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enchant

7、再遇齐州

　　看来拍照的人是卢湛的爸爸。但是听卢湛的语气，他对这个爸爸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厌恶。林依没问，过一会，卢湛就若无其事的说起小时候跟母亲相处的细节。

　　卢湛的妈妈叫舒绿，这是一个非常文艺的名字。她本人也努力想成为一个文艺女青年，可惜性格随了外婆，外人第一眼觉得温柔娴淑，相处久了才会发现她属于开朗活泼型，对朋友十分热情大方。她从小教卢湛很多的道理，经常爱带他去各个地方玩。没想到这样一个天性乐观，热爱生活的人最后居然郁郁而终，其中的隐因，林依不敢深想，只是时不时搭上一句，不让他们的对话很快结束。难得卢湛愿意说这么多。

　　13、14岁的年纪，还没有变声。卢湛声音清亮，像风铃一样清心悦耳，又不尖锐。轻言慢语，徐徐道来，林依听的很舒服，他自己讲话软绵绵的，声音像女孩子，怎么压低都变不了。

　　“她要我帮她拿包，说男子汉要学会体谅妈妈，这样以后长大了才会体谅自己喜欢的人……”卢湛半响没听见人声，转头，“我是不是说的很无聊……”还没说完，声音倏地小了。

　　那个倾听的人睡着了。

　　林依靠在床头，之前看两人比划时心里紧张又刺激，这会听着卢湛的声音放松下来，一起一落，终于忍不住陷入梦境。

　　他头发才剪不久，理发的姐姐没给他剪平头，刘海还在，这会顺着两边滑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人小，脸也小，五官自然也小小的。闭着眼睛，已经长了些肉的脸像个大大的洋娃娃。因为睡姿不舒服，浅浅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卢湛看着看着，伸手碰了一下。

　　林依脸冰凉凉的，碰到温热的手指，温暖让他眉头展开，卢湛刚把手收回去，林依哼了一声，有些不满的说：“妈妈，不要走……”

　　声音很小，像是几岁的幼童在恳求着不要母亲离开。林依说是对妈妈没有任何印象，但心里还是想要一个妈妈在身边吧。卢湛的手心覆上林依的额头，不敢贴太近把他弄醒，又不敢太远。

　　直到楼下许阿姨开饭的声音传来。林依立刻睁开眼。

　　“对不起！我居然睡着了！”听别人讲话都睡着，这也太没有礼貌了。林依汗颜，卢湛倒是在他醒来前把手收了回去，面不改色的说下去吃饭。

　　饭后，林依跟舒爷爷他们表示，自己伤养得差不多，该回家了。

　　“给大家添麻烦了，谢谢你们都这么照顾我。”林依真心实意的说。无论是送他们上学的徐叔，还是做饭打扫家务的许阿姨，和蔼可亲的舒爷爷，更不要说带他回家，救他出火坑的卢湛，这一家上下都为他做了很多。除了林爸爸，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计报酬的对他好。

　　“没关系，小林这么乖，再住一阵子嘛！”舒爷爷笑着说，“你比卢湛听话多了，卢湛脾气不好，老是让我不省心。”

　　“卢湛他很听爷爷的话的。”林依说，“我也很喜欢这里，但是真的麻烦你们太久了，哪天，哪天……”他想说到他家做客，可是想想家里的样子，他又开不了口。

　　“有空我们去你家坐坐，到时候要辛苦你们了。”舒爷爷摸摸林依的头，林依眼前一亮，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嗯！欢迎爷爷你们来！”

　　小县城不同于城市，熟人之间彼此经常互相串门，衬得家里热闹。林依家里很久都没有来外人了。徐叔把自己接回家，林依提着自己的行李，走进这个阔别了两个月的地方。

　　白天林爸爸是不在家的，他本来要去接林依，但是林依拒绝了。靠近煤矿的房子，地板，桌子上蒙了一层灰，空荡荡的灶台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开火。林依叹了口气，林爸爸肯定是在食堂解决的，食堂的伙食并不好，他每天体力消耗那么大，肯定也很辛苦。

　　房间不大，林依心里却空荡荡的。太安静了。没有徐叔听收音机说评书的声音，没有许阿姨厨房下厨的声音，没有舒爷爷看戏的声音，没有做作业时，对面那个人的笔尖划过纸张，书页翻动，甚至轻微的，不是自己的呼吸声。

　　那些林依已经习惯的动静，通通不在，只留下林依一个人。

　　该做点什么呢。林依把行李放进卧室。里面的衣服大部分是卢湛和他一起挑的，每次他不愿意买，卢湛都说是林爸爸给的钱。衣服价格超出他的预料，但质量很好，穿起来林依也自然而然的把背挺直了，看着是一个真正青春焕发的少年。

　　现在少年要来发挥他的光热了。林依打算给家里来个大扫除，等舒爷爷他们要来自己家里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只看过许阿姨打扫，自己没怎么动手。林依一开始手脚笨拙，慢慢的用实践领悟到拖地的正确姿势，床单被罩要先泡水，浅色和深色要分开，一项一项，林依做的满头大汗，却渐渐有了章法。

　　临近晚餐时间，他又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点菜。菜的价格，新鲜好坏，他一一向许阿姨打听过了。许阿姨本来说小男孩不用懂这些乖乖读书，但是林依跟她说了家里的情况后，许阿姨直感慨他不容易，懂事得让人心疼。接着仔仔细细的说着厨房里那些零碎的注意事项，手把手的教他。

　　虽然做出来不那么近人意。

　　林依夹了一筷子青菜，软绵绵的，炒过头还有点咸。自己还不会把握这个度，他心里很没底，只能凭感觉做。但是这样不算成功的作品，却让林爸爸这个快四十的汉子一边吃，一边眼泪汪汪，不停说自己儿子长大懂事了，搞得本来就有些伤感的林依也鼻子酸涩，两个人把一桌菜都吃光了，明天中午的份林依已经提前用饭盒装好。

　　林爸爸问了他在卢湛家的生活情况，听到卢湛他们对林依非常好，直说都是大好人，又听林依说舒爷爷会来他们家做客，既高兴又忐忑，脸上难得露出犹疑：“诶，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请假。”

　　“周末不行吗？”林依问。

　　“这个月队长出差了，要我给他代班，我只能周末做。”说到这，林爸爸皱起眉头：“本来想去看看你的，也一直没有空，诶，自己儿子受伤了都不去，人家会怎么看啊！”

　　“爸爸，没关系的，舒爷爷他们都很理解你工作忙，我也没什么，我过得很好。”

　　“辛苦你了。”林爸爸说，“爸爸也要努力赚钱，让你好好读书有出息，别像我一样。”

　　林依虽然中间有一个月没去上课，但是有卢湛的帮助，成绩也没有落下，甚至月考还进步不小。头一次进了前十，虽然是全班的，但是也足够其他同学对他刮目相看了。

　　“林依，看不出你这么厉害啊，怎么学的？”不少人凑过来问。

　　“多亏了卢湛。”林依说。即使全班前十，离卢湛还是有一段距离。卢湛每次都在全班前三，年级前十，虽然从没拿过第一，但林依总觉得他没有发挥全力。

　　月考进步大的人可以指定座位。林依和卢湛坐了几个月，现在齐州不在了，林依知道有很多人想跟卢湛同桌，自己不该一直霸着他。可刚刚从卢湛家里搬出来不久，林依还不能习惯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老师问他的时候，他抿着嘴思考半天，还是选了卢湛做同桌。

　　“林依同学，卢湛帮了你这么多，你应该发挥发挥友爱精神，让他帮助更多的同学嘛。”老师开玩笑的说了一句，林依满脸通红，坐下来的时候，肩膀被拍了拍。

　　“让我选，我也会选你的。”他听到卢湛的话。林依心里莫名安定下来，回给卢湛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

　　放学后两人默契的收拾东西，一起往外走。

　　今天有外校的过来打球赛，林依对篮球没有兴趣，卢湛竟然也没有参与。他们朝外走时，正好碰上一群人呼喝着往学校里走，各个身材高大，吵吵嚷嚷的好不烦人，卢湛本来面不改色的路过了，却在擦身时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林依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顿时明白了：在那一群人里，他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梦魇，齐州，在正中央，和那些人对着校园指指点点，高声说着什么，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看起来在球队里混得不错。

　　时隔这么久，林依看到齐州，感觉就像是又做了场噩梦，他脸色煞白，尤其当齐州还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的阴毒和不怀好意，让他在这个入夏时节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出来以后去邻县的学校了。听说那个学校风气不好，都是一群混混在里面混日子。”卢湛沉着脸看他们远去：“放心，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