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事件》江半

7、六 赵婉华的车

　　赵婉华的车是白色大众，很普通的车，是三年前的型号，保养不错，很简单，车里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特色的物品，简直就不像自己的。
　　徐明生坐在车里发了半天呆才启动车子。
　　除了夏雪贞的死因外，赵婉华没有问任何问题。小张不问是因为她早已知晓，即便如此小张还是跟他确认了几个问题。而婉华没有问任何问题。当然，也可能是她一点都不感兴趣——她看起来像那样的人。
　　国道往前一小时的车程上都没有焰火奥迪的影子。
　　徐明生往回开的时候那些小道岔路也都开进去又退出来，这样折腾了一个下午，丝毫没有火焰奥迪的影子。最后徐明生又沿着公路一路往里一直开到矿山的另一边去，同样一无所获。
　　夏雪贞的尸体就在公路转弯处发现，焰火奥迪也只可能在柳坊村范围内。或许他应该将视线转移到柳坊村本地人身上。徐明生已经请柳建豪帮忙留意下村里有谁是在京城大公司上班的，尤其是远航房产的。其实从发现尸体的地方来说，本地人的可能性比较小。村头几乎是另外一个村子，就算本地人要弃尸估计也不会选择那条路——国道看过去最初的几百米两边都是房子，对不熟悉的人来说风险太大。
　　坐了一下午无用功，徐明生将车子开回原处停好，罩好防尘布。赵华艳的家门依然和上午一样没有关，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
　　“赵婉华？赵婉华？”
　　他像中午一样一路走进去，在阳台上看到了赵婉华。
　　她躺在摇椅上，裹着毯子，微仰着脸对着徐明生走来的方向。在阳台的一角有一台CD播放机，放着轻缓的音乐。
　　“你来啦。”她说。
　　一刹那间徐明生觉得有些恍惚。
　　他笑了笑，冲掉不合时宜的感觉，把车钥匙放在小桌子上，“车还你，谢谢。”
　　“有找到那辆车吗？”赵婉华漫无目的的看着前面的风景。
　　徐明生走到栏杆前，同样看着昏暗天色下的一切。“没有。我往国道快开到下一个村子也没有见到。国道边上的小路也都开过去看过了。”
　　“会不会被人开走了？没有主人的车很容易被人偷走的。”
　　徐明生点头，“有可能。”
　　“你问了这么多人没有收获？”
　　“没有。大家都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赵婉华轻笑一声，“肯定有人说谎。”
　　她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她不喜欢夏雪贞。她认识夏雪贞！
　　徐明生为自己最后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赵婉华就像唯一能将夏雪贞和村头联系起来的人，不认识就太奇怪了。他借口要回村长家吃饭很快告辞，踏出门便给小李打电话。
　　挂了电话的徐明生站在公路上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辆黑色小车从国道上开过来，在村长家旁边的房子前停下。
　　“怎么啦大哥？”一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下车看了他一眼问。
　　“您住在这里？”徐明生下巴点点那栋房子。
　　“是呀，您是？”青年利索的打开院子拉开院门后回到车上把车开进院子。
　　徐明生跟在后面进去。
　　青年就是村长口中以前的猎户刘胜飞，也是小张口中一群村头人里的本地土著人。
　　刘胜飞这几天并不在村里，今天才刚回来，对于夏雪贞不能提供任何信息。对于在远航集团工作的人，倒是知道小卖部店长有个儿子是在远航地产工作的。他和村头人尤其是老一辈的接触的不多，这从村长并不知道他这几天没回来过就知道了。
　　“哦，对面赵婉华就是从京城回来的啊。她老公也在远航公司，我只知道位置挺高的，听说赵英才儿子是她老公介绍进去的，你可以问问她，她人不错。”
　　刘胜飞很健谈，徐明生又和他扯了好一会，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到村长家。
　　村长的孙子正在院子里骑着那辆小车转圈，村长站在一边看着。
　　“回来得正好，正想着不知道去哪叫你回来吃饭呢。”村长说。
　　“回来晚的话请不用等我了，我们办事习惯吃饭不定点的，有饭吃就很不错了。”
　　“哎呀，总归是点小事。对了，有找到那辆车吗？”
　　“没有。国道和小路我都去看过，您觉得哪里可能有遗漏的？”
　　村长笑着摇头，“是我的话估计也就公路上转一转。不过我觉得可能是被人开走了。说不定那个女人还有同伴，同伴把车开走了。”
　　徐明生点头表示赞同，却想起赵婉华的那句‘有人在说谎’。夏雪贞确实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
　　“赵婉华是一个人住？”
　　“啊？”村长有些意外的表情，“是啊。她家里人都不在这里。”
　　“我看她不是在村里长大的吧？”
　　“嗯。”村长停了一会说，“她爸死后她就去她姑姑家生活了。这应该也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回来住这么久吧。”
　　“哦，难怪。她看起来不太一样。这么久回来房子还能住人？”
　　“之前她妈住着呢，她妈三年前走的。”
　　徐明生还想再问点，村长老婆已经在喊大家进去吃饭了。
　　今天晚上没有访客。徐明生无端的觉得很疲惫，早早的回房休息。当然，他不可能入睡，只是躺在床上将这两天得到的信息，有用的和没用的都过一遍。他想到除了打理家务就是追电视剧的大婶，想到坐在路边的店面里等人聊天的小卖部店长，想到一天忙到晚的洪阿婆，想到喜欢酿酒的带着两个孩子的小张，想到健谈的出去好几天村头人却不知道的刘胜飞，想到发现尸体的沉默寡言的小陈，想到气质形象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赵婉华，想到从京城一路直奔这里的死在最好年华的夏雪贞……他想起废弃的丑陋的矿场和那山脉，想起人走房空的地质队的日渐破败的平房和废弃的军部大院，想起赵婉华那阴暗的小楼以及舒适的阳台和洪阿婆老旧的房子，想起最终将被遗弃的贴着瓷砖的小洋楼，想起村里随处可见的桂花和枇杷……他想得不知不觉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确实半夜一点了。他在床上坐了一会，起身轻手轻脚的下了楼。
　　起雾了，视线所及一片白茫茫的，山脉房子和树木隐隐绰绰，别具梦境的美感和虚幻。徐明生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从来没有遇见这种不同于都市的独特的美丽。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的挥动，想触碰飘渺虚幻的迷雾。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徐明生转身，赵婉华走到他身边，“很美丽是吧。”
　　徐明生点头。赵婉华穿着一件暗色及膝风衣，头发自然的散着，随意、大方。
　　“还没睡？”徐明生问。
　　“睡不着？”赵婉华问。
　　他们顺着公路往木材加工厂的方向走。
　　“这里很安静，太久没回来了，所以有点不习惯。”赵婉华说。
　　“我也是。太安静了，不太习惯。”当然，也因为这样的日子比之从前太轻松了。赵婉华身上有酒味。
　　“你喝酒了？”徐明生随意的问。
　　“是啊，和刘胜飞还有张爱华赵本明一起喝的。本来刘胜飞还想叫你的，不过我们不想去敲赵明发家的门。哦，你知道张爱华吧，就是下面那户很会酿酒的新媳妇。”
　　“嗯，我今天上去去过她家，她酿的酒确实不错。”
　　“是吧，是吧。赵本明真是好命，娶了个这么能干的老婆。”赵婉华的语气轻快带笑，似乎心情很好。
　　“你醉了。”
　　“当然没有。我的酒量可不止这么一点。不过有点晕倒是真的。”
　　“你看起来不像村里长大的人。”
　　“我本来就不算是村头人。”赵婉华轻轻的道，“我爸爸是上门女婿。我妈才是村头的。”
　　“哦。”
　　“我爸爸出身书香世家，后来爷爷家出事了，爸爸到爷爷的战友家生活，就成了那户人家的女婿了。你知道他们很排外的吧？所以移民的时候我爸爸就带我妈过来了……后来我去我姑姑家生活，我姑姑家就在京城。”
　　“……刘胜飞说你丈夫是远航地产的。”
　　“是啊。”赵婉华笑了声，“他说的没错。赵怀陵，我丈夫，就是村头人。他的名字是我爸爸取的。”
　　赵怀陵，远航地产总裁，如果不是小李说过，这个名字他不会有任何印象。
　　“夏雪贞是来找你的。”徐明生停下脚步看向赵婉华。若无若无的雾气中，只能看到赵婉华的面部轮廓。
　　赵婉华站住，静了好一会才说：“哦，你说那个死去的女人？”
　　“她是远航地产的总裁助理。”
　　“总裁助理啊……原来如此。”赵婉华轻松的坦然的道，“是啊，她来找我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很老套的啊，她和赵怀陵爱得海枯石烂，可是我这个恶毒原配挡在中间，所以……”
　　“……你还爱他吗？”
　　“当然不。一个背叛我的人，我怎么还会留恋，我只是不想让他们那么轻松而已，我还曾经叫人把他们的照片寄到那个女人家里去。我就只做了这件事而已，连那个女人的名字我都不想知道。赵怀陵也只说他们是工作中认识的，日久生情，他是这样说的。他要和我离婚主要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当然，这和出轨没关系。男人总想左边妻子右边情人。其实这是他的问题，但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说到后面赵婉华已经带了点幸灾乐祸了。
　　“你和夏雪贞是什么时候见面的，能详细的说下吗？”徐明生沉默了一会，问道。赵婉华太过坦然，徐明生相信她和夏雪贞的死没有直接关系，但是这毕竟是条鲜活的生命，见过太多死亡的徐明生无法轻松起来。
　　赵婉华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冷冷的道：“傍晚六点五十。我正在做晚饭，所以看了时间。主要是她在说，除了炫耀和赵怀陵的浓情热爱和自己的年轻貌美就是嘲讽我的年老色衰和没有孩子。我就坚持一句话，‘我死也不会离婚让你们如意。’当然，这是气话。我猜那个女人是偷偷来找我的，毕竟共同生活了近十年，赵怀陵还不至于如此不堪。骂完我后她就走了，我没送。我以为她会直接回市里。”
　　“她一个人过来的？”
　　“是的。至少我只见到她。”赵婉华看着前方说，“她就在前面被发现的？”
　　“是的。”他们站在弯道前面一点。“没有穿鞋子，上下很干净。应该是死亡后被放到那里的。”
　　“她穿了一双白色短靴，前面带了个银色方扣。我虽然很讨厌她，但还不至于为她弄脏我自己。我觉得这应该是个意外。”
　　不管是不是意外，尸体不会自己跑到那个地方去。
　　“我爸爸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的。”赵婉华忽然说起看起来没有关系的话。“在二十二年前，整个村头分成两派械斗，我爸爸就死在那场事故中。现在的这些老人，有不少对我很愧疚。”
　　徐明生有些惊讶。
　　“夏雪贞确实是为我而来，但这应该确实是个意外。”这是赵婉华第一次提到夏雪贞的名字而不是用‘那个女人’代替。
　　事实上，大部分的死亡都是意外。
　　两人沉默的在雾气里站了一会，不约而同的一起往回走。
　　徐明生站在村长家门口看着赵婉华走进自己的家门后才推开院门。他就站在院门口，看着院里的一切。
　　虚无的雾气在院子边角轻轻浮动，儿童车在枇杷树下停着，那一堆……
　　徐明生快步走到最西边的角落里，扫开最上面的柴草，然后揭开一块有一半垂到地上的布满尘土和枇杷叶的彩花黑底塑料布，出现在眼前的是汽车灰白色防尘罩。他深吸了口气，揭起防尘罩，只一半就知道这是他遍寻一个下午没有找到的焰火奥迪。
　　徐明生站在车前看了半天，然后又原样把奥迪藏起来，连塑料布上的枇杷叶都没有落下。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的回到房间睡下。