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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向晚意不适 ...

  •   苏向晚出生在一个寂静无风的冬日黄昏。父亲苏成均匆匆从杭州沿水路赶回来,刚迈进门,就看到稳婆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向他笑道:恭喜恭喜,夫人生了个千金。
      一时间,苏成均满脸的期盼浆糊般僵在脸上,过了半晌,才微微一笑,谢过稳婆。窗子外头是无边的晚霞,绯红酱紫天蓝明橙正红浸透云层,整个天空像一大块流光溢彩的琉璃,美丽不似人间。苏均成叹了口气,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于是这个女孩就取名向晚。

      三岁的时候,母亲带了向晚去城北的庙里找大师批命。大师问了生辰,再看面相,缓缓说:小姐一生平安,得享天伦。然则有些东西终是如夕阳西下,遇时已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于是随遇而安成了向晚家教中的一部分。其实也无须刻意强调,母亲的言传身教已足够。她是个温婉的水乡女子,相夫教子,无怨无由。
      不过向晚的父亲则不一样。他本是个读书人,自从向晚出生之后,却弃文从商。这在重文的浙北还是挺让人不解的。直到向晚出嫁的前一天,父亲喝多了,絮絮地和她说了很多话,说她娘自从生了她后就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养,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索性挣些家底,晚景不至于凄凉,还能给她置一份丰实的嫁妆。听得向晚很是惭愧,若是个男儿身,怕父亲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吧。父亲的骨子里,到底是个文人。

      文人父亲在家的时候,就领着她识字。女人读书原不为封候拜相,纯是消遣,于是也就由着向晚喜欢的教,并不强迫她读些四书五经,只是挑了些唯美的诗词,细细品读。当向晚小时候的记忆都几近模糊的时候,唯一清晰的记得的是,夕阳的玫黄色抚上乌篷长廊时,父亲和她坐在自家的小码头上,教她卓文君的《白首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摇头晃脑的背下,清脆的童音夹在乌篷船浆划出的水声里,如环佩叮当,悦耳动听,无一丝愁绪。父亲无奈地摇头,用指头戳着她小小的额头说:“你这哪是来决绝啊,分明是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向晚仰脸向父亲嘻嘻笑,将批评自动忽略。七岁的小女孩子,本来就不知何为决绝。

      父亲出外采买时,她就在家里读着父亲从上海带回来的故事书。最喜欢的故事是《海的女儿》。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在这么年幼的时候,就会着迷于如此深刻却悲哀的童话。长大之后她听说,喜欢这个故事的女孩都不会幸福。当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子的时候,终于也开始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除了读书,向晚最喜欢在小码头上坐着,看着来往的船只,看着对面长廊上嬉闹的人群。这样的市井,却这样的让人安心,让人觉得生命是真实存在着的。当然她坐在那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第一时间见到坐船回来的父亲。父亲总会给她带各种新鲜的玩意,苏州的绣品,上海的洋糖,杭州的莲子糕……当父亲的小船出现在水路的尽头时,她就开始蹦跳着挥手,笑得眼睛都眯在了一起,父亲总是很宠溺地抱起她转圈,这个等他回家的小女儿,就如一盏灯塔,温暖如斯。

      八岁那年,母亲突然病倒了。起初只是着了凉,可母亲却不肯吃药,病情反反复复,入了冬就卧床不起。父亲急忙从上海赶回,却和母亲起了争执。向晚贴在房门外,隐约听到母亲说:“死了也好,你续上一房,也就不用背不孝的罪名。”父亲好说歹说,母亲仍是不肯服药,忽然屋里静了下来,向晚好奇趴了门缝往里看,只见父亲正坐在雕花大床的边上,握着母亲的手,昏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于是那乍响的话音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父亲沉重的声音如锤子般敲打着她的心,在她心上刻出无人可以超越的繁复花纹。话中的诚挚,如多年后她在上海的教堂参加别人婚礼时,新郎在主面前许的那句:“我愿意。”然而那份诚挚之中又托附着以岁月为证的厚重感,沉甸甸地仿佛超越了生命的重量。

      父亲说:已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是那首决绝诗,只改了一个字,却由一份决裂的宣言变成了一生一世的誓言。

      母亲终于肯吃药了。很快又好了起来。日子重新归于平静,平静的东西会让人麻木,麻木到忽视它的存在,就像空气,像门前缓流无声的河水,像赵寒和她之间青梅竹马的情谊。

      小时候没有谁不是人来疯。所谓琴棋书画培养气质,在十三岁之前完全不成立,妾发初覆额,郎骑竹马来。赵寒倒真是骑竹马来的,只不过没有绕床弄青梅,却领着向晚与小伙伴们冲锋陷阵。有一次向晚绊倒了,膝盖上磕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块,吓傻了,坐在地上连哭都忘了。赵寒不知从哪找了止血草,在嘴里嚼烂了,细细给向晚敷上,赵寒的小脸冷冷绷着,月光打在他脸上,就像打在了青石板的路上,清清冷冷的。

      再长大一些赵寒入了学,新学里除了教四书五经,还教外语代数。赵寒对国学意兴阑珊,倒是对代数这西洋玩意很是喜欢。散了学回来眉飞色舞地说着今天又解了几道题,向晚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向晚忽然间觉得这世界离她又远了,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世界看得见她,她看得见世界,世界看得见她,只是谁也走不进谁。

      这样的失去存在感仿佛与生俱来,否则她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喜欢在码头上坐着,用熙熙攘攘的人声来冲淡这份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读的书多了,这样茫然的感觉就渐渐变得具体起来具体成两个字:寂寞。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呢。

      江南小镇在冬天还是会有雪的,只是这雪却下得秀气。稀稀落落,像美人的手轻拂过花枝,唯恐手重了辗落一树繁花,雪化了梅花就开了,一抹傲气的明红扯开春天的帘幕,花褪残红青杏小,可等到收了杏子,转眼又入了秋。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时光的流逝总是这样让人措手不及。向晚又一次等到父亲归来时,依旧从看到船的那刻就笑逐颜开,只是这次收到的礼物很特别,是一支碧莹莹的玉簪子。

      “喜欢吗?在十里洋场上最好的首饰店给你订的。”父亲摸了摸向晚的头,“过两天就是十二月初三了,我们的向晚就要及笄了呢。”

      及笄意叶着可以用簪子把长发盘起,也意味着可以嫁人了。

      这个似新还旧的民国中,婚姻仍是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晚心中忐忑了好些天,终有一天在饭桌上,父亲说:“赵家今天差人来提亲了。”说罢,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向晚。母亲似乎颇为满意,向父亲笑道:“赵家这孩子,咱知根知底,和向晚打小玩大的,我看不错。”父亲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向向晚:“你觉得呢?”向晚低着头只顾扒饭,父亲猜着她怕是害羞,不反对,那就是默许,了然笑笑,这事就这样算是定了下来。

      向晚以为她的一生就会这样过去了,嫁一个自己不讨厌的男人,生儿育女,得享天伦。那如呼吸般如影随行存在着的寂寞感,会伴随她一辈子。多年后想想其实如果真的这样也不错,有些事情,不曾经历,也就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存在如此美好,也就不会在午夜梦回时,捂着心口任由那疼痛一点点坠入身体的深处,都腾不出手来,去抹那一脸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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