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犹如故人归 ...
-
向晚十五岁那年小镇上的头号新闻,是花溪巷搬来了一户人家。这在居住人口常年不变,凝固得仿佛一幅黑白山水画的小镇,无异于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涟漪泛到了每一个角落。在人们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中,装修房子的工人敲敲打打了近一个月。等脚手架撤去后,人们的目光跃过珠青色的围墙,便能见到一座西式的小洋楼施施然半掩在园林的翠竹中,雅致中透着贵气。
与大张旗鼓的前期准备相比,这户人家的入住就显得低调得多。修好的园子一直悄无声息,直到谷雨那天赵寒散了学来找她,献宝似地对她说:“向晚向晚,今天学校里来了个新同学。”
“哪来的……哦,明白了。”向晚也有了分好奇,“是个富家公子哥吧?”
赵寒想了想说:“穿着是挺光鲜的,不过人很好相处,很有礼貌。”
“大家还生分,自然彬彬有礼,等熟了,指不定怎么闹呢。”向晚说着,手中的绣活却没搁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姓什么呢?”
“姓代。朝代的代,很新鲜的吧?”
向晚心底冒上那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手上绣针翻飞,如玉蝶翩跹飞舞,口中应道:“是很新鲜。”
新鲜事说完了,两人都收了声,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自从订了亲之后,俩人单独在一起时,总有几分尴尬。赵寒挠了挠头,寻出一个话题。
“我爹说想让我到上海去读大学,今年秋天就去。”
“嗯。”
赵寒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爹怕我成亲后挂着你不好好学,想让我先读完书,再成家。那就得委屈你多等两年了。”
“没关系的。”向晚依旧没有抬头。半晌,也不见赵寒说话,不由抬起头,只见他看着自己,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歉意。
向晚冲他笑了笑,说:“真的没关系。”
赵寒忽然颇为触动,拉过她的手紧紧握着:“等你过门,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说完倒有些不好意思,扭头跑出去了。
一辈子,对你好。生死契阔,与子之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少年来,这大概就是一个女子最大的幸福了吧。可是为什么,向晚的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次日收到父亲的信,说是在上海有事赶不回来,让她去镇上代府上个订蜀锦的单子。江南盛产丝绸,向晚的父亲做的便是布料生意。从乡间采买了上好的衣料,又倒手卖与上海杭州的布店。向晚识字,算数也是极好,间或也帮父亲记记账,算算收支,对家里的生意,倒也知晓几分。
待放下信,向晚突然明白过来,举镇从来没有姓代的,代府就是新搬来的那户人家。怪不得赵寒说衣着光鲜,原来是做衣料买卖的。想到着,向晚不禁微微笑了。
当晚向晚细细抄好了单子,将它和预付的银票放到一个油皮信封里,就倒头睡了。但不知怎地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春初的空气里微有些湿寒,天地间唯一的光亮是透过窗子投进来的一地霜华。她想自己还是有些紧张的,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去下单子,也不知代府会不会相信呢?如若母亲识字,也许就不用她亲自去了。想到母亲,不禁有些伤感。若有一天自己嫁了,父亲常年在外,她该多孤单呢。也就在她胡思乱想间,月光下窗棂的投影暗暗变化,渐渐地向晚就睡着了。
第二日早上起来,向晚对着镜子细细扑了粉,想要再描描眉,却找不到黛粉,只得作罢。从妆盒里拿出父亲送的簪子,给自己梳了个发髻,觉得这样老成些。全妆扮好后,向晚对着镜子一照,又不禁觉得有些泄气。细白如瓷的皮肤,尖尖的脸,眉淡得恍若一抹青烟,眼睛清亮如水,却一看就是个孩子,一眼就能看到心底去。罢了,就这么着吧,向晚赌气地想,反正又不是相亲,谁还看你长什么样啊。跟母亲打了个招呼,就出门向花溪巷走去。
恰逢阳春三月,灼灼桃花绽放于水乡黑瓦粉墙中,空气中有一种欲说还羞的轻挑。行走于其中的向晚也渐受感染,心情如风筝般越放越远。走过两知桥,右拐就是花溪巷,远远地就看见代府小洋楼的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流光暗转。
轻扣门环,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年下人探出头来:“姑娘有何事?”向晚深吸了一口气,尽量镇定地说:“镇上苏记衣料铺想向贵府订点衣料,劳烦大叔通报一声。”
中年人将向晚引入门房中坐定后,转身入园子里通报去了。向晚无聊地四下打量。正对着大门的是一片湘妃竹林,将园中景致挡了个八分,竹影重重,竹泪点点,竹声籁籁,清淡高洁。一条白鹅卵石铺就的曲径向林子深处蜿蜒,一个拐弯就没入竹林中了。
不久,竹林中走出一个少年,一身白色衬衣,黑色西裤的西式打扮,浓浓的眉毛很是英挺,眉下的双眼却又大又亮宛若琥珀,双眼皮平添几分细腻温柔,整个人立于翠竹林的背景下,如翡翠盘中托着的羊脂玉。他微笑地对着向晚说:“久等了。”
许是因为春日的阳光透过竹林照在他的脸上,向晚一时间竟觉得他的笑容也是有温度的,晒得她心里暖洋洋的。
少年引向晚走进园中,穿过竹林,园中别致的景色扑入眼帘。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莲叶初发。荷塘的另一头是被众人谈论已久的洋楼,隐于竹中,倒有几分潇湘馆的味道。向晚当时很想问,里面可是住着你的林妹妹?只可惜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开口,再相逢时,却也无问的必要了。
厄自沉思,少年已将他领入临水的阁子,春天微寒,门上还挂着厚毡子。代家公子抢上一步,侧身为向晚打起了门帘。向晚心里暗自惊异,平时与赵寒同走时,赵寒一掀帘子自己就进去了,好几次甩了向晚一脸帘子。向晚倒也并不怨忿,按理还应是她给赵寒打帘子。长这么大,倒是第一次有男人给自己打帘子。更难得的是他做这一切时落落大方,并非执意献殷勤地让人不快,仿佛这是理所当然,让向晚心底涌起被照顾的暖意。忽然听到他问:“苏小姐要咖啡还是要茶?”向晚回过神来,微笑地回答:“茶。你怎么知道我姓苏?”少年故作神秘地说:“我有未卜先知之能。”说完撑不住笑了,正色道:“爹爹今天有事出门了,走之前嘱咐我苏老板的女儿会来下衣料的订单,要我好好招待。”
向晚松了口气,原来已经打好招呼了,今天只是走个过场,生意很快谈完,离晌午中饭尚早,两人便品茗倾谈。代家公子有一种自来熟的能力,风趣健谈,说起儿时趣事,笑得向晚眼泪都出来了。低头寻帕子,却发现出门忽忙忘了带。正没计较呢,对面就递来一张月白色的帕子。
他递得自然,她也便坦然接过。拭去眼角的泪花,又接着聊。向晚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西洋钟竟已近午,忙告辞要走。
代家公子执意要把她送回家。巴掌大的小镇,几步便回到了苏家门前。向晚回头去,代家公子微笑地向她挥手说再见。近午的阳光炽烈,向晚看着他的笑容有些目炫,心里有些怔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学了他的样子,笑着挥手说:“再见。”
踏入家中,清凉扑面而来,向晚心里却仍是燥燥。午饭吃了什么全无印象。饭后倚着窗户,心里却百转千回。窗外是三月里春光旖旎的良辰美景,多少才子佳人就是在春日里一见钟情。她曾经很不理解,感情是时光沉甸的产物,怎么可能一见即有。然而她终于明白,这种不理解只因她没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怎么能够有一个人,完美如自己想像?可他偏偏就做到了。他就像是从向晚的想象中走出来的人,相貌风度丝丝入扣。这样的契合让向晚觉得熟悉,仿佛这个人你上辈子就认识,今生的相逢正是为了赴前世的约定。正如宝玉第一次见黛玉,张口便说:“这个妹妹好像哪里见过。”
与君初相逢,犹如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