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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冰雪为卿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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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最后一点绚色没入无边的墨黑中。向晚用银簪挑了挑灯芯,烛花啪地一闪,屋里一下亮了很多。
向晚缓缓沏了一壶碧螺春,倒出一杯,细细品着,就着微微烛光,看刚从巷子里取回来的信。
“……今天是裳的生日,我把锁拿出来送她。她扔在床上不要,怎么说都不要,最后说僵了,她扭头走出屋子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空空的屋子里苦笑,黯然回去。现在这锁还放在我的床头,我希望有一天她再拿起她的时候,她已经是我的丫头了。
最近研究的是纳兰性德的诗词。感慨于:“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如我朋友对我说:我多想回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光。可惜,朋友间,终究会熟悉。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她从英国回来后来我们家暂住。那天爹让我去接她,我站在大门口等她。远处走来一个穿玫瑰红色风衣的女子,在成都阴霾下,仿佛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我的心没来由地就猛跳了一下。
刚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非常可爱,活泼得就像明媚的阳光。后来相处久了,渐渐熟悉了,才发觉她心里埋了很多的悲伤。我天天与她相处,有的时候却不懂她在想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对我就像月亮一样,时而明亮,时而暗淡,时而温暖,时而冰冷……”
读他她的信,就像读一首长诗。如果读信的时候不伴着阵阵心底的刺痛,那大概会是非常浪漫的事情。看完后向晚把信放到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那里已经躺了四封信了。陆续地向晚知道这个女孩子叫陆裳,是他父亲朋友的女儿,因为父母都在国外,她独自回国看望外婆,后来遇上形势不稳不便出国,所以暂住在他的家里。他对她一见钟情,可是她却总是若即若离。
看信的时候向晚常常想,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如此细腻地去爱一个女子呢?这样的爱情在现实中她没有遇见过,在书上同样没有遇见过。她那样渴望的东西,偏偏得到的人却不稀罕,这是怎么样一个世界啊。
“哎!”长叹一口气合上抽屉,向晚跑下楼的书房去找本书消遣。站在高高的书架前徘徊良久,最终抽出来的却是一本纳兰性德的词。
回屋随手一翻,却是一首《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长如玦! 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向晚一时痴了,想起第一次读信的情形。她握着信,手却一直在发抖。虽然对一切都有心理准备,就算不看信,也知道他是深爱那个女子的。可是当看到他幸福又苦涩地说起他对她的感情时,她还是觉得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明明是七月流火的天气,向晚却仿若回到了隆冬,喝了一口凉水,寒意从喉间直往下滑,一路滑到身体的深处。
他爱得水深火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听,偶尔出出主意,可是每一次地倾听,都如置身冰雪中,却一定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她很矛盾,有的时候很想转身离开,不要再看,不要再听,不要再受这冰冷的折磨,可是看这他那么痛苦,向晚的心里又莫名地心痛,只觉得如果他得不到她的感情,他这一世都会不幸福。如果这倾听能够减轻他的难过的话,她愿受这冰雪的折磨。
不辞冰雪为卿热。这个叫纳兰性德的男子,写了这么多首悼亡诗给他的妻,首首情真意切。征途上想着她,对着月想着她,重阳节想着她,听着曲子想着她,向晚没有福气遇到这样细腻而深重的感情,也许这辈子也不会有了。
于是告诉自己,和他她只是朋友。心底住着的那只蠢蠢欲动的小兽,向晚把它抓住,打包,塞到心底的角落,然后试着忘却,不停地自我暗示,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好在他她的信也不只是这些内容。偶尔也会说说生活上的事。有一次他在信里说:“他,向我靠近,他,手贴近我脸,他,呼吸匀净。我,闭上眼睛,我,小脸在发热,我,心情激动……”
向晚非常疑惑,为何是“他”?再往下看,只见他写:“咔嚓咔嚓.……我睁开眼睛,掉下的东西从眼前滑过,脸越来越热了,泛红?这里真的好热……如果我不是穿个毛衣我肯定脱下外套……
他的呼吸仍然是那么匀净,这双手我还能感觉到热气。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娴熟的技术,叹服……
处理完毕……带上眼镜,全新的我已经出现……
头发真的是越来越短,剪发的感觉真的是越来越舒服了。”
敢情是去剪了发。向晚绝倒。再后来想起这封信,还是想一次就笑一次。
其实他她的头发很短。大概也只有半寸长,刺愣愣地竖在头上,很像个小刺猬。偶尔向晚去取信的时候会在巷子里碰到他,俩人就坐在门边聊会天。他扭头去看西边浓墨重彩的晚霞时,向晚总有一种摸摸他的头的冲动。夕阳打在短短的头发上,将黑发染成金色,他就像向晚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淘气小猫的头。
然而碰上的时候并不多。他她每天晚上散了学才有空来放信,而向晚一般第二天中午趁母亲歇午晌的时候来取信。只在偶尔赵寒散学来找她时,她才有机会借送他出门而溜出来取信。向晚也给他回信,为他支些追女孩子的招。可惜陆裳实在不是一般人,那些送花写情书的招用在她身上,一点波澜都不起。久而久之连向晚都泄了气,懒待出招了,只是看他絮絮地写着,坚持着。
秋天到来的时候,向晚已经习惯和了他她这种外表疏离却交心倾谈的朋友关系了。心底的小兽也放弃了挣扎,安份地躺在角落里,就仿佛不存在一般。
赵寒来找她的那个中午,她正想要出去取信。一开门却看见赵寒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听到门响忽然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向晚,我明天要到上海上学了。”赵寒的语气很低很冷,眼睛里却有闪亮的水光。
向晚知道他很难过。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个样子,难过起来就像生了气一样,冷得像数九天里的寒冰。她心里也有些伤感,当习惯的东西消失时,还是会怅然的。
“注意身体,好好学本事。”向晚思量半天,却也只是说了这两句话。
“我会的。你知道我的,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赵寒的嘴角一挑,自信满满,但转而眼色一沉,忽地抬头看定向晚:“但是,你等我!两年之内,我们一定会成亲的。”
向晚一怔,没有想到他临别时会说这些。赵寒的目光一直绞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回答。自定亲以来,婚约就是个心照不宣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当面要她答应什么,她也从来不觉得这件事情上需要自己做些什么决定。而如今,她却是要亲口答应他的。
多么像书上写的求婚,虽然这婚不求也是定局。可是向晚的心里却平静如最深的湖水,没有一点波澜。不是该激动的么?至少也是该羞涩的。可是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赵寒的手攀上她的臂,微一用力,像在催促着她的回答。她冲他一笑,说:“好的。”
赵寒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街角时,向晚却恍惚了。低头走着路,心里却一直在琢磨。在巷子口撞上一个人,猛地就向后倒去.
一只藕合色的袖子伸过来,袖子下的手把她扶住,她才幸免于很没风度地仰倒在地。向晚抬起头来,看到一张欣喜若狂的面孔。
“裳终于答应我了!”他她大声地对她说,那样巨大的喜悦从他的心底涌出,向四面八方弥漫,可是浸到她身上的时候,心底的小兽骤然惊醒,抵死挣扎,在她的心底划下一道又一道狰狞的血痕。
她从来没有觉得他长得这么好看,浓眉飞扬着像凤凰的翅膀,笑容里甜得像就要把人化开。向晚尽量自然地扯出一副灿烂的笑容,对他说:“恭喜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