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谁会凭阑意 ...

  •   春困秋乏,才吃完晚饭不多时,向晚的母亲已经呵欠连连,准备睡了,向晚便自回房去了。她的房间在二楼,窗子开向屋后的水道。推开窗子,只见对面廊棚上隔着十步就点了一盏暗红色的灯笼,顺着水道看去,就像红烛的泪,流淌过夜的面孔。夜凉如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古语所云总是不假。古语亦云:“门当户对。”裳和他她也算门当户对。

      那天她问他,到底做了什么打动了他呢?他摇头说不知道,昨天裳把风筝放到了树上,他爬上去帮她把风筝摘下来后,裳突然就对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裳的心思比最蜿蜒的山道都要千回百转,同为女子的向晚都猜不透她的意思。不过,结局是好的就行。他她的快乐溢于言表,那厢张生与莺莺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厢她这个红娘,也该黯然谢幕了。

      若不是水面上响起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向晚不知自己还会靠着窗口发多久的呆。顺着哨声低头一看,自家的小码头上泊着一条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个青衣少年,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向晚一愣,转身噔噔噔跑下去,开了后门走到船边,问:“你怎么来了?”

      “你好几天没来取信了,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她边说边递过两封信来。

      “呃,这两天赶着缝冬衣,就没怎么出门。”向晚自觉语气轻飘飘没一点力道,看来自己在说谎上实在没有天赋。

      他她却没听出不自然来,依旧笑意盈盈地问:“明天重阳,我在家里开赏菊茶会,请了同学们来,你也一起来吧,钱沿他们你也都认识。”

      向晚侧头揶揄:“是赏花呢还是赏人呢?”
      他她心领神会:“名花倾国两相欢。”

      向晚渐觉得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忙说:“君王哎,民女明天要陪母亲大人到庙里上香,怕是去不成了。”

      他她也不介意。恋爱中的人总是对旁的事情忽视到了极点,因此也便宽容到了极点。

      向晚敲了敲簇新的小船问:“新买的?”

      “嗯,裳说最喜欢这的水色,总希望能置身其间。”提到裳,他的眼底又铺上一层细碎的喜悦。

      没说多会话他就匆匆告辞:“我还要赶回去和裳说晚安。”向晚立在瑟瑟秋风中,看他摇浆离去的背影,浆声灯影破碎迷离,忽而凝聚一处忽而散落四方。自从遇见他后,她心里建了座秘密花园,他来,繁花似锦;他走,落叶飘零。

      手中的信重愈千斤,看还是不看,这是个问题。若看,心中必是排山倒海的难过。其实她明天可以去赏菊会的,但是她不敢,不敢看到他们幸福模样,怕自己失态掩饰不住那一份落寞与悲伤,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做到了把他当朋友,可当他告诉她裳答应他时,她却清晰地听到心底梦想破碎的声音。

      若不看,又辜负他对自己一番信任。向晚摸黑上楼时,已经决定要看了。一番挣扎后,原来还是在乎他的幸福多于在乎自己的痛苦。向晚想起小时候,镇上来过一个金发碧眼高鼻梁的洋人,爹说那是个传教士。他曾经到向晚家布道,说了一堆主啊耶稣啊原罪啊,向晚听得一知半解,但有一句话却印象格外深刻。传教士说:“爱是恒久忍耐。”

      当时向晚不明白,爱怎么能是忍耐,爱应该是欢愉才对。直到自己亲身经历后,才明白《海的女儿》里小美人鱼的心情。每一步都如刀尖上行走,忍着剧痛只为留在他身边。因为爱,所以愿意忍耐;因为爱得深切,所以愿意一直隐忍下去。

      雪白的信笺上乌黑的墨迹龙飞凤舞,写封信都这么仓促么?向晚苦笑。

      “……安静而有默契的感情,体味一丝一丝甘甜的幸福滋味。犹如夜风阵阵下,在静谧的水乡里,我划着船带着裳到处瞎逛,没有目的。柔和的路灯下梳理甜蜜的感觉,我喜欢她用手抱着我,然后将头贴在我背上的惬意。那时月光淡于灯光,因为橙黄一定要大于幽蓝,才不会带来忧伤情调……
      ……我想握住她的手,一直。她的十指连心,我的十指也连心,我们十指相扣而握平淡的前进,让时间来考验着这一切。让握紧的双手化做心的交融……
      我很想告诉她,幸福一步踏一步,十指相扣慢慢走,中间必然有树木让我们不得不放开彼此,走过它我们还是拉在了一起,幸福就是这样越往前才会越明显……”

      向晚心中很是触动。月下的俩人,谪仙一般的人物,一步一步走离她的世界,一步一步走向他们的幸福。她忽然又有点超然,收起淡淡的感伤,寻了个信笺写回信。

      烛火快要燃尽了,烛泪一串串都堆在烛台边上,新的叠在旧的上,渐渐也就分不清彼此。蜡炬成灰泪始干,燃尽了,也就可以无泪了。其实也很好。

      向晚一字一句小心措词,一封信写得极慢:“他她,那些个看你写下心情的白天与黑夜,抑制不住心底的暗暗忧心。怕你这辈子如果不能和裳在一起,会一辈子不幸福。而如今,终于能看到你的幸福来临,终于放下心来。
      生活在眼前缓缓地流淌,闭上眼睛能够感受到一月的雪,五月的花,十月的落叶,十二月的温馨。平静中有小小的幸福。我相信,爱情终能在你的努力下,度过温柔替代的四季,化做你和她十指紧扣的双手中暗暗流转的光芒。相信在终有一天她会站在你的面前,对你说,我是你的妻。
      感动于你对于感情的执着,亦为今天你的幸福而高兴。在我的眼中,你对她的爱,像纯真的小孩。也祝福,你和她,有坚固的未来。”

      第二天中午去放信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他她坐在巷子的门前,倚着门墩,过午小小的门的阴影投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眉头纠结成了线团。

      向晚走到他旁边坐下:“喂,快要到去学校的时间了。”

      “不想去了。”他她闷闷地说。

      “旷课不是好孩子。”向晚笑谑。

      他她只是沉默,秋日午后的风温暖而干燥,缓缓拂过小巷,只觉得涩住了一般。

      向晚推推他:“到底怎么了?”

      他她把头埋到臂弯里,声音就像是从瓮里发出来的:“和裳吵架了。”

      向晚左右盘问,才知昨晚裳跟他说要想要早点家去,他她虽不舍,可不愿拂她的意,就说好。裳忽然就怒了,说他她一定是想赶她走,不想和她在一起。

      向晚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裳在乎她,所以使些小女儿的伎俩来试探他。偏他还猜不透,徒然惹她生气。俩人其实都挺在乎对方的,越是在乎却越是彼此怄气。

      于是又是好一番劝说,向晚细细分析了裳的心理,劝他:“别生气了,回去给她道个歉,哄哄两句就得了。不是什么大事。信给你,我要回家去了,娘醒后看不着我,又该着急。”

      向晚猜得没错,夜里他她的口哨又在窗下欢快地响起,乌篷船上的人早退去了中午半死不活的神气,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又和好了。回去哄她的时候,她都哭成了个泪人了。”

      向晚笑得很促狭:“有没有趁机抱抱?”

      他她笑而不答。

      就这么吵了好了,日子飞也似地过去了。年关将近的时候,娘把一封信递给她:“你爹写来的信,你念给我听听。”

      向晚依言念了。父亲说今年有一笔大生意要在过节的时候谈,趁着节里和对方拉拉关系,所以不回来过年了,要接向晚和她母亲去上海过年,让她俩收拾收拾,腊月十五的时候就派人来接她们。

      是时已经腊月十二了,向晚和母亲着实忙叨了两天,才把东西收拾了个差不多。向晚写了封信给他她,只简单地说要去上海过年,归期未定。把信放到小巷的门墩缝里,并未亲自辞行。

      腊月十三那天父亲派来的船果然如期而至。向晚坐在船头,听着身后的浆声,哗啦哗啦,连绵不绝,是一种挣扎也是一种坚持。家里的小木楼一分分远去,自己常倚着的窗户渐渐变得模糊。向晚心中隐隐有一种告别的凄凉意。她终会回来的,想要借此告别的只是一段心情。船顺着水路拐了个弯,岸边的大宅子正是代府。小洋楼的方向若有若无的欢笑声,肆意地钻到向晚的耳朵里。小时候父亲曾经教过她一首蝶恋花,词中的心情隔了近十年她竟才有所体会。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