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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寒枝不肯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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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小弄其实和家乡的巷子一样细长蜿蜒,不同的是上海的小弄更拥挤热闹。不知谁家的留声机隐隐传出低回悱恻的女子轻唱,深情款款,如泣如诉,湿濡的空气中无端就氲染出一股子香艳气息。
不过这骚动的气息弥漫到苏公馆就悉数反射了出去。公馆黛青色的厚重窗帘,围出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向晚趴在桌上,把脑袋支在手背上,百无聊赖地看一会看报的父亲,又看一会刺绣的母亲。所有的书都留在了家里,这个看似气派的公馆里,却没有什么能够消遣的。至于绣活,她现在纷乱的心思,没得糟蹋了好针好线。
“就这么无聊?”苏成均从报纸里抬起头,无奈地笑问。
“嗯!”向晚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巴磕在手背上,骨头相硌还挺疼。
“可惜赵寒也回家过年了。不然有他陪你倒也不用这么寂寞。”母亲边绣边说。
向晚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咧嘴笑了一下,不说话。心里想着他在未必就是件好事。
“爹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天天和一群大胡子洋人混在一起,满嘴里叽哩呱啦地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向晚忙不迭找话题,怕再次陷入沉默,她又该无聊了。
“在和洋人谈一笔生意。对了,向晚,你想不想学英文?看你也百无聊赖。”
向晚蹭一下就坐直了身子,拍手笑道:“好呀好呀。可是,去哪学呢?现在学校不都放假了么?”
“隔壁的索菲娅小姐,好似正在谋一份家庭教师的零工。不如夜里让她来教你。”
“一言为定!”向晚伸出小指要和父亲拉勾。苏成均放下报纸,宠溺地笑着,也伸出手来勾住向晚纤细洁白的小指,弯弯的小指如一弧上弦月般温软。这个唯一的女儿在他面前总像是没有长大一样。
从此向晚的夜就被蝌蚪一样的英文字母和唱歌一般的英文发音所笼罩。索菲娅有一头金发,卷曲着从头顶一路泼洒而下,亮闪闪的直灼人眼。她的笑容与发色一样绚烂,每当向晚有一点点进步的时候,她就会笑得一脸阳光,反复地说:“wonderful!”
再过一段时间向晚能勉强进行简单英文对话的时候,索菲娅嚷嚷着要注重实用,便带着向晚四处逛,俩人相处都用英文,如果实在不会说就比划。苏成均倒也想女儿见见大上海的世面,很是支持。于是几乎除了除夕到正月初五的几天外,向晚几乎都在学习“实用英语”。在向晚把有特色的咖啡店喝了个遍,把外滩来来回回都快走烂了,把近期电影的都看了个遍后,向晚已经能在晚饭后对父亲说:“今天来的那个洋人,提的条件真苛刻。”
苏成均又是奇怪又是赞许:“你听到我们说话了?英文学得倒快。”
向晚吐吐舌头:“今天下午想去书房找您时,刚想推门听到有人在说话,就听到了几句。”
“呀,七点了,我该去找索菲娅了。今天约了去看电影呢。”向晚急急站起来往门边跑,披上黑色呢子大衣就要出门。
“可是今天赵寒要回来了呢,你不……”苏成均在后面叫她。
向晚假装没听见,只是飞快地将一边手臂塞近袖子里,然后一边用穿好了衣服的那边手开门一边把另一只手臂也匆匆塞进衣服里。门打开时寒冷的风瞬间涌了进来,门口站着的人手正伸向门铃,显是被门突然打开吓着了,脸上是略有些惊愕的表情。
向晚一愣,脸上不自在地笑了笑。把门开大了一些,往后一退,把那人让了进来。
从冷风里走进的人带了股清冷的气息。面向苏成均时,薄薄的嘴唇由抿着变成礼貌的上扬:“苏叔叔好。”
苏成均走过来摸摸他的头:“赶了一天的路,累了吧?”
赵寒扭头看了向晚一眼,说:“不累。把行李放下就想着过来看看您,怕您惦记。”
苏成均冲向晚颇有深意地笑了一笑,拍拍赵寒的肩说:“今天上元节,向晚闹着和朋友出去看电影,你不如也一块去吧。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
出门时发现索菲娅已经等在昏黄的路灯下了。正月里冷得怕人,她来回蹦着取暖,金灿灿的卷发衬得她如一只活泼泼的小鹿。看到赵寒临时加入也不以为意,反而如释重负:“今夜我约了男朋友也来,正怕苏生气呢。”
出了巷口绕到大街上,远远就看到对街一个浅褐色头发的高个子外国人冲着索菲娅挥手。索菲娅飞快地跑过街去,一头就扎到那人的怀里。那人也不避外人,俯下头就吻上了索菲娅的唇。俩人唇齿缠绵间,向晚和赵寒楞在街那边过也不是不过也不是。向晚只觉得浑身燥的厉害,脸上也火辣辣地。偷偷瞥了赵寒一眼,他虽然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但耳根却晕上一抹粉红。
好容易两人缠绵完,互相介绍后一起向电影院走去,索菲娅与男友走在前头,向晚和赵寒走则落后两步跟在后头。向晚不主动开口,赵寒屡次扫了她几眼,嘴巴微微开合,却没有吐出一句话。
这样的诡异气氛一直持续到电影结束。索菲娅要和男友去外滩兜风,赵寒便独自送向晚回来。街上的电灯像镇上的烛火一样泛着淡淡的昏黄,无数次他们就这样静静相伴走向回家的路。那时向晚觉得寒哥哥的存在就像是一座靠山,什么都能帮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还是一样颜色的夜路,向晚却分外不安,有些什么东西,悄然间已经不一样了。
中途他们路过一间百货商店,橱窗里是一件大红色的风衣,腰身裁的不盈一握,像最热烈的木棉花肆无忌惮的盛放,昏暗的夜都要被它点亮了。
真想穿上它啊。它就像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不知为何,向晚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这句话。这个念头吓了自己一跳。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过他她了。或是她刻意很久不让自己想起她了。可看到这件风衣的时候,却忽然涌起强烈的穿上它的愿望。下意识里,是否真的很想成为像裳一样的女子?所以才会想穿亮色的衣服,努力去学英文。
“走吧,这衣服不适合你。”赵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她从乱七八糟的思絮中拉了回来。
既然已经开了口,就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渐渐知道了赵寒这半年在学校里成绩颇好,很得老师的赏识。
“这半年你在家,还好么?”走进苏公馆所在的小弄时,赵寒突然这样问,语气不知为何有点涩涩的。
“还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向晚低着头盯着脚尖,圆头小皮鞋踏在地上,哒哒作响,声音在小弄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真的没有区别么?”赵寒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向晚,“可是我有。”
向晚还是低着头,原打算不说话等着他往下说。谁知过了很久,小弄里还是无边的寂静。向晚到底少女心性,忍不住抬头瞄了他一眼。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赵寒的手猛地伸过来握紧向晚的手:“我想你。你呢?”
向晚本能地往后退,心忽然不安地剧烈跳动起来,抬起头时眼神满是惊恐,嘴巴微微张开,有沉重的呼吸穿梭其间。
赵寒看着她的惊慌失措,却只觉得是一种莫名的引诱,惹人无限怜爱。不由自主手上一用力,把向晚搂进怀里,低头就去寻找那玫瑰花般娇柔的唇。
向晚长大后第一次和赵寒挨得这么近。她能感觉到他箍住自己的手臂如同坚硬的铁杆,但他的鼻息炙热,一下一下扫过向晚的脸庞。薄薄的嘴唇很快就覆上了向晚的唇,笨拙地想往里探进,却碰得牙齿咯咯作响。
向晚知道自己应该顺从地任由他吻着,或者,应该像索菲娅那样热烈地回应他。可是她的身体却抑住不住地反感起来。他和她现在,这样亲密,可是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吗?或者,他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向晚是她未来的妻,他们以后会成亲,生儿育女,他挣钱,她持家,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至于向晚心底最深处想些什么,希望得到一份什么样的感情,对他来说,也许从来不重要。
就像今晚的这一次吻,他万分投入,可却不知向晚心底的隐隐厌恶。那样野蛮霸道的吻,似乎只关乎身体的欲望,没有一点被珍视的感觉。
向晚侧脸想避开他的吻,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只想逃出他的怀抱。赵寒以为她只是欲拒还迎,便把手臂收得更紧。向晚忽然很烦燥,用力往赵寒唇上一咬,环在她身上的手臂终于松开。赵寒吃痛地退后了一步捂着流血的唇,不可思议地看着向晚。向晚却转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家里跑了。
回家后关上门,向晚把背在贴在门上,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赵寒并没有追过来。公馆里一层大厅的灯已经关了,二层楼上起居室里透出微微的灯光。向晚顺着门慢慢滑下去,跌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泪水忽然不可抑制地汹涌而出。她低低地啜泣着,生怕楼上的父母听到。
原来以为成亲只是两个人过日子,就像父母在她面前一样。今晚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不只如此。那样亲密的行为原来也是不可或缺的,可是,她接受不了,与一个进入不了她心灵的人,亲密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