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依人》木非衣

69、意外 冷卓一比武

　　第十九章 意外

　　灵霄铁塔位于长安东北隅，通体遍漆铁色琉璃釉彩，晨雾缭绕间，悬铃在空中叮当作响，声乐喧天。这座塔本是京城八景之一的胜地，平日人声鼎沸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今日却有些异样。
　　塔上凛然伫立两条人影，左右两方对峙。塔下稀稀落落散布几人，背后是戒严森森的御林军阵。
　　子轩抬首极目远视，可见塔顶青天，腰缠白云，犹如一根擎天柱，拔地刺空，风姿峻然，高空两人立于塔翅之上，仿似凝固不动的飞檐饰物。
　　子轩盯着冷卓一身影，心里有些忐忑。倒不是他不相信冷卓一武技，而是此次比武非同一般，关乎国家名誉，从原先模糊厌恶渐渐转为有些了解，他确实有些忌惮冷卓一突变的冷漠个性。
　　此刻目睹冷卓一处于生死一线之间，委实有些心绪不宁。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子轩喃喃自语。
　　“琉璃塔面极滑。”三四丈开外的卫浩天突然说了一句。
　　子轩心中一动，卫浩天一旦开口往往就是关键紧要之处。
　　“刚好适宜达木下盘稳固的攻势……”卫浩天沉吟着接道，凝神目视这旷绝古今一战。
　　时辰已到，塔上两人仍是一动未动。只见一位身穿朝服的老者出列一步，运力朗声说道：“两位都是当代之武术名家，负天下之重望，代表两朝至尊水准……”
　　众人忽然有些明白老者言下之意，都屏住气息等着他说下去——冷卓一与达木均是各朝顶尖高手，为防止双方在武器上作弄手脚，众目睽睽之下，一定要明示公正。
　　“此战名动乾坤，必传后世，为公平起见，两位能否将所持利器交换检阅，以昭大信？”
　　塔下众人均微微点头，心里直赞考虑周详，当先点破此处。
　　子轩双眸炯炯，看得分明冷卓一唇形微动：“达先生意下如何？”
　　达木淡然回道：“生死决战之前，制胜利器怎可离手？不过若是给了一人，达某放心无虞。”
　　“谁？”
　　“卫浩天。”
　　冷卓一突然平稳说道：“谢谢。”
　　达木奇道：“公子为何称谢？”
　　“达先生所选之人是我中原天朝之人，理应称谢。”
　　达木淡然一笑：“我朝与你交战交战无数，卫将军此人的名誉还是信得过的。”
　　冷卓一苍白容颜带了些血色，他转眼看向塔下，眼里焕发着笃定不移的光采：“劳烦卫将军了，请上来！”
　　卫浩天暗吸口气，双臂微张，似冲天而起的弹子呼的一下来到塔尖。他这一跃如行塔白云般流畅，所见之人均是微微色变，子轩首先低声说道：“卫大哥的轻功着实了得。”
　　卫诗瑶心无城府，早已哇哇大叫：“大哥是身手深藏不露，要不是此战设计到江湖，大哥上去一战，定是打的那达木落花流水。”语气里抑制不了的得意，连带着颜面也会生光。
　　紫弦默不作声，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霾。

　　卫浩天站稳下盘，黑发与青衫在风中飞舞，凹现出他挺拔如杨的身姿。冷卓一看了他一眼，将右手逆天抛了过去：“请验剑。”
　　卫浩天抿住唇，双手平展雪白羽鞘，带着一种虔诚之情缓缓拉开了逆天剑身。
　　红光凛冽，异彩纷呈。长剑嫣红胜血，锋刃如雪花一般冰凉晶莹。
　　他的眉目如冰，双眸映得闪闪发亮，口中不由喃喃赞道：“好剑。”
　　冷卓一不再看卫浩天，直视达木。
　　卫浩天双手捧着逆天朝达木颔首一礼：“无毒。”
　　长剑入鞘归还给冷卓一后，卫浩天又走至达木跟前。卫浩天接过达木的武器，微微一怔。
　　达木既不是使剑，也不是使枪，而是一柄似莲花灯一般的铁器。卫浩天反复查看，心下觉得惊疑，开口唤道：“先生，这与道义不符。”
　　莲花铁锤花叶包裹，极有可能暗布机关，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冷卓一却冷漠说道：“无妨。”
　　卫浩天抬头看向冷卓一：“冷公子，我是代表中原来验剑，即使冷公子私心不以为然，我需秉持公平公正之意。”
　　冷卓一冷淡说道：“多谢卫将军提醒，暗器也是名家所用之物，列入决战行列，不违规矩，”
　　“既然冷公子如此笃定，我也无需多加阻拦，否则会有中原人互为偏私之嫌。”卫浩天微一鞠躬又说道：“两位，请。”

　　白云悠悠，纤尘不染，轻雾朝阳洒落冷卓一周身，将他身躯众星拱月般烘托得耀眼明朗。他背对众人，凛然伫立，一动不动站在云间，仿似一尊高贵遥远的冰晶雕塑，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那么孤独。
　　孤独的人通常人们猜不到他的心思，因为要么是无人能靠近，要么是他不让人靠近。
　　朝阳淡薄之光映衬在冷卓一白皙面目上，描摹出俊美无暇的轮廓。白衣飘飘仿似要临空飞起，御风而行。整个过程只是抿着双唇看着晨雾，全身上下无一丝松动。
　　卫浩天施展轻功离去，冷卓一缓缓抬起双眸，刹那间他迸发出来的光彩胜过朝阳，胜过了世间一切。他的剑还未出鞘，他的人已和他的剑气一般锋利、冷酷、尖锐。
　　冷卓一全身遍布杀气，白衣翩飞于真气流转之间。他不待达木转醒冷冷一喝：“讨教了！”双手如锁般扣起，一伸一张，鬼魅般欺近达木。
　　逆天剑真正出鞘的时刻还未到。
　　塔下众人本是屏息顾盼，希翼目睹一场惊天动地的决世之战，谁料二人均是不出利器以赤掌搏杀，都掩饰不了面目上的失望之色。这就像是一台戏密锣紧鼓响了半天，文武场面都已到齐，谁知主角一出来，不作武打只启唱腔，连敲锣打鼓的人都难免要失望。
　　子轩甚至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要看冷卓一再次出逆天剑简直难如登天。”
　　卫浩天中又是一动，脱口而出：“他为什么不出逆天剑？之前在比武大会上不是运用自如了吗？”
　　子轩缓缓说道：“卫大哥一直镇守边疆，江湖之事少有了解，这冷卓一自从一年前在武林大会上把逆天剑排名提前之后，在没有用过，今日本以为能在一睹逆天剑之风采，现下看来，却是要失望了。”
　　“冷卓一跟达木之战，不单单关乎江湖，你也看到了戒备森严的御林军，当朝圣上却也把此战看的紧啊！”卫浩天暗暗摇头，真不知冷卓一是作何打算的。
　　虽说是达木自己找上门来比武的，可是达木可是跟随北塞和使团来的，朝廷对于他的挑战真正含义不得而知，只是达木提出要跟冷卓一一战，而冷卓一也同意了，要是输了，后果可不单单是面子问题。
　　仅在片刻之后，众人看了下塔上翩飞的两人身影，又被当世掌法吸引了心神。
　　无人能形容两人快如闪电的身形，只觉塔上琉璃生光，到处都是白影幢幢。冷卓一苍白坚韧的手掌藏于白袖中，看不分明他的出掌动作。达木身着浅灰窄衫，一双粗大劲爆的五指倒是明朗似月，舞得虎虎生风。而且冷卓一身子一直似落叶般卷起，轻舞在下盘稳固的达木四周，穿花绕树般优雅，又似白云出岫，说不出的轻灵飘渺。
　　两人掌风之下，塔顶的空气竟然生生被撕开，将两人身畔的白雾拉成一个显眼的漩涡。众人见着此番情景，眼睛都有些发直，呆滞地一转不转。
　　卫浩天目光深远，看了片刻后脸色苍白：“左右抱缚，伏菟飞鹰……是大擒拿手！”
　　身旁众人听闻卫浩天语声，先是为他能清晰目见冷卓一出掌而吃惊，反映过来后又是大吃一惊——因为生死互搏之际，擒拿手只是方便抓住对方攻势，和气势汹汹的掌法一比，仿似天地之间横跨的差别。
　　果然，达木下盘夯实仅用双掌切、抓、拂就逼得冷卓一身形纷飞，四散转个不停；冷卓一仿似未见自身处境，双手微屈，只管狠狠地抓向对方两臂，这样一来就照顾不了胸前空缺。
　　二十招后，达木大喝一声“公子小心了”，反手抽出莲花灯，按开了机括。只见一大蓬暴雨梨花般的弹子冲出，冷卓一如箭般急退一下，大多黑色弹珠直接撞在他的胸口——轻功剑术冠绝天下的第一剑客也未避开。
　　达木惊愕顿手，双眼凝聚难以置信的精光：“为什么不出剑？出剑……”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仰天长叹一声。
　　话音未落，邪魅的杀气直逼脖颈命脉，达木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那剑刃、剑端如空中闪电，光芒四射，寒气嗖嗖。
　　在这一瞬之间，达木心中登时万念俱灰，他输了。
　　只在冷卓一出剑的一招之下。
　　而冷卓一却也被他的暗器莲花灯打成了重伤。
　　卫浩天最先清醒，震惊道：“达木输了！”
　　“哐当”一声，震人耳迫，莲花灯被击出丈远，跌落在地，达木目瞪口呆，双腿直直的跪在了铁塔顶端，满是不可置信，在后关头，冷卓一没有要他的命。
　　逆天剑的煞气都还未消散。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东北方向猛的窜出一个黑衣人影，使出十成功力一眨眼跃向塔顶，右手掌风一切，将冷卓一宛如真实落叶的身子缓缓托下，口中惊唤：“卓一，卓一……”
　　冷卓一脸色苍白如雪，平素淡紫双唇即刻褪成银白，漆黑纤长的睫毛轻仆紧闭双眸上，竟是动也未动，他的胸口鲜血淋漓。
　　黑衣人看了看他的面容，出手如风点了他全身大穴，语声之中抑制不了地颤抖：“卓一！冷卓一！”
　　谁·····，是谁在一声声的呼唤他，是谁？这声音为何如此悲痛。
　　冷风渺渺，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无人回应她的呼唤，那些颤音一声一声地在塔尖风中回荡。

　　冷府从未经受如此大的变故，全府上下齐聚庭院之中，听候冷门主派遣。
　　冷文渊身处轩室之外，不断踱步不断施发命令：“去看看薛老还需要什么！”
　　庭院之中聚集了许多人，均是面带忧色，方才目睹比武的几人与冷白门仆从，姬梦璇与盟主也闻讯赶至。
　　众人万万没想到冷卓一虽然比武获胜，却被暗器重伤，还好薛老在长安城，不幸中的万幸。
　　轩室那边掩蔽森严的门阁终于大开，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迈出，一边用雪白锦帕擦着额上密汗，一边喃喃自语：“好险，好险。”
　　冷文渊急忙上前：“薛谷主，犬子情况如何？”
　　薛老喘息着回道：“先前有人护理得当，已性命无忧，但他伤势过重，还需好生休养……老夫看给他施救的针法有些特别，不知此人在哪里？”
　　众人默然，面面相觑。石伟石英一直落于最后，石英走了过来对冷文渊兜头一礼：“当时场面混乱，并未看清施救者的面容，属下赶至塔顶时，那人已不在了。”
　　姬梦璇搀扶着冷夫人缓缓上前，朝薛老询问：“辛苦薛谷主了，现下可否能进去看看我儿？”
　　“夫人客气，冷卓一现在还在昏睡中，已无大碍，请。”薛老让出门口所在位置，和声回道。
　　瞧着夫人进房，冷文渊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朝石伟石英吩咐道：“此人在危急时刻出手相救，却不留名，冷白门却不能失了礼数，下去探查一番，望能聊表一番冷白门感激之情。”
　　石伟石英躬身行礼，带着一队随从快速离去。
　　姬盟主适时上前宽慰冷文渊，“冷门主莫要担忧了，卓一不负众望，赢得了此场比武，想来今后北塞也会安分些。我这孙女但有的不行，此时就留小女在府上照看，冷门主觉得如何呀？”
　　冷文渊急忙抱拳回礼，恭声回道：“盟主说笑了，璇儿也是心切，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讲究，就是辛苦璇儿了。”
　　“那老夫便先行告退了，改日再来探看。”
　　“有劳盟主专程跑一趟，请。”冷文渊抬手引领，携着盟主往府外走去。
　　青衫的冷文渊笔直伫立于大府正门口，秀挺如竹，孤削如笔。望着姬盟主的马车远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岂会不知姬盟主留姬梦璇在府中之意。
　　管家小心翼翼的陪在身后，踌躇片刻，不知该不该开口。冷文渊寒声说道：“有话就说，扭扭捏捏是作何？”
　　管家不着痕迹的擦去额头的冷汗，躬身回道：“回老爷，梅园的楚楚小姐询问公子的状况，还说要前去探看，属下做不得主，还请老爷帮忙解惑。”
　　寒烈的声音直逼管家，“还用我来教你吗？璇儿现下也入住府上，让她待在梅园便是，一切等卓儿醒来再说。”
　　“是，小的明白。”管家周身一颤，本就深弓的身子又低了几分。
　　冷文渊快速转身而去，管家立刻跟随上去，小心翼翼的侍候。现在整个冷府都在担忧公子状况，他可不敢在强出头了，至于楚楚小姐，莫要怪他，现下当真做不得主，一切等公子醒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