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enchant

6、花样年华

　　虽然觉得奇怪，但林依不敢再问，卢湛也什么都没说。林依心里始终有点什么，两人只表面上好像没事人一样。这天放学了，林依和卢湛一起从学校出来，卢湛指了一家店铺：“等下我要去音像店买点东西。”

　　靠近学校这条街的店铺多，这家音像店生意火爆，老板也是个会做生意的，卢湛选了不少，结账时他大方的说可以从前台的碟里面选两张送给他。

　　前台的那一堆碟都是电影电视剧，两三张塞在简陋的包装里，和其他的装得满满的挤在一个纸箱子里。卢湛扫了一眼，直接跟老板说：“你们这里卖的最好的给我吧。”

　　两个男孩都没成年，老板当然不可能卖给他们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想了想，拿了一张递过来，又翻找一番，抽了另一张，说是可以给家里大人看的。

　　第一张写着《卧虎藏龙》，林依听说过，好像还获得了奥斯卡奖。第二张是一男一女靠墙站着，女人旗袍上的花纹在昏暗的背景下若隐若现，整个有种说不出的氛围，名字倒是好听，叫《花样年华》。卢湛是看都没看，说了谢谢便把它们和一叠戏曲的碟装在一起。显然这些是买给舒爷爷的。

　　舒爷爷拿到手，把那些碟细细看，排了排，又把那两张挑出来，一边的许阿姨凑过来，拿了那张《花样年华》，说：“这个我看过，里面的演员换了好多身旗袍，真好看。这旗袍呀穿着就是显身材，卢湛他妈妈以前可爱穿了，那一身简直……”

　　林依赶紧看了卢湛一眼。卢湛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来，许阿姨倒是没察觉不对，直说要再重温一下，被舒爷爷拦住了：“我看这个《卧虎藏龙》好看，都是拿了国际大奖的，肯定不一般。”

　　老爷子最大，许阿姨拿去放了，林依忐忑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倒是卢湛说话了：“你这样不累吗？”

　　“诶？”

　　“沙发上不用挺直背了，靠着休息就好。”林依性子有些自卑，所以喜欢低头驼背，卢湛看到了总要说他，搞得他一紧张就忍不住挺直腰杆。

　　“哦哦。”林依赶紧朝后靠，背部放松的舒服让他不自觉得吁了一口气，同时身边那种若有若无的紧绷感也消失了。

　　得了奖肯定有原因，电影处处精彩，林依沉浸在那些武打场景中，忘记了之前的不自在，尤其是李慕白追着玉娇龙的那场打戏，更是看得目不转睛。结局让他很难过，相爱的两个人不能相守，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要是李慕白能够等到玉娇龙回来就好了……”林依说。

　　“电影就是要告诉你逝去了无法挽回，所以我们要把握机会。”一旁的舒爷爷说，他对这部电影评价很高：“难得有这么好看的电影了，看着都想活动活动，卢湛，要不要跟爷爷过上几招？”

　　林依睁大眼，看卢湛担心外公身体未果，诶不过老人的要求，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卢湛一手在前，一手握拳放在腰间，摆了个起始的把式。舒爷爷则很随意的站在那里，好像全无准备。

　　卢湛的动作一板一眼，一招一式打起来虎虎生风，很有气势，林依在一边看他冷着脸的表情，担心他伤了舒爷爷，卢湛每次伸过去的拳脚都让他不自觉的握紧拳头，可每次都好像差一点，虚惊一场。舒爷爷就像是一卷光滑的丝绸，手脚过去，顺着它一边流走，差之毫厘，然而不触及分毫；舒爷爷的动作也是漫不经心，却闪过了卢湛好几次进攻。卢湛的脸色更沉了，手上，脚上，动作也更快更猛，好像过招的不是自己外公而是跟他有过节的仇人，比划的力道没有半分留手。最后，舒爷爷看着轻松地一抬脚，将因为动作太急而露了个破绽的卢湛一脚扫趴在地。

　　林依站在一边都看着疼，不过卢湛居然被打趴下了，他十分惊异，忍不住叫好：“舒爷爷好厉害啊！”

　　“老啦，骨头撑不住了，只能动这么几下。”舒爷爷只是感慨一声，对于胜利并没有在意，转头对着已经起来，一身灰尘的卢湛说：“发泄完了没？别总是动不动发脾气，把林依吓着了。人家好孩子不跟你计较，你也别耍性子。”

　　“爷爷，卢湛他对我很好的，他没有……”林依急忙解释。

　　“你啊，别给他说好话。你看他，一提到他妈妈就甩脸色，弄得你担心又不敢问。”

　　“知道了，外公。”卢湛灰头土脸的，林依从没见他这么狼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

　　“有什么话等会说。”舒爷爷大手一挥：“卢湛，去收拾收拾等会再说。”

　　卢湛依言去了，临走时要林依去卧室等他。

　　林依不是第一次进他卧室，卢湛的卧室跟一般男孩子比更加简洁，许阿姨将房间收拾得仅仅有条。墙上没有明星的海报和书桌上也没有玩具模型。要不是那些学生练习册，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初中男孩的卧室。

　　卢湛换身衣服进来，手里还拿了个东西。

　　林依往近一看，是一本相册。

　　“许阿姨说的没错，我妈妈，很喜欢穿旗袍。”相册打开来，一个身着旗袍的女子进入林依视线。从黑白照到彩色照片，她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微微侧身，始终微笑着看镜头，气质温文尔雅，但是林依总觉得有些奇怪。

　　“外公说她像外婆性子急，动作麻利，做事情风风火火，直来直去的，偏偏穿着旗袍又想变得淑女一些，所以每次拍照都是这个姿势。”卢湛说着，罕见的笑了笑，好像在回忆以前和舒妈妈拍照的时候。

　　林依终于明白违和感在那里了。真正温和的人，目光也是柔和温婉的，而舒妈妈虽然笑不露齿，可是眼睛大而明亮，透着喜悦，神采飞扬，好像下一刻就要笑出声来。

　　“她以前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做什么，要外公给她种花，连定制旗袍她也要全程参与，包括我的衣服。小时候她总是训我调皮，每次都说要打我，可是别人要动手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护在前面。”卢湛说完这些，眼神又黯下来：“后来生病，医生说她要安心养好身体，少生气，但是她离开之前那段日子，一直闷闷不乐，好几次都背过我发脾气……病情恶化，两年前去世了。”

　　“……”

　　林依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自己记事前妈妈就去世了，虽然很渴望母爱，但是对母亲的概念却很模糊，自己嘴笨也说不好，万一卢湛更不开心了呢。

　　“你不用安慰我。”卢湛好像能够读心似地：“毕竟，跟我比起来，你妈妈不是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么？”

　　“那不一样的。”林依不假思索：“拥有过的东西被突然拿走了，比从未拥有更加难受。”

　　话一说完，两人相顾无言。林依恨不得把那句口不择言的话吃下去，再钻进地缝里。自己真是在戳卢湛的心窝子啊，说好要安慰的，听起来反倒是嘲讽了。

　　“说的没错。”半响，卢湛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迁怒的意味：“所以拥有的就要好好珍惜，别让它溜走了。你和外公都说的对，是我一直放不下，总是在想以前的事情。”

　　林依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只修长的手盖住头，卢湛转头看他，垂着眼，眼神平静而柔和，少了身上一直存在的一缕戾色，好像是被安抚了的小狮子：“林依，谢谢你。”

　　“不……不用谢。”跟卢湛对视着，加上头上温热的触感，林依的脸渐渐红了，低头不知道看哪里。

　　“妈妈要是多留点开心的照片就好了。”卢湛已经把手收回来，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那里一个美丽的妇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坐在草地上玩耍，阳光洒下来，照得妇人莹润的脸看起来在发光，她眯起眼睛，开怀大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那种油然而生的快乐让林依也不自觉笑起来，看起来妇人并不知道自己被拍了，所以表情十分自然，肯定是对拍摄的人毫无防备。

　　“这是谁拍的，真好看，把你妈妈拍的好漂亮。”林依说。

　　卢湛笑着的表情收起来，虽然还是那个笑着的嘴角，眼里却闪过一丝阴霾：“是那个生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