色渐浓,万家炉灶中的炊烟已经如缥缈的晨雾般将整座随州城罩住时,我缺还未等到我的饭菜,我正起身欲要下楼询问一二,方抬起手扶桌,就在此时,一阵编钟乐声穿过楼下熙然的街,如入无人之境般随风蜿蜒而上钻进了我身旁的窗,恰恰好,悉数钻进了我的耳中,我便一时也不着急酒食了,掀开窗布,我抬眼看去,果不其然,对面那戏台,已经有艺伎模糊不清的身影在挪动。
小二终将我的饭菜端了过来,他的一声客官慢用落地之时,我抬手唤住了就要离去的他,“敢问,随州城近来太平么?可曾有过战火?仰或是,就要有战火?”
店小二怕误是以为我是外地来客欲要在这随州常驻,唯恐此处有战火不好落脚,便很热情的告诉我,“姑娘放心,随州没有战火,不止随州,整个天下都没有战火,虽说过去的几十载中,是周氏将姬氏取而代之,可当年周氏斩草时未将姬氏后裔除个干净,让二十年后的姬氏余辜仅凭一奴隶之身就将大权夺回,而这姬氏终究是世袭了几百载的王族,后世能人辈出,夺回王朝,乃是智取,并未动火,现今虽姬氏长公子力薄,使得各地的城王公们心中不平蠢蠢欲,可这要登为王的长公子兵马力皆不足,自然就不会开战征讨还有转圜余地的城王,现今他已欲从奴隶地班师回朝,就更不会有战火起了。姑娘可安心住下。”
原来二十年前,当年恩公的大秦姬氏一族,没落了,现今虽又将是姬氏天下,可却是一个新起的王朝。
可是既然这之前,这位智谋过人的姬氏余辜能够以奴隶之身不废一兵一卒就让千里之外高居殿堂的君臣归还大权,那现今又怎么会看似如此势单力薄,回长安的路上如同游走在各地王们的刀尖上一般?我将此疑问问了出来。
小二将手中抹布甩在肩头上,一副要与我好好说道的架势,他说,“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今回长安的姬氏长公子并非此前以计谋夺回王朝的那一位。这位今夜入城的,是从未露面的姬氏人,和那计谋无双的王公是叔侄,王公已死,公子继任大位。”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这位长公子,会有想要入局除掉这些诸侯隐患的心思。眼中钉,肉中刺,不除,心中难快,江山不稳,可若要除,却手中空空,尚无兵马可用,且能否安然回去好是二话。
小二离去后,我再闻着钟声看去,戏台上,幂离和戏袍随着小脚步摇曳生姿,有一个人,身上披着黄赭长袍,一群拎着宫灯的奴隶躬身低头簇拥着他慢步走向上座,一个背影,我并未看到他的面容,紧接着,下面有一中年人,徐徐朝他拜倒呼王。
小二去而复返,给我送来了一壶花雕,取而代之拿走了水壶,我趁机指着窗下的对面那副场景询问,“这应当就是随州城的王了罢?”
小二循着我的手指瞧去,点头,“姑娘聪明,正是。他拜的那个人,就是新君。”
我徐徐收回手,新君…新君便是那位长公子,而长公子,便是我此番要见的人。
一个是要一统天下的秦国公子,一个是地方王,公子为了不将先人费尽心机夺回的王朝在日复一日的隐患中葬送,要立刻除之而后快这王。
酒似乎温了,在红泥小炉中冒着泡,声音急切,却温暖,酒香大概能飘去十里远,我往杯中倒入一杯,饮了这杯酒后,我手中举着空杯喃喃自语道,“君,与臣,如今这样两难,如若有一天谁杀了谁,似乎也无可厚非。”
小二正眯眼瞧着楼下对面那舞,恍惚间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他回神大惊,颤抖着将手指放在唇边做噤声的动作,左右看着没人后才低声同我说,“姑娘切末妄言,妄议河山,这是绞刑之罪。”
我低头说好,但他离去前,还是心痒痒般回头小声的同我说,“这个局面,的确是谁死,都是应该的。”
应该不应该,每个人心中均有一杆秤,小二有,那位公子也有,但小二说的不算,只那位公子说了,才算。
放下酒杯,我踏着声色老沉的木头下楼,要去见他了。
楼下夜市方起,人来人往,提着花灯的姑娘们半遮面容,柳腰轻摇,背影曼妙,公子们三三两两,偶有与哪个姑娘目光交融,都能瞧见姑娘们那半面红透了的脸颊。
我有披风,仿佛便能与这世俗隔开一方天地模样,我就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独自穿梭在人们的天地之中。
不过是到对面罢了,人多,只能一步一步缓缓的挪,就像那近在咫尺的风起舞模样,欲快而不得,走了许久才到。
我踏上楼梯的时候,上面匆忙下来一个人,窄小的楼梯只能容一人过去,我不得不避开在旁,低眉时,瞧见下方一角绣着四爪蟒的袍子划过我的披风之上,带走了一阵带着熏香味道的风。
这边引着我上楼的小二正欲为我寻一个落座之地,我便正好站在二楼门边,我缓缓扭头瞧过去,戏台那一处,翻飞的帘帐像是有当头大风,风使得欲来欲空旷的钟声翻飞出来缠绕着我,声色不知怎的,与刚才在对面酒楼上听的,尤为不同,此时这声,显得像是...凄凉,凄凉中有年轻的男子声音轻柔带笑,那背影,是正与怀中婢女嬉戏,婢女欲语还休,半推半就,音色如灵鸟般醉人,“不要呀公子…”
王真的这么快就离开,那么这楼上,就再无他人,只剩下那位公子了,甚好。
小二还未归来,我却没有站着在等了,独自近身到笙歌燕舞旁,那婢女语落,刚好大风将白帘高高掀起,便出现了我。
那公子怀中的婢女大惊失色,柔软如水般的身子即滑倒在侧旁的酒桌上,那如若鲜耦般的玉手推倒了盛酒的白色瓶子,瓶子在桌上翻过三圈后,流淌出清香醉人的酒来,湿湿哒哒的落地,再蔓延到我足下。
婢女不知所措,翻滚着匆匆退开,那公子却不急不躁,轻轻的低头笑着,约莫半晌,才回神般,看着空荡的怀中和手,缓缓抬头向我瞧来,酒水也没入他黄赭长袍中,我瞧见那青年,虽半靠着,却长手长脚,面虽如冠玉少年,心思却是一派老持稳重的模样,眉宇天生带着淡淡的月光,凉薄的唇瓣总是隐隐在笑,他今夜,好像笑的真情意切,所以一头扎入这筑和编钟里,沉醉不醒,直到我来。
“姑娘,何人?”他唇边抿起一轮新月般的笑,一字一顿,说得尤其缓慢,却语气绕有兴趣般的样子,问我。
“你,是何人?”我无法,难以,不反问他,他竟是,和我的恩人,同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