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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解悟 飞燕在困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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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解悟
阳光的反照下,子轩的面目惨白,他的瞳仁里掺着火,看不到别人,只紧紧盯住飞燕的脸。那目光如此炽热,似是干渴已久的旅者经历千辛万苦,才觅得一点点绿洲。
见子轩伸着手想要靠近,飞燕站起身迎了上去,稳稳扣住他的脉络,移动三指搭于主脉上。过了一会儿,她在才低沉说道:“你身体怎会这般虚弱,按照我给你留下的药方,不至于这股寒气游走进内脏,看来这几日你还是吃了不少苦”
子轩微微一笑,眼神始终留在飞燕身上,她是在但由他吧,说道:“不打紧。”
子轩由着飞燕搀扶坐在了木椅之上,心思百转,他并不想让飞燕知情。他昨日病发,今日本应卧床休养,可是在官家带着玉简出现时,他已经无法思考,只知道他要来见她,不顾阻拦义无反顾的来了。也许是太过激动,血气上涌,等在这里的人是她飞燕,已经很满足了,身体上的病痛便不值一提。
飞燕眼波微转,还是从怀里摸出了从不离身的银针包,说道:“放松身体,等会儿肯定有些疼痛,你不可运气抵触”
“嗯。”子轩低低应了一声。
飞燕将手掌抵于子轩后背,开始运功,子轩身子微微抖动,飞燕面目上冷汗淋淋,两人头顶都聚集这淡淡萦绕的白雾。就在子轩的手臂瑟瑟颤抖时,飞燕突然双手生风,运气于早已准备好的银针,稳稳地朝他曲池、阳溪各扎一针。
子轩只觉得身体似是蚂蚁啃噬,奇痒难耐,还未等至抬手去抓挠,只听得身后又低低传来句:“别动。”紧接着,感觉到飞燕把扎的两针给拔了。
子轩大奇,只感觉游走在身体里的一股气流暖暖的,憋闷在胸口的那股气血疏散开来,整个身体不在沉重,发觉轻松自许多,不由咧嘴一笑:“飞燕真是无所不能”再回头看到飞燕苍白的脸,喘息的身子,语声生生顿住。
子轩反身扶起飞燕的身体,嘴里一直急切地问:“你怎么了?”
飞燕有些狼狈的后退一步,只是搭着一只手在木椅之上,缓缓坐下了身子:“没事,运力大了点。”
子轩苦笑一声:“对不起。”
“这是何意?”
“我这身病痛还要连累你。”
“这话从何谈起,身为医者,怎能看着病痛不出手,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
飞燕双掌扣环,缓缓地吐纳调息。子轩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房内响起几声浓浓的咳嗽,飞燕猛地睁开了眼睛,凝声说道:“看来还是不行,你别忍着了。”
说完这句,飞燕突然一拂子轩的穴道,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身子,转头朝后院唤道:“宋老,帮我扶着他。”
飞燕知道宋老不曾走远。
宋老从后院走了出来,眼光聚集这重重疑惑,看向飞燕。飞燕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昏睡过去的子轩身上。
宋老觉得这一切都充满了诡异的气息,他回头看看子轩:“什么病,如此顽劣?”
“这位公子曾多次是与援手帮衬我,一定要让他好好活着,还别磨叽了,扶他进客房,我要给他施针,他今日要有些什么,你这康酒坊就别想要了。”
宋老伸出手扶起子轩,将他往后院带去,口中仍然说道:“门口他带来的随从怎么办?”
“木槿你还在那边站着做什么,还不去准备药。”飞燕认出了子轩贴身随从木槿,直接高声下起了命令。
经过一番扎针疗伤,再加上新配的药方,三个时辰后,飞燕从客房走了出来,单手捶着酸胀的臂膀,长长输了一口气。
夜幕降临,寒星显露,外面一片漆黑,中庭冷月,飞燕立于院中。
寒月银辉洒落在这一方小院之上,一切显得寂静无声。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飞燕并未回头,目光始终仰望寒月,淡淡的询问道
“我已经不知该如何答谢飞燕了。”
“好说,康酒坊是我的,你就高抬贵手别动它了。”
子轩顿住了前进的脚步,端详着月光下那道锦白身影。他知道飞燕从来是满身的秘密,也很神秘,万想不到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酒坊能跟她又牵扯。虽然他已经调查处这酒坊背景隐藏的力量不简单,在审查下去定会真相大白,然而现在,他不得不收手,不管出于什么考虑。
虽然他很想深入了解飞燕更多,但是,他更不希望因此与飞燕站在对立面上。
子轩微笑着:“君子不夺他人所爱,飞燕今日约见我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这酒坊吧!”
“是”
“要知道这酒坊跟你有关,我真该早些拜会,岂不是早些便可与你相见。”子轩任然微微笑着。
飞燕撇过头,直视他,眼睛微微低垂,淡淡说道:“那倒未必,我说你家大业大,何必跟一个小酒坊过不去呢。”
“是,飞燕说的是。”
“听懂我的意思了?”飞燕追问一句。
子轩一番沉吟:“我明白飞燕是在提醒我,那些人不会再来打扰康酒坊,你安心便是。”
“和聪明的人说话就是顺心,你早些回去吧,好好休养。”
“这就要撵我走了?”
“你还要留下来吃饭吗,这里粗茶淡饭的你吃不惯的。”
子轩心里苦笑一下,说道:“明日我能来找你吗?”
“你还是好好休养吧,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奔波。”飞燕眉峰微皱,低沉的拒绝道。
子轩静默了言语,双眼紧盯着她,黯然的神色让飞燕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的说道:“明日还需给你施针我去你府上便是”
“说到做到,我在府上等你。”温和的笑颜再次展露在子轩身上,到此时他才朝远处院外随从示意,由着他们搀扶往院外走。
子轩立于马车旁,朝飞燕颔首,“那我便先告辞了。”
“慢走。”
冷卓一感觉到自己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中,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他的灵魂似乎沉入到了无尽深渊,拉着脑中的痛楚成了一根尖索直直朝下跌落。
心中有个声音回响。
他极力地划动四肢游离这茫茫大海,却发现全身上下无一丝力量,只能打着漩涡旋转。刹那间海上乌云突起,电闪雷鸣,一张鲜活俊秀的脸出现在眼前,温柔地唤着“卓一”“卓一”。
冷卓一惊喜呼喊,嘴里却不知要喊什么,那人却转过脸冷淡淡地看着他。冷卓一心里大急,很想连滚带爬地靠近却又无法施力,心里不由的大声呼唤“你是谁,你告诉我你是谁?”俊秀的面容满是泪痕,惨然哭泣,“卓一,卓一,你不认得我了吗?对不起,对不起”
冷卓一双眼渐渐温润了起来,跳跃一下,又猛地睁开了。
双目之上是一截淡紫纱帐。
冷卓一保持着静态姿势转动脸庞,看到他熟悉的红木八仙桌,上面真染着淡淡檀香。一个青色的背影坐在桌旁。
眼里的光不由得散淡,他仰制住满心的失望,又转过脸安静的躺着。
这个梦寐一直伴随着他,不知从何时起总是梦到,以前的白色身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可是这次那道白色身影跟他在七夕夜晚遇到的女子面容重合,使他满是震惊,难道梦中出现的女子真的是她。
桌前之人转过脸来,朝着他温和一笑:“卓一哥哥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可是梦到了什么人?”
冷卓一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平淡地说:“时辰不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说完这句话后,索性连嘴巴也牢牢闭上。
姬梦璇将木椅拉近床铺,淡淡地看着冷卓一沉寂的面容。
“卓一哥哥今日为何和如此多的酒?”姬梦璇看了会,突又打破沉默。
冷卓一仍是不作答,闭着双眼沉默了许久,细细思索了下,问了几个自认为很重要的问题:“璇儿,我怎么回到自己的房中的?”
“石伟石英把你带回来的。”
“楚楚姑娘呢?”
“她很好。”姬梦璇笑着答道,却心如刀割。
今日卓一哥哥留在楚楚那边听她唱曲,却不知小厮来秉报时说冷卓一在楚楚那边喝的烂醉,她再也坐不住,传石伟石英过去强硬的把冷卓一给带了回来。
现在想想她都后怕,如果她坐视不管,那么今夜冷卓一势必就会留在梅园楚楚那边,要是楚楚先有了子嗣绝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早些回去吧,辛苦璇儿了。”
姬梦璇抿了抿嘴唇,最后沉稳地说道:“酒喝多了伤身,卓一哥哥伤势刚好,尽量避免吧!”
“是。”
姬梦璇看着冷卓一平静的脸,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冷卓一的眉眼轻微跳动着,他事来是千杯不醉,怎会在楚楚那边喝到烂醉不省人事,楚楚备的酒又不是三师兄那种特制酒,怎么如此失策,不知有没有做什么失了礼数的事,希望没给楚楚造成困扰。
夏日的太阳不似冬日薄阳素白而且遥远,炙热刺人眼目,带了雾气的白云从青山深处无心冒出,给巍峨高山增添了点缥缈朦胧的色彩。
斑驳陆离的阴影散落在寂静幽深的禅房甬道中,台阶上纤尘不染,往来无人,四周落得极为清净。
飞燕垂下双袖,静静穿过花木重重的走道,来到大雄宝殿前。她走到大殿外廊一角,盘膝坐下,双手垂放膝前,低下眼睑聆听法器敲击的声响。
殿内同时传来一阵一阵庄严悠长的诵经声音。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飞燕盘腿闭目许久,突闻一个苍老浑厚的嗓音响起:“小施主,请进来吧。”
飞燕起身走至殿门前,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大师,在下满身冤孽,恐怕沾染佛门清净无尘之地。”
“佛家讲究因果循环,一切皆有轮回渊源,施主来到这里便是有缘之人,请进。”
飞燕低眉敛目走近。
大殿正中蒲团上双手合十坐着一个黄褐僧衣老者,须发尽白,眉慈目善。
飞燕在大师面前盘腿坐下,抬头看着庄严雄伟的大佛金像。
佛祖释迦摩尼身穿通肩大衣,手持说法印,结痂跌坐在莲花台上,永远洞察人心,永远无言凝视人间千年。
“施主坐于外间听禅,所思何事?”
“回禀大师,小可心中尚有迷惑,恳请大师指点。”
了清大师宣了一声佛号,平缓地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敢问大师,小可为何而来?”飞燕缓缓说出让她痛苦许久的问题。
“佛曰:欲知前生事,今生受者是。施主来完成前生注定之事。”
“敢问大师,小可有去向何方?”
“从来处来,回去处去。”
飞燕痛苦的闭上眼睛。“大师,小可所有的亲人都远离而去,我已经回不去了。”
了清大师突然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飞燕的头顶,他依然慈祥地说:“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需偿宿债,孩子,顺着前面的路走下去,一定会回到你要去的地方。”
飞燕深深地跪拜,再起身时,双目蓄满了泪水,她强忍着悲伤,注视着了清大师的面容,语气哽咽:“我来到外界,世上就剩我一个人,我知道我为何而来,却不知要做什么,老天似乎在惩罚我的错误,每次从我身边带走另外一些人。”
“我知道人生如沧海一粟白驹过隙,在这天地外物面前,每个人都渺小的如尘中砂砾,只是像我这般,还未等至磨圆成珠,就已经溃不成军。”
“我来找他,却不能见他,一开始就决定了的,远远的看着就好,可是心好痛。”
了清大师低眉看着飞燕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她说:“来,随我来。”
飞燕擦去眼泪,跟着了清大师来到大殿后门。
了清大师带着飞燕走过许多弯弯曲曲的小山丘,最后来到一方断臂之下。
“施主看见了什么?”
“断臂悬崖。”
“不,施主再仔细看看,”
飞燕凝神注视半晌,随即又呆立无语。
“这是一棵青松的根,它生长在这里已经五百年了。”
飞燕抬头朝上看去,只看到如刀削一样的断壁上松影沉沉,微风吹过,树冠怡然不动。
“施主请看,青松生长在此,饱饮五百年的风华日露,看遍五百年的人间冷暖,可曾有半点怨言?”
飞燕呆呆站立在断壁之下沉思,连了清大师离去都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